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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越女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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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鬼怪故事里常说的那样,落魄的凡人无意间闯入荒林野地深处的仙人抑或妖怪住处,经得一番或惊心动魄或不可描述的奇遇,带回无数奇珍异物,自此脱离困窘,春风得意。
胡执于此项业务十分熟练。
近百年来,他踏着先辈们的足迹,无数次成功的扮演了慧眼识“英才”的伯乐兼冤大头角色,任宰任割,深刻奠定了狐仙在人世间助人为乐、无私奉献的美好形象。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或抱着结交之心、或怀着谋取之意,抑或单纯为好奇作祟,男男女女,到底最后皆有所求。
但像郑旦这样——身后吊着一串鬼魂的女子,倒真是头一次遇见。
着实有趣。
他便想听听,她想求什么?
“我与女郎有缘,若女郎有所需,某但必应之。”
胡执话音才落,郑旦尚未开口,她身后那一大串男鬼女鬼倒先喊起来。
“大人大人,请赏我家女郎绝世美貌,叫这世间儿郎皆伏在她裙下,欺不得她半分。”
“不成不成,得有万贯家财傍身才好。”
“我瞧着还是要个厉害的丈夫护着是正经。”
……
吵得险些打起来。
胡执抖开折扇,唇边笑容温润如昔,心里却接连翻了几个大白眼。凡人就是烦人,欲念无穷,死了都不停歇。
忽听得一声喝:“住嘴!”中气十足。
胡执斜眼看去,是个颇为壮硕的女鬼,年约三四十,面皮粗褐,梳着妇人髻,此刻怒气满面,气势惊人。方才还吵吵嚷嚷的一群鬼被她一骂,声都不敢吭一个,各个缩着脑袋抖抖索索鹌鹑也似。
她将那群鬼远远赶到后面,方对着胡执道:“大人,我家女郎能到您的住所避雨,那实属缘分巧合,绝非贪求什么……”
安静坐着的少女突然站了起来:“妾想求大人赐药。”
胡执看向郑旦,少女盈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妾请求大人赐一颗能祛百病的仙药。”她又重复了一遍,眼神越发坚定。“妾亦懂得天底下绝没有白得的好事,若大人能应妾所求,以后但凭驱使,绝无二话。”
“女郎!”妇人气急大叫。
郑旦只作未听到,定定的看着胡执。
胡执笑了笑:“某听闻吴宫中藏有一奇剑名曰胜邪,甚是好奇,可惜至今未能得见……”
“妾愿为大人取!”
“可惜呀,某没有立刻便能医得百病的药。”胡执故作惋惜的一叹,见郑旦神色立刻黯淡下来,才暗暗一笑,自袖中掏出一个细颈的白玉小瓶。“此药名漱玉,服之有培根固元、洗髓伐经之效,但其药性微小,需得每月一粒,服足三年方可有女郎想求的祛除百病之效用。”
“三年之后,我再向女郎求那胜邪。”
“可是……”郑旦捏着玉颈小瓶犹豫,这小小一只瓶子能装下五六粒药丸已是难得,剩下的,她届时又要如何去取。
“天色已晚,女郎该回了。”
胡执却不管她,挥一挥衣袖,方才还在他面前的郑旦并一众小鬼皆不见了。
而此刻越王宫内,施夷光步履匆匆走向郑旦房间,她走得很急,手上的灯笼被她晃得险些要灭了去,
侍女说阿姊清早出宫至今未归,她已寻了范大夫去打听她行踪,可始终放不下心。
阿姊会去哪里?是不是……是不是又是为了她的病,上山采药去了?今日下了这么大的雨,山上虫蛇野兽又那么多,若是一个不慎……
她不敢再想下去,贝齿咬得下唇几乎出血,心里既气自己没用,又害怕唯一的亲人当真出事,一双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却不敢落下。
施夷光站在郑旦房前,踟蹰片刻,终于推开了房门。“阿姊。”她轻轻唤了一声,并不希求听到回应。
却见黑漆漆的内室转出一个人,吓得她险些惊叫出声。
“夷光?”那带着疑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熟悉。
