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杀容易相爱难》竹林七姐

3、好律师的模样

　　美林区人民法院的食堂在H市公务单位里面是绝对排得上前三名的，许多人喜欢来美林区法院开研讨会就是因为可以蹭上一顿吃的。食堂的大师傅是大酒店退休的厨师，因为儿子在法院当法官，就来了这里工作打算给儿子提高伙食质量，顺便喂饱了美林区法院的所有工作人员。
　　由于法院离家比较远的缘故，方圆中午在法院食堂吃完午饭后，会回办公室午休，在自己的办公桌旁摆一张折叠床，吃饱喝足后小床一摆，小鞋一踢，往上一躺，可谓快哉。
　　一阵熟悉的音乐响起…美林区法院为了能够更好的开展工作，所有办公室电话的来电铃声必须统一调到最大，私调铃音者及其受益者者（同一办公室不举报且享用成果的人），会受到非常可怕的惩罚—被自愿担任教导员一职的民二庭“话痨”庭长叫到办公室进行半小时的道德+职业教育。
　　也因此衍生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要不是火山爆发、恐龙复活、外星人攻打地球等超现实的不可抗力因素，就绝对不可以调动音量，违者要先受“内部刑罚”再受“外部刑罚”。
　　因此尽管方圆被这电话声吵醒过好多次，也只能气鼓鼓起床后，以最快的速度接起了电话。
　　“喂，你好，这里是美林区人民法院民一审判庭办公室，请问你找哪位？”
　　“现在是两点二十六分，下午上班时间是两点三十分，以你现在没睡醒的状态，起码耽误十分钟的工作时间，每天都这样的话，请问你打算浪费多少纳税人的金钱？”
　　这讨厌的声音，讨厌的语气…“程律师，我是一个起床后不需要任何准备就可以直接投入工作的神人，请问你这个点打电话来有何贵干？”方圆没好气地回他的话。
　　“我三点半有案子去你们法院上庭，我有个新案子是你们庭的，是不是你负责的？”
　　“是…”她想起这件事情都头痛，因为相亲也只进行了那么一次，两人除了是交恶的老同学外又没什么私下接触和特别关系，之后的案件还真不好回避了。
　　“那材料你整理好没？一会我顺便拿了。”
　　“我看看，早上才拿的新案子，我手上有好几个，刷了一部分，不知道有没有你那个。”
　　“没有的话也没关系…反正，我看你也不介意我多来几趟法院。”电话那头的语气带了一丝调侃的意味，令方圆立马冒了冷汗。
　　“不，不，不用了，我马上起来赶工，你一会儿来了就可以直接拿走。”
　　“好的，麻烦你要认认真真整理，方书记员。”程子澈故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的语气，好像在警告她不弄好给他的话他还得打电话来叨叨。
　　“不客气，减少您往返我们法院的时间是比我自己的工作本身还要重要的事情。”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方圆头也没梳，脸也没洗，厕所也没上就收起小床板坐到了办公桌前，找着程子澈负责的案子的资料就开始整理。
　　方圆把程子澈负责的案件抽出来，把基本资料审查了一遍，在电脑上把材料弄完打出来，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几遍，已经花了二十分钟，估摸着他还有一会才会到，决定还是去卫生间收拾收拾自己，省得又被说“破坏法院形象”。
　　收拾干净以后，方圆又到茶水间打了杯开水，正吹着想喝两口，有人在后面轻轻拍了她一下，她差点没给自己泼毁容。回头一看，是一张清秀而友善的笑脸。
　　“嘿，韦文博，你能不能不要随便在后面吓人，人吓人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韦文博手上拿着杯子，指指她身后，她转头一看，原来是她把打水的路挡死了，急忙让开身子。
　　韦文博边打着水边侧过身子对她说：“刚才抱歉了，从后面看不清你在干什么，差点害了你。”
　　“哎呀，没事啦，也没怎么样。对了，倒是下午他们说去吃小碗菜，还叫我问你来着，你去不去？”
　　“下午啊…可以，我好像也没约。”韦文博思索了一下回答她，打完水后转身走回办公室。
　　方圆还捧着水杯站在他身后，向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韦文博，小她一岁年方二七，大四就过了司法考试的学霸型人物，现在已经是民二庭的法官助理了，据说以其优秀的业务水平，没什么意外的话三十岁以前就能被提上去做法官了。
