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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越女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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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光的心疾又犯了。
早间侍女来请她的时候,郑旦就猜想到她必不会开心归来。
她们被带进越宫学习礼乐已逾一年,近日教养她们的女官对她们的要求已不再如初时严苛,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可怜同情的情绪,郑旦明白,时候到了。
她和夷光,很快,就会被送出越国,去到敌国的宫殿,伺奉敌国的君王了。
这是范蠡一开始就说明了的。
她们将享有无上的富贵,也将承担起覆吴的重任以及……后世祸国的骂名。
这实在是一笔很亏的买卖,若是换做郑旦一人,她恐怕是不会主动应允的,可是夷光同意了。
夷光不要泼天富贵,只想为她的心上人解忧,哪怕是以身饲狼这样危险的事。何况,范蠡说的话并非毫无道理。
“阿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夷光抓着她的手,一双如水长眸满含哀求。“吴国如今这样强大,夫差狼子野心,即便我越国年年向他缴纳岁贡,恐怕也阻不了他日后领兵来犯,踏我都城。届时如你我这般白衣平民,又该如何自处?”
“阿姊,我愿听从大夫所言,入吴宫。”
“唯请阿姊莫要拦我。”
这是第一次,夷光这般坚定的要去做一件事,也是第一次请她不要管她、阻拦她,郑旦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但决不是高兴的。
她的夷光,那么听话的妹妹,却因为一个糟老头子要离开自己,她甚至还不知晓进了吴国王宫意味着什么,郑旦甚至怀疑她能不能在那里活过一个月。
她如何能放心?
她是撑在夷光头上的伞,夷光在何处,她便在何处。
范蠡抱着夷光冲进院子的时候,郑旦正在绣一株荷花,绣针穿过帕子,一下子扎破了她的手指,一滴血珠落下来,将洁白的荷瓣染得鲜红。
郑旦心不在焉的甩了甩手,心情莫名烦躁。
转头就看到了满头大汗的范蠡和他怀中面色苍白泛青的夷光。
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郑旦恨不得将这位范大人生剥活剐。既无力嫁娶,又何必诱之以情!
“何日启程?”郑旦冷淡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夷光已被她安置在床喂过了药,此刻安安静静的沉睡着,只是即便在睡梦中仍蹙着双眉,不知是被病痛折磨着,还是为情而伤。
范蠡站在一尺屏风外,就算看不见郑旦,也能想像她冷漠的表情。堂堂大夫竟被一个小女子这样对待,换一个人都要怒而拂袖,斥责一番,但自己到底理亏,范蠡也就苦笑着受了。
“一月之后。”他答。
继而又稍稍靠近两步,追问道:“夷光……可好些了?”他的神色急迫而真切,并非作伪。
可郑旦最恨的就是他对夷光的真情。倘他假意装出深情模样,只为接近夷光骗取她入吴国迷惑吴王,她尚可喝骂一顿说说坏话,偏偏是这样郎有情妾有意,中间却隔着家国大义,叫她无从劝起也无从骂起。
郑旦一想起此,便觉窝火。
“若你不在她跟前瞎晃,她自当好好的。”她冷言讥笑。
范蠡被她噎得一窒。
他盯着屏风上的圆月看了许久,忽而低低叹了一声,说不出的怅惘失落。“往后便是我再如何想,也不成了,你可安心。”
室内许久没有回应。
范蠡笑了笑,“我回去了,劳烦你照看好夷光。”
却听得郑旦一声喝:“站住!”
范蠡住脚,期盼着她再说一句“进来”,他好再瞧瞧夷光。
然而郑旦并没有。
她只是迟疑着,问道:“倘若真有一日,越国灭了吴,你会接夷光回去吗?”
范蠡颔首:“自然。”
“若他人以祸世之名污她害她,你当如何?”
