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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凤兮凤兮归故乡 遨游四海求其凰【一】 月下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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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上的凤凰花,开得甚合我意。
自小我喜爱的便是这种极为亮眼且极为鲜艳的大红色,这点说到底其实可以从我的着装上瞧出一二来。诚然我西海崇尚的似乎一直是蓝色,且是那种极为深的蓝色,但,我甚为厌恶,这应该也算是导致我继任西海龙君这三万年以来,不爱上朝会的一个四海八荒皆不知晓的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自然,对花这类东西,自然也是红色优先,再者,在这大红色的各式各样的姹紫嫣红中,凤凰花尤甚。
我在追求凤凰花这种身外之物之时,遇到遇到的一个颇大的阻碍便是我的三哥白曜,他自小虽性格其实略有些的不靠谱,但喜爱的颜色上,极为的高风亮节,衬了我们家的这个姓,喜爱的是白色。自然,他对身外之物要求不落于陆吾那只九尾老不死,小时的我倒霉,同三哥是临着住的,自然而然的,因着每日都要看见,于是他对我的寝殿难免动手动脚,且要求甚为的高。首先的,他觉得最扎眼的,便是我盆景与院子里火一样的凤凰花,他打这个算盘,我觉得有些时候,是以我只不过去了昆仑丘住个半月,我的寝宫我已然不识得,于是气在头上的我,难免要去与三哥干他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架消消气。那时我年轻气盛,脑子许是没怎么张开,不懂得与三哥打架这个事,其实是个不大明智的选择,换作如今的我,也不过使几个小绊子让三哥难受个三四十年罢了,那里晓得作如此想不开的事。那一架我顺理成章地输的很难看,于是我不服气地就不远千里去邽山找奇穷干了一架泄愤,结果自然也没讨得什么便宜,受了有些重的伤,在陆吾处休养了三十多年,乐得不用回西海见三哥,在陆吾处一边养伤一边享受生活,小日子过得很是惬意。其实这也是蠢事一桩,当时我应该同三哥打架有些昏了头,竟是忘了比起奇穷,也忘了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三哥也就那一小丢丢,孰重孰轻三岁孩提也应该明白,但我那时,愤怒似乎有些略略压过了理智一头,还有一些想不开的倾向,以至于时至今日,我还需陆吾的丹药调理身子。这事,我看不出什么逻辑,我当时,只是有些的窝囊罢了,如今便也将这事当作小时不懂事,权当吃一盏长一智,以后做事难免权衡多了一些,古人云,失败并不是一件坏事,重要的是你要从中吸取失败的原因以保证下回不要再栽进旧坑里不是?
追溯起来,这事情还是因我喜爱凤凰花而起的。
我扶了扶额前的凤凰花,觉得世事变迁,我的喜好遇了如此多的挫折竟也未变,我其实有些佩服自己。
在陆吾处我的偏院,我亲手精心栽种的大片凤凰花海依然一年四季绚烂的开着。
我的右肩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诚然自我三万年前继了君位,能一如往日拍我肩膀同我把酒言欢的,就那几个。
这种久违了的感觉挺新奇,挺难得。
不过转念又一想,今日是大宴的最后一日,这路呢,是没多少神仙会走的,诚然我来的略有些晚,怕是宴会早就第七次盛大开场了,最后一日,自然要比前几日更加的盛大,这也极好的诠释了我为何能不惊动一人地潜进来,想必连那看门的小侍卫也巴巴地去看热闹了,于是乎,这路上有哪位仙僚能有这个勇气胆且有这个闲心大包天地来惊扰我,其实我已是灵台通彻一片澄明。
因着已猜出了来者何人,我一边沉浸在今日脑子不错的自得中,一面拂下一朵凤凰花在指间悠悠一转变了一把扇面上勾着几簇凤凰花的折扇来,再一面听着身后的脚步极有节奏地跟了上来。
我施施然地将目光落在这个其实来意有些莫名其妙的熟人身上兜了一圈,再坦荡荡地将目光收了回来,“刷”地展开扇子挡了下巴以上鼻子以下的半张脸,扇了几下,感叹道:“你这个模样其实有些吓人不知有没有人同你讲过。”
熟人的理解能力有些匮乏,是以他奇道:“这点小把戏竟能让你吓着?委实不易啊。”
我将扇子往上拎了拎,掩面作无可奈何状,点道:“其实吓着我的是你这身衣服。”末了又想了想,补充道:“着实不堪入目。”见熟人脸色有些的黑,于是意犹未尽地又续了一句,“我其实有些好奇,若是历任月神都像你这般,我真的不知道月神这个职位在凡间的威信还有吗?”