　　韦文博本来是因无量的前途和齐整的外表被评为法院里的黄金单身汉，去年年初宣布和院花交往后伤透了院里好大一片未婚少女的心，然而就在上个月单方面被分了手。据说院花没和他分手就辞职结婚去了，女方同时交往两个人的事情他是在女方辞职后才知道的。
　　“把同情的眼神收起来啊，我早就说过我没事了。”韦文博背对着她朝她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轻快。
　　方圆在心里默默冒汗，哎哟，现在的人啊，感觉真是格外灵敏，都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
　　她回到办公室，接了个言简意赅的五字电话，“我到了，下来。”又默默骂了两句，拿好东西就下了楼。
　　方圆走进电梯，有两个在法院呆了两个月的实习生缩在角落里小声交流着什么。
　　“哎哎，程律师的庭马上就开了，你手头工作做完没有？”
　　“没有呢，我们庭最近事情可多了，什么打杂的事儿都丢给我，这实习生当的一点都不轻松。”
　　“那我可不管你了，之前我一直想找机会看看程律师呢，好不容易我今天没什么事，我师傅又特批了，我可不能放过这机会。”
　　“去吧去吧，记得给我详细描述一下他的英姿。”
　　方圆在一旁听着直撇嘴，有这么夸张吗？等她们分别出了电梯，她一个人到了一楼，走出电梯，就看见了站在那里和别人说着话的程子澈。
　　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一头干净清爽的发型，一张轮廓分明、略显英气而又不失秀气的脸，高中的时候就是年级三草之一（可能是最，但方圆不能承认）的程子澈还真的没有像她所期待的那样，像许多国外小正太一样长残，反而是经过了时光的历练后多了分成熟的魅力。在程子澈频繁出入她们法院的一个月里，她听到不少同事对他的外表都有极好的评价。
　　可惜，个性还是一样刁钻，从人格发展这个角度看，倒是越来越残了。
　　方圆走出去，把文件递给了他，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跟面前的人说着话，方圆估摸着那是他的当事人，也就直接走了回去。
　　方圆回到办公室，把剩下的材料刷完，打了几个电话给其他的律师，又把得邮寄送达的东西寄出去后，一看时间，已经三点十八分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几天总能想起以前的事，大概是受了程子澈那句奇怪的话的影响，当时因为被吓到没有去深究，事后想起来，她实在不明白“偶像”一说有什么根据。以前他对她的态度，可完全看不出来有一点尊敬或是崇拜的样子。
　　她突然鬼使神差地产生了一种想去看他庭审的想法，之前虽然也担任书记员跟他一起上过庭，但因为对他的厌恶和打字工作的需要，没能好好看看他的表现。作为一个行动派，她立即去跟她的主要上级—万菁法官请了假。
　　“想去看庭审？奇怪，刚入职的时候人家组织去看，叫你去你都不去呢，现在是工作太闲了？手头东西都整理好了？”万菁对这懒惰青年突如其来的行为很不理解。
　　“菁姐，我呢就是书记员做久了，突然很想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看庭审去，你看以往就在那不停地打打打，我都没法好好看看呢，至于工作嘛，还剩两份文件要归档…我一会一结束就先下去打卡下班，然后马上回来免费加班干完！”她的语气诚恳而又急切，马上就要开始了一会进不去啊啊啊！
　　“行，去吧去吧，好好认真看看，学习学习！别今年又过不了司考，都要三十了，不能都让那些小妹妹在你上头跑。”
　　“好的！谨遵菁姐教诲。”方圆快速敬了个礼，风一样地跑到了电梯前，赶到了第三法庭，在要关门的前一秒钻了进去。
　　呼，她长舒一口气，幸好赶上了，忽略旁边法警怪异的目光，走上了旁听席坐好。
　　看了看法庭上的情况，这是一起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张某向王某分几次借了一共十六万余元，逾期不还，还以各种借口避开王某，最后干脆断绝了与王某的联系，还长期不回家躲避王某的寻找，案情大概就是这样，这也是借贷纠纷最常见的一种情形。程子澈是原告王某的代理人，而今天的张某，不出所料，也不在庭上。
　　方圆摇了摇头，人们在接到法院传票，知道自己成为被告的时候，下意识就想躲避承担法律责任，从而选择不出庭，以为只要自己不接受审判，也就不用承担任何后果，这种情况在类似这种欠钱不还的案例中最为常见。