“蠡当以性命相护。”
“大夫乃重诺之人,今日一言,望必践之。”
“然。”
范蠡走了。
宫室之中燃起银烛,袅袅细烟混着安神香气飘散在室内,烛光引得无数飞蛾奋不顾身扑来。
一只蛾子冲向烛火,被火苗烧了小半截翅膀,跌在烛泪中凝住了半边身子,郑旦不忍,拿针将它挑出,却见它扑簌了两下翅膀,又颤颤巍巍朝着烛火飞去。
多么愚蠢啊,竟为了一星半点光热,连性命亦可抛却。
郑旦自袖袋中倒出两颗干果,又取阴藏的露水半盏,将果子抛入浸润,不过片刻,那干瘪瘪的果子重又变得圆润赤红,圆溜溜鹌鹑蛋大小,十分可爱。
郑旦将之捣烂成汁小心喂入夷光口中,须臾,再把她脉搏,已是沉缓规律不复之前轻浮微弱,再观她面色浮白已去,反倒被锦被压出两片绯色,才真正放下心。
只是……
她捏着空扁的袖袋叹气,存粮不足啊。
第二日,她便独身往深山而去。
朱果长于山林崖顶,四季生果,食之有奇效。然其树高大不能轻易攀登,且摘下朱果后其叶片表皮爆裂,流出白色汁液,气味浓郁有眩晕迷幻之效,遑论四周暗伏一种青竹斑蛇,见活物昏迷则拥上,其牙甚毒。
郑旦曾亲眼见一猕猴采果不成反被青竹斑蛇缠咬吞腹,至今想起心仍砰砰跳。
此刻她以巾帕掩鼻,拿着临时制成的长杆网兜去够朱果,兜子网住一串并生果实,一拧一扭,便顺利落进了兜里。蛰伏在草间的毒蛇畏于她身上浓重的雄黄味,并不敢靠近,隔着一段距离嘶嘶吐舌。
郑旦正采摘间,额头忽而一凉,以手抹之,却是一滴雨水。她抬头望向远处,浓墨似的乌云滚滚而来,山风拂过衣袖竟有猎猎之声,她暗道不好,蹲下身子将网兜卸下,快步往山下赶去。
大雨将至,山路难行不说,还会冲去她身上雄黄气味,郑旦对上青竹斑蛇暗黄的竖瞳,打了个寒噤。
身着粗布短褐的少女匆忙奔逃于丛林之间,豆大的雨水噼啪落下,将她的衣衫尽数打湿,绑缚在脑后的发髻散开,湿哒哒黏在脸颊脖颈处,形容十分狼狈。
她却顾不得许多,只顾往前跑去,手里紧紧攥着网兜。
她身后不远处,似有野物滑蹿压过草木的窸窣声响。
“右边!”
她耳边忽有声音响起。
郑旦想也不想便循着这指示往右拐去。
下一刻便有细长青影擦着她耳朵掠过,摔在泥泞水坑中。
“嘶!”
郑旦不敢回头去看。
她在那声音的指引下七拐八绕,数次险险躲过斑蛇袭击,最后站在一栋宅院外。
斑蛇缠在桃枝上,昂着细长的身子吞吐蛇信,竖瞳盯着郑旦,却似乎畏惧着什么,不敢再往前一步。
俄顷,往回爬去。
郑旦手脚俱软,跌坐在地。
缓了片刻,她对着空无一物的半空轻声道了一声谢,将手中提着的网兜抱入怀中。
下一刻,神魂皆散——
那兜里空空如也。
许是奔逃时不慎被树枝划破了口子,那害她险些丧命的朱果竟一个不剩掉了个精光。
郑旦再忍不住,眼眶泛红,捂脸哭出声来。
“女郎何以在府前哀哭?”稚嫩童声在她身后问道。
郑旦扭头,见朱红大门已开,一俊秀小童立在门边,见她望来便缓缓走出,撑一柄大伞于她头顶,他自己暴露在雨中,肩膀头身却无一处湿意。
当真奇也怪哉。
“我家主人外出,酉时当归,女郎可进府暂且避雨。”小童又道。
郑旦尚且迟疑惊惧,先前那声音又出现了。
“且去,此府主人心善且有大能,或可全你心意。”
于是谢过小童,进府去了。
入府便被侍女领着沐浴更衣,又备上小食招待她。其衣物之华美,膳食之精致可口,便是在越国王宫也难得其一。
待得雨势渐小,天已黑沉,郑旦担心晚归惹人猜忌,便想告辞离去,却听得侍女一阵笑。
“大人归来了。”
走至回廊,果见一人缓步而来。
轻袍缓带,玉冠束发,外头雨路泥泞,他一步一步走来却未沾染丝毫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