熟人默了一默,回道:“这事你为何不去凡间说,再者我英俊不凡风流倜,天上想嫁给我的貌美仙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也不妨将这话在她们面前提一提。”
我亦默了一默,一针见血地回了过去:“其实对于你没有姻缘红线这种事,我也不介意也帮你提上个一提。”
熟人这回默了许久。
我得意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将扇子合起来抛着玩。虽说在陆吾处我讨不得什么嘴上便宜,但眼前这位熟人,嘴上的修为我其实是甩了他有几条大街的,是以他这些年为了他可怜的面子不时常来找我喝酒。
眼前的这位仁兄,乃是九重天上赫赫有名英俊无匹貌美如花的月神,但同他相处了有几万年的我,深刻的知道,这位不过是个空有一副好皮囊败絮其中且败絮败得十分厉害的一位万花丛中过占了一身绿叶子且附带一身桃花债的深资花花公子。诚然这从他身边女人换得极为的勤这件事就可以充分暴露出来,但,如他所说,天上仰慕他的小仙子若是能一鼓作气去将近些年来蠢蠢欲动的魔族当成情敌一样轰炸,我觉得,魔族应该十分的凄惨。其实这事我一直费解,这位只要是明眼人就能看出来到处留情的九重天第一烂男人,为何还有如此多的桃花?对此,某人的回答十分的官方,只有两个字——我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被我从九重天揍下八十层深海,很不幸的挂彩在了脸上,很郁闷的把自己关在月神祠里半年,这半年里,他养成了见我就躲的好习惯。诚然,他如今已经忘了教训,方才还戏弄我来着。
对了,他在人间有个名字,叫月老。
其实这个事,月神他同我抱怨了几万年,他说他当时下凡游历,怕自己英俊不凡的倜傥身姿会给他惹上什么桃花债,于是便化作了一个和蔼可亲在老年人中也是俊帅无双的老爷爷,当夜他闲来无事就靠在一座桥的桥头翻姻缘谱顺带理一理有些乱的红线,好巧不巧地就遇着了一个书生,他看他成亲心切,便点化了书生两句,未曾想,他是埋下了一个大大的祸患,以至于这故事流传开来后,他倒血霉的多了个月下老人的称号。自然他一想起这事就难免愤愤不平喋喋不休,例如,他说的没营养的话可以无限循环,诸如:“本神君如此俊帅不凡英俊无匹,那书生是不是不是脑子有病竟敢叫我老人”再诸如:“我要剪了她的红线让他生生世世不得姻缘”又诸如:“月老月老你个头啊本神君俊帅不凡……”就又绕回去了。诚然他每次念到一半就会被我揍得说不出话,再有就是他一开话头我就干脆利落闪人。说实话,我其实有些怜悯他。我想,这种连脏话都不会说的人是不是有些太惨了?这样循环,只怕念个十天半个月也不够泄愤罢?若换作我,我是绝对会用堪比利刃的脏话骂他个十天半个月也不带循环的。
凡间的月老即天上的月神,职务倒是一致的,皆是折腾红线和折腾姻缘谱。我时常觉得,其实他笔下的姻缘是他欠了那么多桃花债的经验吧?或者我其实曾怀疑过,他招惹那么多桃花,其实是想收集写作灵感吧?从这个方面说,月神还挺敬业的。
月神他其实有一个说不出的痛,那就是他不能有姻缘。就算有,也注定是有缘无分的孽缘,但,我却不曾见他为这件事郁闷过,倒是见他四处不知自重的招惹桃花。记得他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正拎起一壶酒往肚子里灌,那神情,我看出来,其实有些哀怨。我没由来的觉得,那夜的月神我其实并不那么喜欢。月光洒下来,他的背影莫名的有些孤寂,我评了一评,其实那样的月神,方才真正当得起他口中的英俊不凡玉树风流等形容词。
月神芳名月衣。
这其实是个女性化的名字,月神极为不满,于是四海八荒直接唤他一声月神。
这些都且不言,月神他今日一身白衣,衣袖上勾了红色边纹,冠正了一头银发,其实挺人模人样,但我一向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倒觉得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时更合我眼。是以就有开头那一段。
月神的恢复速度很快,极快地便又同我调笑道:“四海八荒皆传西海从不露面的貌美龙君要到大宴上来,是以这次小仙们来的不少。”复又装模作样的思索了一下,感慨道,“哎呀,不知天妃要是知道这四海八荒的仙竟不是冲她这个主角来的,又要做何感想。”
我用扇子拂开眼前低垂的凤凰花,回道:“应该不至于怎么样罢,她好歹是个天妃,自然是懂得什么叫做贤良淑德,大概不会同我计较这个,再者我几万年才上来一次九重天……”
月神勾了勾唇角,横了我一眼:“其实我觉得依你的性子应该一辈子都不上九重天凑这个热闹才是。瞧你其实有些不情愿,且左右想来你也不会是自愿,莫不是有人诓你罢?”
我耐着性子没说话。
月神不死心的追问道:“是谁?放眼这四海八荒竟有人敢框你,不可思议啊不可思议,看你这神情,莫不是……”
若我不开口,月神他估计能再说个半日,是以我好脾气地及时截住了月神滔滔不竭的前兆,咬牙切齿地回他:“陆吾。昆仑丘上的九尾老不死。”
“也是,我看也就他有这个胆子,话说你怎么报复的?以你瑕疵必报的性格,他会不会有些惨?啧啧……”
月神又自顾自说开了。
我心中不知为什么有些不舒服,于是我又一次截了月神的话头,语气有些惆怅的问他:“我从前,有没有与人有过什么姻缘?”
月神出乎意料地没有说什么打趣话来噎我,我见着他眼里沉了沉,露出点不明的意味来,弯了弯唇角攒出点笑意:“有的。”顿了一顿续道,“不过很可惜,那着实是一场孽缘。”
我愣了愣,饶有兴味道:“我也不过随口问问竟还真的有?事谁同我有一场孽缘?我怎么不记得?”而后想了一想,诚恳道,“不过若是孽缘,不记得也未必是件坏事。”
月神笑了笑,这个笑比先前的更有些真情实意。他的声音有些缥缈空灵,就像在念深不可测的佛语:“是的,若是孽缘,不记得实在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