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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同学,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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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结束一场官司,程子澈在当事人感激的再三惜别下和众多法庭旁观人员崇拜的视线中走出了法院。
他其实很想提醒他的当事人判决还不算什么,执行才最重要,不过看着他那么高兴,还是不忍心说出真相。
反正这位当事人王某因为为人比较容易羞涩,委托合同签的是从诉讼到执行的全包模式,他只能想着以后在执行方面工作再积极点,尽力帮他从对方手里弄到钱了。
程子澈自从毕业刚出来那会儿过了实习期以后就没有接过这种适用简易程序,“案件事实清楚,争议不大”的案子了。
想起以前第一次独立赢了一起大官司之后的兴奋感,当时他的师傅只是笑着点点头,对他说了一番话:“其实有时候一些简单的案子赢了会更有成就感。因为很多案子中,看着只有一点点的诉讼标的就是当事人的全部,有些案件稍微复杂些的当事人甚至因为舍不得出律师费而选择自行辩护,使自己陷入了被对方律师欺负的困境中。”
当时他只是想,他的师傅真了不起,官司打的好,人还那么有节操,但后来接二连三的成功让他很快也就把师傅的话抛到了脑后。
结果到了最近,他接了好几起类似的简单案件,虽然有个别当事人不盲目相信他的名气,对他这么年轻能否好好打官司提出了质疑,但他都一一从容应对,用自己独一无二的外表和人格魅力折服他们,最后无一例外换来当事人一句:“那就全都拜托你了,程律师!”
其实打这些没什么争议的案子,还真没什么难度,基本上可以说是赢定了,不过出于职业操守不会和当事人说罢了,就这样换来了当事人的真心信赖和感谢。
面对这种情况,他还真是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至于认真的态度,那是他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也成了他打赢这么多官司的利器。
想到这里,程子澈突然想起来,刚才退庭的时候,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即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请问你找哪位?”电话那头传来甜甜的女声。
程子澈一听就知道她不知道是他打的电话,这官方语气可真够作的。
“是我,你今天来看庭审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我靠!”又接着一声降调降了一百八十度的喊叫。“你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我找张阿姨要的…我告诉你,如果我明天听不到东西了,你就等着警察叔叔上门抓你吧。”程子澈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嫌弃地看着电话,好像要把电话那头的人看穿。
“话说你要我电话干啥?别忘了我俩现在又办着同一件案子呢,不方便接触你懂不懂?”方圆刚回到办公室,还在恍惚中就接了这么个电话,不自觉就切到了官方模式,一想到她这么温柔的语气被那人听了去,感觉真是亏大了!
“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看庭审了。”
“看了,咋?还要收钱吗?”
“怎么样?有没有让你产生一种为什么我会有这么优秀的同学的感觉?”
“不怎么样,也就骗骗小姑娘吧…嘿,我就不明白了,你在法庭上也没干啥嘛,怎么她们就觉得你男神了?”
“不得不说,这种明明没做什么就收获众人盲目膜拜的感觉,很爽!”
“我真希望她们能认清你无耻的真面目…”
“看了庭审真的没有别的感觉了?”
“没有。”
“…你就一辈子当书记员吧。看看老了能不能创造H市法院最老书记员的纪录。”
“你就是打来找茬的吧?”方圆怒了,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
“嗯,挂了。”“啪”地一声挂了电话,程子澈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这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是会很不爽,又特别想欺负她,突然又觉得自己这样可能有点心里不太健康了,想了想,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这边方圆被挂了电话,本来想把这个电话拉黑,又转念一想,搞不好留着还有别的用途,要是以后被整狠了给他打骚扰电话也行啊!把电话存了下来,思索了一阵,备注“厕纸程”,心满意足地看了一会儿,对自己的灵机一动表示了赞赏。
可一下子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其实程子澈想问什么,她大概也猜得到,无非是关于她以前的梦想什么的,想要刺激刺激她,只是是好意还是坏意就不清楚了。
如果梦想能够实现,谁愿意吊儿郎当、不思进取?如果希望不曾破灭,谁愿意像一潭死水,不知道该往哪流?
正感伤着呢,办公室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行政庭的欢姐。欢姐之前被理发师坑了,剪了个圆不溜秋的蘑菇头,据说发型师还在她身后美美地翘着兰花指,捧着她的脑袋,对自己的手艺赞叹不已,把欢姐气的哟。
但不得不说,这个发型剪的真妙,就这样完全打破了她悲伤的兴致,她确定了办公室只有方圆一个人之后走了进来。
“圆圆,听说今天有局去吃小碗菜?”
“对啊。欢姐你去吗?”
“那个,小韦去吗?”
“哦~小韦啊?”方圆嘿嘿笑了起来,因为民二庭办公室的扫描仪坏了,韦文博这两天老来她们办公室,就说她怎么鬼鬼祟祟的呢。“去~吧?”
“哎哟,你别跟我开玩笑了。”
“去的去的,他答应了的。”
“那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
“可以啊,不过我不去了,我帮你跟华姐说一下。”
“啊?你为什么不去了?”
