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溺韶华》谪仙逸临

4、风云暗起 哼，天下男

　　邓老大这几天很生气，非常生气。美男最近不舞剑也不弹琴了，你说她邓老大别的爱好没有，就是喜欢对他犯犯花痴，可就这么两件适合花痴的事他都不做了，你说成天花街柳巷地逛个什么劲呢？那几个青楼花姑娘有什么好？风骚得连脸皮那么厚的邓老大都不好意思看下去了，当自己柳永转世啊？人家柳永逛青楼还能作出绝世好词呢，他可倒好，除了喝着茶冲着人家姑娘风骚地笑还能干什么？可别说青楼的茶好喝，王府里什么好茶没有？
　　哼，天下男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是老婆管着，恨不得死在青楼姑娘的怀里。想到这里邓老大更是出离愤怒了，算了，不跟了，看那恶心人的调笑还不如去皇宫研究研究那个阳刚的公主妹妹呢。
　　定王殿下最近很有些不爽，群芳楼的姑娘好久不更新了，上次以前看好的一个略有才艺的还被一个有辱斯文的老财买走做填房了，这姑娘也是的，没风骨，给糟老头子做妾哪有给定王殿下唱歌弹琴风雅啊？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殿下不爽了，殿下无聊了，殿下不想继续喝群芳楼的茶了，殿下要去对门的寻花楼，气死这儿的鸨母。于是殿下笑了，殿下站起来了，“刷”地打开扶风扇，摇着慢慢踱出去了，后头鸨母叫唤得心肝都碎了，殿下只是笑得更温和更美了。
　　定王殿下笑得绝世倾城，笑得阳光更明媚，微风更和煦，笑昏了整条街的怀春少女，笑得身后跟着的耿振永无奈地接下了所有鄙视的目光：前面公子那么俊秀，后面跟个形容那么猥琐的老头子，真是的，没的辱没了公子的绝代风华。
　　殿下停在寻花楼门口，冲着门口揽客的姑娘们温柔地笑，于是原本甩着帕子四处晃人的姑娘们都停了，张着嘴连舌头都不知道往哪摆了，口水决堤了，耿振永慌忙冲上前大义凛然地挡在主子身前：要喷口水就淹我吧！别溅着我家王爷。
　　殿下从忠仆肩膀上方探出了他尊贵的脑袋，带着流光溢彩的笑：“烦请姑娘代为唤一声妈妈。”
　　几个姑娘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地进去了。
　　没错，这个给邓老大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的美男就是当今的皇三子，定王李启。
　　邓老大最近收获颇丰，她已经初步了解了这个皇室总体的人事布局：老皇帝一共十二个儿子六个女儿，最大的儿子今年二十八了，最小的儿子十四岁，前三个儿子年龄差距较大，可能是因为最开始忙着打天下顾不上生孩子，后面的儿子简直就是流水线生产，一年一个都是少的，穿插着生了几个公主，还有一个刚生就赶上关东京师三年大旱，立马被确诊成扫把星，再加上有个据传有不臣之心的哥哥，连带着他们倒霉的生母都失了宠，直到争气的娘生了个幺儿备受老来得子的老皇帝宠爱，这才让显绫宫稍稍热闹了点。
　　没错，这倒霉的一家就是祁妃娘娘和她的定王李启长宜公主李寂涔和安王李言了。
　　先说这祁妃，响当当的当年第一美人，色艺双绝，艳名远扬，可惜被人安排遇见了老皇帝，一朵鲜花就此凋谢深宫，起初极其受宠，后来因生下了聪明灵慧的皇三子更是盛极一时，可惜后来因为两个倒霉孩子失宠，生了个小儿子才稳住地位，看看俩儿子的封号:定、安，也不知是劝谁安定呢。再说这幺儿李言，继承了他哥小时候全部的优点，在皇宫里横行霸道，胡作非为，生性潇洒散漫，是个逍遥王爷，据说再过两年就要封府出去了呢。
　　长宜公主，天降灾星，生下来就不被父皇看好，连名字老皇帝都懒得给取了——忙着操心灾区救援呢，这都旱到蔚京天子脚下了。刚出生老皇帝还没来得及高兴呢就开始大旱，这小灾星可真不是盖的。最后这倒霉孩子的名字还是她六岁的哥哥给取的，不要问为什么取寂涔俩字，启殿下当时学认字时一眼就从书上挑出这俩字，好不容易学会写了，一高兴，强烈要求把这个当成妹妹名字，祁妃想着反正老皇帝也没空给女儿取名字，那就这样吧。寂涔，邓老大想，不是安静地流泪的意思吗？还真是应景。
　　最后是三殿下李启，六岁之前一头独大，六岁时不知怎么得罪了老头子，随即来了个灾星妹妹，于是就和妹妹一起连同母亲都被疏远了。这个殿下生就一副无双皮囊，少年早慧，才华横溢，只是六岁后收敛锋芒，一下子变得默默无闻，加冠后封府出去就开始流连花街柳巷——这是邓老大的亲眼所见。老皇帝许是因为这个对他放松了警惕，只要不出格，也就乐见其成德放任自流了。据说这王爷早年还会作诗呢，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王爷一首大作都没有，倒是一把素洁剑舞得八方风雨，一张瑶仙琴弹得出神入化，一把扶风扇摇得满城倾倒，一支碧仞箫吹得仙佛泣血……尤其是那块炎泉玉更是多少女子挤破头都梦寐以求的……好吧，定情信物。
　　邓老大很满意自己的收获，她原本无意做狗仔，再说她最讨厌研究别人那点不得不说的破事儿了。可惜游魂邓老大吃不了饭，睡不了觉，去哪都是用飘的，进哪间屋子想敲门都不行直接穿墙，邓老大很郁闷，她一个新时代五好青年什么时候干过这么缺德的事儿啊？要不是因为在皇宫里迷路了一不小心穿到冷宫里，谁愿意看一群疯女人边抓虱子边往小人身上扎针啊？不是迷路，谁愿意一不小心钻进辛者库一样的地方一边恶心着几个粗使宫女头上的头屑一边四处乱转地……听壁角啊？唉，怪就怪自己实在太聪明，听着只言片语就把那个花心大萝卜的前世今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邓老大一边消化着太广大的信息量一边没头没脑地穿进了显绫宫的墙，然后就看见了一个绝色倾城的大美人。天哪，邓老大终于明白了她以前看见的都是整过后的千篇一律的美女，像这样纯天然无污染的简直是挑战了她认知的极限，即使是人到中年，也丝毫不减风韵。雪白的肌肤如玉清透，漆黑的眸瞳顾盼生辉，回眸一笑足可教众生倾倒，举手投足简直令仙子形秽，邓老大觉得得此美女，便是为她倾了天下也值得，唉，那皇帝老儿也是昏聩至极，居然放着这么个绝世美人在这里发霉。
　　祁妃只是在院子里闻了闻花香，哪里知道已经晃晕了一个人呢？可是祁妃很快就用实际行动挽救了快要痴了的邓老大:她伸出了修长的洁白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扯下了一朵花，插在披散的头发上，头发未挽髻，花只好歪歪地吊在鬓边，她突然露出了一个绝世倾城的笑容，瞬间让那朵歪花连带着显得娇艳多姿，可她马上就弯腰在草丛里扒了扒，拽下一节藤蔓，无比自然地放在嘴里嚼。
　　……
　　邓老大觉得整个人都被颠覆了，这么接地气的美人她见所未见，这哪是千金万贵的皇妃啊，这不是村里长大的姑娘才会做的事吗？邓老大才不肯承认她小时候也老这么干呢。