　　事实上，正是由于这些人的躲避，使得他们处于更加不利的地位，因为根据民事诉讼相关规定，为了提高诉讼效率，维护各平等民事主体的权益，民事诉讼可以缺席判决。
　　同时民事诉讼证据原则是优势证明原则，也就是从双方举证的证明程度判断哪边更加可信，一旦一方缺席，就意味着他放弃了质证、抗辩的权利，使得法官只需要判断一方的举证情况来进行判决，也就是缺席方将自己完全置于被动的局面。
　　这些缺席的人更不知道缺席判决具有与一般判决同样的法律效力，同样必须执行，延迟执行的一样要加付债务利息，拒不执行的人可以被申请强制执行。在这一过程中被执行人还有可能会被划入法院信用系统黑名单，向相关机构予以通报，甚至最后可能构成刑事罪名（拒不履行判决罪）。
　　当然如果实在没钱，法院会裁定中止执行，到有钱后再继续执行，不过据方圆的经验，很多不肯还钱的人不是真的没钱，这种人一般有种通称，叫做“无赖”。
　　因此，逃避，着实不是什么好的做法。
　　法官准点宣布开庭，今天的法官是于安，也是她们庭的法官，她虽然大部分时间是跟着万菁，但偶尔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跟着于安。今天这个案子，就是本来该她当书记员，却因为跟程子澈的“相亲事件”回避了的那个案子。
　　方圆看着前方一脸虔诚而肃穆地听着法官宣读法庭纪律的程子澈，与他平日里高傲中带着蔑视，冷淡中带着戏谑的鬼样子截然不同，好像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一样。

　　随后进入法庭调查阶段，由于被告缺席，法庭调查主要是针对原告进行，本案原告王某似乎是一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法官对他的提问都由律师代替回答。程子澈在法官的提问中，很认真地对案件情况和原告方举出的证据做了论述，并没有因为对方不来而洋洋得意，仅是就着对自己当事人谨慎负责的态度，同法官进行说明。
　　他的言辞间充满着谦和诚恳，态度不卑不亢，举手投足之间都表现出温和自然的礼节，同时眉宇间充满着一个律师应该具有的“刚刚好”的自信，多一分显得自傲，少一分又显得不够底气。
　　他这种恰到好处的精神面貌最容易引起法官的好感。法官在自己的职业之外，作为一个自然人，很难完全抛开自己主观层面的价值评价，此时原被告双方及其代理人在庭上的种种表现，都会对最后的裁判产生一定的影响，有时候一个无意中出现的小动作都有可能影响法官对案情的判断。
　　因此，除了案件事实本身，法庭上的表现对于案件审判结果也是很重要的，这就双方需要注意几个问题，比如表达要流畅，逻辑要清晰，态度要真诚等等。并且要注意法庭的发言并不是公开演讲，要说服的人是合议庭成员（简易程序中是审判员一人），因此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能飘散，要向着说话的对象，表达出尊重和说服的意愿。像现在的程子澈，说话的时候双眼一直看着法官，那像黑曜石般闪耀纯粹的眼眸专注看着别人时是多么具有欺骗性，方圆是领教过的。
　　方圆曾经不止一次听过民庭和行政庭的法官（也处理民事案件）对程子澈在法庭上的表现表示赞赏。如今看来，仅仅是一起简单的案件，他都能用自己优秀的语言表达和得当的形容举止把与法官之间的案情沟通变为一场艺术性的对话交流，使得旁观的人员并不因为是一场没有什么太大争议的案件觉得没什么听的价值，反倒是因为不用过多关注复杂的案情而有了更多能够学习的东西。
　　这就是好律师吗？用每次上庭始终维持出色的一举一动为自己代言，不管什么案子都能够好好发挥自己的能力，尽可能地维护当事人的权利，不因为没钱赚而松懈自己。方圆不禁有些恍然，记忆中的这些话，也是一个律师教她的，不过那个人只是“曾经”的罢了。
　　在法官对法庭调查小结之后，又进入举证质证阶段，被告的缺席为程子澈的工作提供了便利，他只需要将被告的借据以及原被告双方之前的聊天记录作为证据呈堂，而后简要对证据进行了介绍，说明前者证明的是双方之间的借贷关系，后者证明的是被告在原告的催促下不肯还钱的事实。
　　由于被告方没有人出庭，后面的质证、法庭辩论、调解环节都没法进行，又因为案件事实本就争议不大，法官很快就通过了证据审查，进行了缺席判决。
　　方圆很仔细地观察着程子澈的一举一动，他的态度始终如一，从开庭到退庭，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