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死而复生 朝阳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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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启从寻花楼出来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他始终保持着倾倒人的笑容穿行在姑娘们瞪大的眼里。
“耿振永啊。”
“哎，爷。”耿振永慌忙弯腰探头。
“我有多久没见池媛了？”
“足有两月余了。”
“她最近不来烦我，我都不习惯了，总得踹她出去一回才放心。”李启抬头望天，若有所思。
耿振永有些无语，这位爷天性好捉弄人，一位天仙也似的池媛姑娘被他丢来丢去，明明对人家无意，却总是若即若离地吊人家胃口，硬是把人拖成老姑娘，就这么一年年耗着，耽搁了姑娘的终身，又没有回复。可见惹天惹地，也不能打王爷主意，否则代价一般人受不起。。
邓老大怀着一颗感慨的心飘回定王府，正赶上李启对月吹箫。箫声婉转低回，缠绵悱恻，盘桓着直上云霄，又忽然于云端坠落，轻缓时若情人耳畔低语，明快处如少女笑声清灵，细细碎碎缠缠绵绵，勾魂摄魄催心断肠。李启靠在青石边，一身雪白如谪仙降世，黑发散在背后被晚风吹拂着扬起，如梦似幻。
其华却生生从这潇洒外表下看出落寞，缠绵里品出无奈来。这人淡然外表下有多孤独，也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邓老大看着他微笑着抽出长剑，对着月光折射出炫目的光辉，不禁回想起那夜见他舞剑的样子，脑子里不知怎的一首诗恍惚萌芽，逐渐成型。
如君仙姿
循音拨竹影，月映夜色清。
雪华耀仙府，乌泽晕朗星。
独凭青石侧，孤吊红浪亭。
笑拾分花剑，广袖引流萤。
她想，这个美好的印象就这样留在自己心里也不错，虽然不知道自己未来何如，至少她见过这样一个人，让她印象深刻。
一年，浮光掠影一闪而过，其华已经在这完全与她的年代平行的时空里过了整整一年，这一年，她转遍了整个蔚京，研究过这里的大街小巷风土人情，这一年她听惯了这里独特的方言，可以随着市里坊间的说书声会心地笑出来，这一年她飘到过漠北俞川，草原的辽阔石原的险峻让她心胸更宽广，这一年她徘徊于皇宫的各个角落，摸清了皇宫里各个尴尬的关系，这一年她看李启舞了无数次的剑，听他弹了无数次的琴，吹了无数次的箫，跟他逛了无数次的青楼酒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一直无意识地跟着他，也许李启的琴声箫声在她想家的时候给了她慰藉吧？这一年李启二十三岁，仍未娶妻。
一年里说平淡也平淡，说不凡也不凡，其华有了更开阔的眼界，体验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活得潇洒之极，逍遥自在，人生如此，不白活一场。
泰安二十三年，泰安帝六十五岁，漠北汗王正式像大平泰安帝提亲，点名长宜公主，其时前三位公主都已出嫁，五公主六公主一个十五一个十岁。
三月初三的晚上，天上月亮隐身星星黯淡，寂静惨淡的夜，知了敛声。
长宁宫的后暖阁，院子里孤井传来“噗通”一声。
这一晚的长宁宫混乱无比，因为长宜公主投井了，捞上来的时候已是只有出气没进气。
皇帝皇后祁妃定王安王安静地站在屋子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御医把脉。祁妃只是站着，只是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仇恨的火焰，恨不得将老皇帝挫骨扬灰。
“成老，怎样？”御医刚站起来，安王李言就急急出言询问，这两年他出外游历，刚刚回来就碰上这事，他与长宜素来情深，以往是要日日探望的，他只知道他远游之前，姐姐深深看他的那个眼神，那样凄切哀伤，当时只当是不舍，没想却是永别。
“公主情况不容乐观啊……微臣穷尽毕生医术，也仅能吊住公主三日精神。”
死寂。
祁妃笔直地立着，面无表情，可是那憔悴的样子好像风吹一下就要倒下。
老皇帝动动嘴唇，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上，儿臣请求将姐姐带出皇宫。”李言出言打破寂静，那句“父皇”怎么也出不了口。
“父皇，儿臣请旨带长宜回定王府……休养。”李启拱手。
“皇上，恐怕不妥。”皇后立刻接上。
老皇帝回头去看祁妃，祁妃只是死死盯着床上的女儿，动也不动。
老皇帝长叹一声:“准。”
“皇上……”皇后上前一步，还想辩驳。
“不必多说了。”
“谢父皇。”李启面无表情，一躬。
李启上前一步，将妹妹抱起，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经过祁妃身边时，略一停顿，祁妃抬手摸摸女儿的脸，毫无血色的小脸，没了平日的冷硬，显得虚弱无助。祁妃无声张口，女儿，娘不会让你白死，娘要报仇，娘要报仇。
“抱她出去。”开口，祁妃声音喑哑粗噶，几乎失声。
李启弯弯身，迈步出去，祁妃游魂一样地跟着，老皇帝开口问她去哪，她停也不停，径直走了出去。
定王府，邓老大正靠着桃树小憩，就见一行人神情肃穆地走进来，心下一凛。