　　在皇宫中轴线的末端，是皇后寝宫长宁宫，也是整个未央宫群中最精致堂皇的一座，大门左转一排宫人住的排房，排房后一个小院落，中央一口孤井，后面一个孤零零的暖阁，门口守着两个直打呵欠的宫人，廊柱侧红漆剥落，台阶上遍布苔藓，房间里一张桌子，桌子上一把琴，琴旁文房四宝，一张张字画悬在墙上，每个字都遒劲有力入木三分，恢宏大气潇洒飞扬，全然不似女子手笔。
　　长宜公主坐在桌子旁，目光呆滞，眼角似有泪痕，自出生便离了娘亲的孩子，从小没有母爱滋养，原本还有一个大自己六岁的哥哥作陪，可是后来哥哥也封府出去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寄人篱下，对面哥哥曾经住过的暖阁灰落了一层又一层无人打扫，只剩自己对着清冷的庭院黯然神伤，只是如此寂寞滋味，只自己品尝就好了，何苦牵连哥哥？她常常在想，为什么自己会生成这样一副冷硬容貌呢？是否自己生得如母亲一样娇艳，父皇就会多怜惜自己一点？也不会狠心把自己远嫁塞北，老死他乡。可惜她没意识到，最是无情帝王家，哪怕她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抵不过老皇帝辛苦打下的江山一角重要，何况她还是灾星，还有一个于皇位有威胁的哥哥。
　　其华默默看着这个落寞的身影在夕阳余晖下越拉越长，她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她心里莫名开始泛酸，为这无力反抗无情命运的女子，为这外表风光无限内里污浊不堪的皇室，为那只能化成宫女偷偷从墙头爬着远远看一眼女儿的……母亲。
　　祁妃磕磕碰碰地爬下了墙头，腿在石缝子里磕了一下，膝盖一打弯，整个人就坐在了地上。
　　狼狈地回头看一眼冰凉的宫墙，眼睛深处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可以烧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