施夷光举高手中的灯笼,朦朦灯光照着她担心了一夜的人。她心里又喜又涩,鼻子酸胀,看着郑旦却突然傻了一般,不知该做什么。
直到对方又唤了她一声,她才直接扔了灯笼在桌上扑过去抱住郑旦,“阿姊,你怎么才回来?”说着说着就哭了。
郑旦抚着她的发安慰,轻声道:“夷光,我今日遇到一位大人,他说,他能治你的心疾。”
胡执携了一壶果酒等在草坡上,他听阿青说之前喝过一种猴儿酒,味甜且清,一直念念不忘。他手上这壶乃是用仙灵果儿酿成,想必不会比阿青说的差。
可一直等到日头高盛,也不见阿青踪影。
胡执拉开地图,代表阿青的那个红点安安静静伏在她住所的位置。
许是家中有事给绊住了吧。胡执想着,意兴阑珊的将酒壶扔回须弥戒。
他走了两步,又顿住,心情莫名烦躁。
再次拉开地图,胡执盯着红点看了许久,眉头微微皱起。她昨日淋了雨,会不会得了伤寒才不能出门?平日看着多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小崽子而已。
胡执犹豫了须臾,还是向会稽城走去。
阿青居于城西侧的闾巷,此时大多数成人外出劳作,只有二三一群孩童折枝嬉闹,见到陌生人便像雀儿般探着脑袋好奇张望。
胡执停在阿青门前,伸手敲了敲,院内传来咩咩的羊叫,却久久无人应门。
“阿青姐姐一早上都没出来啦。”
说话的是在胡执后面跟着过来的孩童中的一个,视线忽然对上胡执时似乎被吓到了,一下子缩到了同伴身后。被顶到前面的同伴涨红了脸,连连点头,以证他说的没错。
胡执知道阿青多半是真的病了。他鼻子抽动,下一刻面色突变,脚尖点地猝然翻过了院墙。
身后是一群孩子吱哇乱叫的惊叹声。
胡执却连保持风度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在院墙外嗅到了一丝血腥气。并且随着他越接近阿青的房间,这股气味越来越重。
可他连里面一丝动静都没听到。
胡执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推开房门往里走去,似乎还是寻常不急不缓的做派,脚下却从门口瞬间移到了内室床边。
他撩起一侧厚重床幔,床上的人捂着一条厚厚的被子,整个人弓成一条虾子,她面色惨白如纸,满脸的汗不知是捂得还是疼得,嘴唇却干得起了一层小细皮。
血腥味还在刺激着他的嗅觉。
也不知是伤到了何处,竟流了这么多血?
胡执掏出一颗补气生血的药丸,捏着阿青的下巴掰开嘴塞了进去,药丸入口即化,见效也快。
不多时,便见阿青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她看到胡执,一张嘴还未出声,眼泪先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多泪水。
胡执被她哭得手足无措,一边拿着帕子给她擦汗擦眼泪,一边柔声哄着,问她哪里受伤了她也说不知道,只是抽抽搭搭边哭边喊疼。
“你流了那么多血,还不知道哪里伤了?”胡执无奈,也不知这笨丫头怎么学会的高明剑术。
“我、我一早醒来就发现下面一直在流血……我没和人打架……”她紧张的抓着胡执的袖子,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我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要死了?否则怎么会一直流血……”
胡执顿如五雷轰顶,他眼前的小姑娘虽然在他看来还小得很,但其实也已是个可以谈及婚嫁的大姑娘了,她现在哪里是受伤,分明是癸水初至。
胡执不自在极了,一时想着该和这个大姑娘保持距离了,可瞧她双目含泪可怜兮兮的样子,又觉得该先哄好她才是。
他将阿青汗湿的额发夹到耳后,极力做出一副和蔼长辈的模样,磕磕巴巴的解释她现在的状况是正常的,而且之后每月都会有这么一遭。
“每次都会这么疼吗?”
“……也不是……吧,大概……”同样一知半解的狐仙大人不很有底气的回答。
“每月都要流这么多血,真的不会死吗?”
“……不会。”至少他还未听闻有女子因此而亡的。
“那……”阿青难得吱吱唔唔起来,“它来的时候我得一直躺在床上吗?”
狐仙大人疑惑的看着她。
“它一直流呀。”阿青小声抱怨。
胡执的脸哄一下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