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兮》行行且歌

4、胡不归兮（四）

　　五
　　江桓出发后第三天，阿笙上街买了菜，看见街边小豆子拿着扫帚跑来跑去地玩闹，他终于想起要收拾收拾屋子。平时江桓包办了一切家务，除了吩咐自己去练功，看书，从不让自己干活，阿笙才发觉，江桓这人除了爱开玩笑了些，却是真心待自己好。
　　他先扫了地，又将被套床单拆下来洗了，翻箱倒柜地找了一圈替用的被套，才想起江桓都是把被套放床底箱子中的。阿笙将箱子拖了出来，看见里面还有棉絮，想了想，将床上的棉絮拿到外面去晒晒。回来在把新棉絮拿出来，却在发现箱底放了一叠纸。
　　拿起纸来想看，想了想，他还是放了回去，这一放下，他看见了父亲的名字。
　　他猛地拿起这一叠纸，打开看了起来，越往下看，手攥得越紧。
　　信中的人让收信人假传圣旨，把季枫如支往南疆，在去南疆灭口，少了唯一能治好太子怪疾的季枫如，太子必死无疑。
　　——这是一封朝廷密信，江桓是二皇子的人，兴许还是自己的杀父仇人！
　　阿笙身体抖动得厉害，他不愿相信，救了自己一命并将自己养大的人，竟是骗了自己八年的仇人？他不杀了自己，反倒将自己养大，这是什么意思，愧疚么？阿笙一时不知如何面对江桓。
　　阿笙大叫一声，将案台上的东西扫在了地上，对着才收好的屋子发了一通脾气。
　　半晌，他喘着气坐在床边，越想越觉得此事蹊跷——江桓为了不毁了这封信？阿笙捶了捶脑袋，站起来将信揣入怀中。
　　——等江桓回来，我与他当面对质，若是假的，定有人陷害于他，我便助他除了这等奸人，若是真的……若是……我便杀了他。

　　六
　　那之后，阿笙天天坐在屋顶等江桓回来。
　　约莫半月过去，阿笙几乎以为江桓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回来了。
　　“乖徒弟，快出来接客，我给你请了位先生教你念书！”江桓跳下马车，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即使一脸倦色，他也十分开心地拍着大门。
　　“阿笙，快开门，我不在家的这几天你学会睡懒觉了吗？阿笙你……”门开了，一把剑从里面伸出，这是阿笙的剑，此刻正架在江桓的脖子上。
　　“阿笙，这么大的见面礼？”江桓将脖子偏了偏，剑却逼得更紧了。
　　阿笙看了眼江桓身后的老先生，冷着脸道：“江桓，让他走开，我有话问你。”
　　江桓笑了：“说了多少次了，叫师父，有什么话非要……”
　　“你跟我进来！”阿笙大吼一声，江桓看着他眼睛有些发红，眼里似乎有泪光，他心道：“这孩子怎么了。”
　　江桓朝身后的老先生使了使眼色，跟着阿笙进了屋子。
　　“徒弟，把剑放下，你这是要作甚，太想我了么？”
　　阿笙深深地看着江桓，却没将剑放下，他把怀中的纸拿出来递给他。
　　看着江桓脸色一变，阿笙的一颗心却是沉了下去。
　　沉默许久，江桓终于开口：“阿笙，此事你信我不信？”
　　阿笙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紧自己的衣角，道：“你且回答我三个问题。”
　　江桓道：“你不信我？”
　　阿笙眼中甚至有些狰狞，他一字一句问道：“第一个，这封信是否是他人伪造？”
　　江桓叹了口气，道：“不是。”
　　“第二个，你可有如实相办？”
　　江桓将眼睛闭上，道：“君命难违。”
　　阿笙攥着衣角的手使劲捶了下自己的腿，他咬牙道：“第三个，我父亲是你杀的吗？”
　　“他确实是……因我而死。”
　　“碰”地一声，阿笙一拳将桌子打散了架，他扔了剑，蹲在地上抱头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江桓眼中尽是愧疚：“我本想……半路将季先生放走……”、
　　阿笙哽咽道：“你骗我！我不信！我都不信！”
　　江桓道：“二皇子半路设伏，我在与那群人打斗过程中受伤，季先生替我挡了一剑，然后......”
　　阿笙含着泪咆哮道：“为什么是你！除了爹，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你当初为什么救我回来？怎么不让我八岁的时候就死在外面算了！”
　　江桓脸色有些难看，道：“你爹给你的命，你就这样不珍惜？”
　　阿笙道：“我爹还给了你命，你怎的活的这样安生？”
　　江桓无言，那时的他不过十八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满怀着壮志出走江湖，结识了许多风云人物，季枫如便是其中之一。江家世代为朝廷效命，家父倒戈二皇子，他便只能听命，若不是……若不是自己一时任性不懂周旋，引二皇子怀疑，季枫如也不会因他丧命！
　　是啊，怎得安生？他永远无法忘记从季枫如胸口贯至背部，抵达自己眼前的带血的刀尖，午夜惊醒，总能感到那刀尖的血，千斤之重，一滴一滴，砸的自己近乎窒息。
　　“不怪……你……铜铃……替我照顾阿笙……”
　　这是季枫如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