“我临时有点事。”
“好吧,那你说我这个造型会不会让他觉得不好看啊?”
“还好吧,其实看久了也蛮可爱的,嘿嘿。”
“还笑!我不管,你说的啊,要是给他留下不好印象了我找你。”说完欢姐就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走了出去,门口一阵风吹过,因为发型太圆了也没有飘起一根头发丝儿。
方圆无奈,欢姐大名林欢欢,二十九岁,院里大龄单身女青年之一,暗恋韦文博几年,本来之前已经死心相了好几场亲,结果现在又死灰复燃了,唉,其实这两个都是不错的人,希望能有好结果吧。
方圆跟华姐打了电话,说了欢姐的事,又说了她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不去吃饭了。
整理完剩下的东西,转眼就六点多了,方圆拿起提包,晃悠悠地走出了法院。
方圆站在法院门口,头顶上是大片大片红彤彤的落日余晖,映照在高大庄严的法院大楼上,好像洒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街道对面的小饭馆已经人满为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饭菜冒出的热气中若隐若现,透出满足的笑意,在这热闹的城市灯火中,方圆忽然有些迷失方向,不知道该去哪好。
算算时间,她的母上大人也应该回家了,她大学毕业过后就自己搬出来租房住了,她妈只是偶尔会来小住几天陪陪她,顺便盯盯她的终身大事。她爸,上次见面是今年大年初一那天吧。
坐上通往记忆中那个老地方的公交车,方圆靠在公交车的座椅上,心情又变得复杂了起来,其实看见程子澈今天在法庭上的样子,她不是完全没有触动。
在她记忆中,那个就是她曾经想象过的,她梦想中的模样,站在庄严的法庭上,肆意地挥洒着自己的青春,尽情地施展着自己的才华,竭尽全力维护正义,为她的当事人争取权益。就好像小时候爱看的哆啦A梦一样,成为一个随时为有需要的人伸出援手的英雄。
辉凡高中,H市的老牌重点中学,比起成绩至上的另外几所重点中学,它更注重的是培养学生的个性发展,也因此出了许多在各行各业都有所发展的精英校友。
方圆她们班的人也是发展得都很不错,做网站的做网站,进外企的进外企,当主播的当主播,当律师的当律师…唉,可能只有她,搞不好真的会像程子澈说的那样,五十岁的时候成为美林区法院,不,可能是H市法院最老的书记员,嗯,到时候估计法官都不好意思叫她干活了呢。
辉凡高中旁边有一家很有名的小饭馆,它们家的牛腩饭是方圆上学时的心头爱,直到现在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她都会习惯性地来到这里。
走进店里,她像往常一样豪迈地喊了一声:“老板,一碗牛腩饭,大碗的!”
“肉圆?阿澈阿澈快看!是肉圆吧?”从饭店的一角传来了一阵让方圆冷汗直流的声音。
她回头一看,果然是程子澈和他的老基友张柏凡,刚刚那个讨厌的称呼就是张柏凡那张狗嘴里吐出的。
十年没见,张柏凡倒是没怎么变,就是剪掉了杀马特的半长发,把豹纹眼镜换成了黑框的,轮廓随着时间的推移硬朗了不少,据说他现在在投行做项目经理,赚了不少钱。除此之外,那贱兮兮的笑容和说话风格倒是一点没变。
坐在他旁边的程子澈倒是脱了平日的那层皮,穿上了黑色的印花T恤和深蓝色的牛仔长裤,把每次上庭前都会撩起来的门帘都放了下来,细细碎碎的刘海挂在额前,黑亮的眸子躲在后面隐隐发亮,为他增添了几分稚气,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的感觉。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反平日总是趾高气昂的模样,看了她一眼就低着头不说话了,倒好似不是很想看见她。
“肉圆儿!好久不见!过来一起坐啊。”张柏凡向他热情地招了手,突然脚下一痛,“嘶~哎,你踩我干嘛?”
方圆很讨厌见到老同学,非常讨厌,尤其是那些听过她高谈阔论的老同学,而张柏凡作为她同桌的基友,自然也是听过不少的。
这些年她一直在尽量隐瞒自己的行踪,虽然从闺蜜黄昭婷那里听来很多关于老同学的消息,但她的消息几乎没什么人知道,同学之中留在H市的人并不多,H市地方也不小没那么容易碰见。看来最近运气不好,一下子重遇两个老同学。
“肉圆,这么久没见,你瘦了这么多!变漂亮了现在!要不是你嚎那一嗓子,我还真认不出你。”张柏凡兴致勃勃地说着,听得方圆很想过去踩他一脚。
“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嘿,别装了方圆,这么些年我除了你之外,还真没见过吃大碗牛腩饭的女孩子,就你嚎那嗓子,可以算是我的童年阴影了!”