李启轻轻把妹妹放在干净的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祁妃站在床边，忍了许久的眼泪如雨滚下。李言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看见这一幕，不禁定住。
“母亲，儿臣……不想给涔儿用药了。”李启颇有些艰涩地开口。
“不必了，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少受点罪，”祁妃轻轻地说，温柔地摸着女儿的脸，给女儿整理衣服，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块玉佩，她轻叹，“这东西，到底是没能保住你。”她把玉佩放回去，理好衣服。
“母妃……”李启正要开口，就被祁妃一个手势打断。
“我回去。”
“言儿，送母妃。”李启回头。
李言搀起祁妃，回头深深看一眼姐姐，竭力忍住眼泪，无声离开。
四周安静下来，李启喃喃自语:“终究是晚了。”
“王爷，属下来请罪领死。”上次见过的黑衣人跪在门口。
“不必，涔儿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她早就知道你在监视了，你下去罢。”
“王爷……”
“下去罢。”
“是。”
李启静静坐在床侧，拿起箫:“小时候你最爱听我吹箫，我总是不理，如今你可如愿了，当真你想做的事，从没不成的。”
箫声起，缠绵悱恻，哀婉凄凉，起音绵长，转音低回，回音潺潺，飘飘荡荡，絮絮低语，无尽哀怨。
其华静静看着，无声听着，忽然觉得悲从中来，不禁要落泪。想起父母，想起朋友，想起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转眼飘散如烟，她曾经活得光明厉烈，潇洒充实，她每天奔波在不同的追逐路上，每天都多姿多彩，从来没有闲到乱逛的时候，那时候的自己，二十七年，时光飞逝。
生命啊，就是这么无常。
李启不知吹了多久，其华也不知道听了多久，新一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日光喷薄大地复明，炊烟袅袅，平静安详。
一切都没变，一切好像都变了。
泰安帝愁得一夜无眠，唯一能远嫁的女儿死了，余下两个年纪小，后台雄厚，怎么也是嫁不得的，老皇帝一夜之间白了好多头发。也许这就是长宜的抗争方式，报复手段，要么以战争为代价，要么再折损一个女儿，引起朝野动荡。不可谓不偏激，破釜沉舟。
邓老大分析了这许多，下的定义是，这主意并不高明。
因为妹妹的死，李启也必定会摊上许多事，他原先的设计几乎被全盘推翻，不得不重新筹谋。
邓老大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那一定是很大的事。
这两天李启一直把自己闷在妹妹房里，弹琴吹箫，时不时跟妹妹聊天，讲他们小时候一起住在皇后宫里的日子。
“还记得那时候我背你去粘知了吧，知了没粘着，糊了一脸面糊。”
“你老是磨我吹箫，如今我不吹了，只弹琴，就是气你的，你怎么没胆子起来捶我？”
“好了，我服软了，我吹箫给你听，天天吹，吹到你满意，吹到你烦……”
只有刻骨铭心地失去过，才会不顾一切地去珍惜，是吗？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天了，这两天其华看着这两天政局的翻覆，也看着李言一次次地徘徊在姐姐房门口却没勇气踏入，她知道也许事情远没有看起来这么简单，也许她无意间碰见了世上最波谲云诡最翻覆无情的一处无底深渊，前路未知，何去何从？罢了，说到底自己不过一缕游魂，他们斗得如何，与她何干？可为什么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都莫名牵扯出那种要命的熟悉感呢？滚蛋吧，肯定是糊涂了，自己与他素昧平生，哪来的什么熟悉感？哎哎，又想什么呢？
第三天凌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像是回光返照一般，昏迷了整整三日的长宜公主咳嗽了一声，吓得守在床边的小侍女茗香一头撞在床架上，然而她连停顿都来不及停顿一下就冲出房间大喊：“殿下，殿下……公主醒了，公主……”
“你说什么？”李言不知从哪里蹦出来，险些撞倒她。
“十二殿下？十二殿下万安……”茗香吓了一跳，刚要见礼，李言早已推开她闯进了内室。
“姐……姐！”李言还没到里间就急惶惶地喊起来。
屋里唯一的床上，李启的臂弯里，正环着那个细瘦的女子。
“三哥，你……”
“这几日，日日守在这里，才出去一会儿，她就要给我来点事。”李启低头看着妹妹，语气里满满无奈的宠溺。
“姐……还没醒吗？”
“她不会醒了，她知道即便是醒了也要过那生不如死的日子，定然是不愿再醒了，”李启轻轻将妹妹放下，看着她生气全无的脸，“去了也好，来世莫要再投胎帝王家了。”
“我总觉得姐其实可以不用远嫁，三哥……”
“也许吧，可是当时，竟只有送她出去才能保我们一家安全，迫不得已而为之，不想她竟用这样的方式抗争。而今政局波动，父皇那边怕是要有所动作了。”
朝阳初升，定王府笼罩在灿烂的金光中，就如同那个光华厉烈的女子，将要给这片大陆带来的惊天动地的翻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死而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