“…”为了阻止张柏凡继续曝出更多她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决定认命坐过去。
“哎,阿澈,你低头干什么?你不是找…啊!你又踩我干嘛?”在张柏凡的抱着腿,坐在凳子上晃的过程中,程子澈抬起头,向她伸出了手:“老同学,你好。”
方圆看了张柏凡受苦倒是特别开心,当下虽然疑惑程子澈为什么装没见过她,但也乐得他不找自己麻烦,便也伸出手去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你好。”
程子澈的手很漂亮,他皮肤很白,是那种透着一层健康光泽的白,修长的手指伸展着,顶端嵌着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她接触到他指腹上一层薄茧的时候不由得起了一阵颤栗,很快就缩回了手。她太久没跟男性身体接触了,握个手都觉得别扭…
“你俩这么客气干嘛?不是老同桌吗?肉圆你不知道吧?阿…啊~”张柏凡又抱起了同一条腿,狠狠地瞪了程子澈一眼。
方圆就这么看着他俩眉来眼去了半天,才听得张柏凡继续说道:“…我当年可崇拜你了呢,你那么有梦想的一个人,性格又坚强,又豪爽,又正气十足,又知识渊博…”
方圆对他说这么一套有点不明所以,不过听他这么夸自己,还是觉得特别爽的,忍不住继续听着他说的话。
“虽然胖了点,但长得也还可以…”这句她听得不是很美丽了…
“哎,说起来,你现在当成律师了吗?”张柏凡一双水汪汪的小眼睛看了过来,弄得她本来不是很想说下去,但也不好意思骗他了。
“我现在在法院工作,是民事法庭的书记员。”基层法院的书记员,也没有很拿不出手了,除了干活累点,工资少点,前途渺茫点之外,也没什么不好。她最后还是照实说了,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就是被动地想起来自己曾经的梦想总是有那么点遗憾,一点点而已了。
“嗯,法院,法院也不错啊!可以当法官啊!你过司考了吧?”张柏凡这个人,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虽然造型上有些非主流,但为人还是比较热心跟善良的,就是有一点,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看人眼色,偏偏又是个话痨,以至于总是被人揍了都不知道原因。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说,他就是一傻白甜。
“啊!”在张柏凡新一轮抱着腿的惨叫声中,店员把他们两人先点的牛腩饭端了上来,程子澈把张柏凡面前那碗牛腩饭推到了方圆面前,“都是一样的,你先吃吧,他现在吃不下。”
“阿澈!你今天干嘛老踩我?虽然以前我说过我说错话的时候你要提醒我,但我这不是跟老同学叙旧正常交流吗?”张柏凡不满地看看那碗被挪走的牛腩饭,又看看程子澈。
方圆也狐疑地看着程子澈,的确,今天的他很奇怪,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帮她解围,明明平时他最爱挤兑她。
程子澈举起亮着的手机屏幕在张柏凡眼前晃了晃,凉飕飕的目光刮到了他的脸上,“我不是提醒你,就是突然想踩你几脚而已。你记不记得前几天我们出去喝酒,碰见了一群搭讪的女的?她们今天都还在给我发消息。”
张柏凡明显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了,当下就从愤怒脸翻成了憨笑脸,“我这不是想着给你多介绍几个女孩子吗?你瞧你,还生气了?”
程子澈转过头看着被故事勾起了兴致的方圆,很给面子地向她解释道:“他趁我去洗手间的时候,把我的电话给了五六个女人,换了其中那个最漂亮的女人的电话,说是最漂亮,其实是只有一个漂亮的。然后我被几个女人轮流骚扰了几天,他第一个晚上就被那个漂亮女的给甩了。”
“哪有这么夸张啊?”张柏凡拍拍他的肩膀,继续憨笑着,不好意思地看了两眼正听得认真的方圆。
“他给人家刚发了“美女,你好。”,人家就给他回了,“我俩不合适,你别找我了。””程子澈扒了一口手里的饭,无视身边傻白甜汉子的“害羞”,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着。
“你说那么清楚干嘛?这不是破坏我形象吗?”张柏凡又换成了委屈脸,小媳妇似的望着程子澈。
方圆噗嗤笑了出来,想起学生时代,张柏凡就经常靠出卖男生的情报给他们的仰慕者,然后换取自己心仪女生的情报,没想到过了十年,他还是老样子。
“哎!说起来,你跟黄昭婷还有联系吗?她现在怎么样了?”傻白甜又瞬间满血复活兴奋了起来。
“你要干啥?“方圆警惕地坐直了几分。
“嘿嘿,我以前一直挺喜欢她的,你也知道,这不好久也没有她的消息,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张柏凡搓着手,一副期待的样子。
“额,挺好的,我虽然不忍心打击你,但是她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感情很稳定。”
“唉,看来我们始终是有缘无份。”张柏凡叹了口气,陷入沉默,眉宇间还有些哀伤。
方圆见他有几分认真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该安慰他,只见程子澈一脸淡定,放下手中的勺子,在她面前比了个三。
三、二、一。程子澈用手指比划着给她倒数。
“那夏小晴怎么样了?也有对象了吗?”随着程子澈小拇指的落下,张柏凡再次坐直了身子,用因为灵机一动而放光的双眼看着她。
方圆看他一下子就把刚刚的哀伤喂了狗,嘴角一抽,不是很想跟他聊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