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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宴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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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感到女帝投来的目光,他慌忙别过头去,连手中的茶水都漾出一些来,心中微微自嘲,她早已无情,自己又何必多情。
接连上了些吹拉弹唱的节目,间歇时,只听那个叫阿布达的西陵使节向太后道:“我听说太后有个来自达伯的女婿,达伯人人喜好书法,不知能否当众向其求一墨宝?”
我顿时有些警惕,看着阿布达笑面虎样的脸,渐渐咬住了后槽牙。
西陵与达伯交恶,曾想强要达伯的二王子而未果。如今要他朗科当众书法却不说是王子,就是生生折辱了朗科,要他堂堂达伯的王子当众弄墨,便是生生折辱了达伯,他是要出一口恶气。
而要东陵的女婿应西陵的要求当着各国使节的面挥墨,无非是明着接受东陵的示好,实则却要其他诸国知道西陵不会就那样乖乖听东陵的话,不干涉东陵的内政,东陵也是要做出牺牲和让步的。
太后不会不知道这些,颦了眉向我看来,我也是无奈,谁让如今局势不明,小不忍则乱大谋啊!看了青雨一眼,算是知会,便向太后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太后便吩咐朗科道,“贤婿可愿前来,挥墨展示一番?”
那朗科倒是个顾大体识大局的人,在青雨愧疚的注视下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来,向阿布达问道:“不知贵使想要在下书写什么内容?”
阿布达浓密胡须下露出狡黠的笑意,缓缓道:“殿下就在我这扇上题一首凉州词可好?”
朗科顿时一愣,继而恢复如常,道:“可是‘黄河远上’那一首?”只是垂下的手却渐渐握成拳头。
“正是。”阿布达点头笑道。
东陵史略中记载,凉州位于西陵、达伯与东陵三国的交界处,百年前曾是达伯的领土,后达伯与东陵交恶开战,战败后割地赔偿,割的便是凉州。如今,西陵使节故意重提此事,明摆着揭达伯的伤疤,挑拨其与东陵的关系,着实可恶!
不过,我看过东陵诗歌,那凉州词,除了作者名字,倒和我那个朝代的一模一样,看来历史总是有些巧合。
只见朗科一步步走向桌旁,拿起笔,沾满墨,片刻,待那墨汁就要掉落之际,才奋笔疾书,写完搁笔之时,他左手依旧握成拳状,胸膛剧烈的起伏,苦苦按耐住怒气后,才将扇子递向阿布达道:“不知可合贵使心意?”
那阿布达接了扇子露出狡黠的笑容,正想说什么,只见他眼底闪过一道精光,眼珠一转,立刻变了脸色,道:“好个东陵的夫婿,难道是欺我西陵无学无识吗?这首句为何少了一个‘间’字?”说这将扇子递向太后,道:“西陵一心想要和东陵交好,可是贵婿却仿佛不太乐意,太后啊,您可要为臣做主啊!”
我顿时恨得牙痒痒,先不论朗科到底写错什么,这阿布达自始至终未明确表示和东陵交好,更别说向我或太后称臣,可是却在刚才如此谦卑,明摆着若是不制裁朗科便是不为其做主,那就别想着和西陵交好!
只见太后接过那扇子,念道:“黄河远上白云——”便停住,小声向我道:“确实少了个‘间’字。”
一时间,在座众臣使者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少数和西陵暗自交好的小国还露出一幅等着好戏看的幸灾乐祸的神情,朗科更是身体一滞,脸色灰白,一幅不可置信的神情,看来是一时气愤而致的笔误,不是有意为之。
西陵使节此时兴奋不已,若东陵因达伯的关系对朗科不做责罚,便是东陵无诚意,让他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东陵的交好,拒绝不插手平西一区的事务,而且还将责任一股脑儿地推回给东陵自己;若东陵责罚朗科,便至少在面子上不能袒护,责罚程度要说得过去才可,这样一来,虽明着拉拢了西陵,暗地里却又要惹恼了达伯。如此,便将东陵陷入两难的境地。
片刻寂静,只见朗科咬牙抱拳,上前跪拜道:“臣一时慌忙,扫了众人的兴,望太后和皇上降罪。”
“这——”太后一时有些犹豫,我知道朗科也是为东陵着想,不想让东陵为难,所以自动请罪。但这一次我有心饶他却是无能为力了,看来西陵是有备而来,如朗科不出此差错,他们定也要在其他方面挑出毛病。
再看看青雨也是一脸深怜痛惜,几次想要张口求情,却因国家关系生生压住儿女情长,那金属制的酒杯在她手中紧握的都快要变形了。
“来人!”太后终于开口。
护卫走上前来,只等太后一声令下,便要将朗科拿下。
“慢着!”只听殿堂远处传来沙哑却不失坚定的声音。
众人一惊,回头去看,却见刚才由太后赐座的舞郎缓缓站起,慢慢走上前来,跪拜道:“太后,”他顿了一下,低头接着道,“皇上,奴婢随西陵流浪的舞郎不仅学了鹘舞,还学了不少的歌谣,那歌谣中也有一首叫凉州词的,在凉州及周边地区的民间广为流传,七王妃许是记起了那一首,才做如此题写,阿布达使节怕是误会了。”
“噢?”那阿布达顿时来了兴趣,表情仿佛是看你小小的泥鳅如何力挽狂澜。
在座之人也无不交头接耳,摇头连连,仿佛这男子是痴人说梦。
“笔墨伺候。”我道,心里却也拿不准他到底如何为朗科翻案。
只见男子接过笔,沉吟片刻,便提笔在扇上点了几下,继而递给阿布达道,“贵使不妨一读!”
那凉州词原本为: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①
在朗科漏了一个“间”字,又经这舞男提笔修改后,从阿布达嘴里念出的便是:
“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好词!”“改的妙!”在座众人无不拍手叫绝。
原来,他只是加了标点断句,便将诗改成了词!
一时间,太后、青雨及朗科无不露出钦佩欣喜之色,阿布达只是怔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半晌才喃喃对朗科道,“误会了,误会了,臣敬七王妃一杯,以示赔罪。”接着,又一次说什么东陵地大物博,奇人辈出之类。
我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宴席散后,玉无痕依旧带着面纱向艳舞坊方向匆匆行去。也许钟琦正如一支鳄鱼等着他自投罗网,可是女帝那明亮的眸子与刚才殿堂之上他助朗科解围时她神情变化,都让他忐忑不安起来,他可以在钟琦面前选择死,却无法在女帝面前掌握生死。
“无痕?”身后女子熟悉的声音让他身形一滞。缓缓转身,只见青雨深情却又有些不确定的目光。
“七王认错人了,奴婢云郎见过七王。”他声音沙哑着,施了一个万福礼。
“哦,”青雨顿时显出些失望,却又有些释然,自言自语道:“是了,他身体有恙,养在深宫之中,又怎会去艳舞坊…”却又抬头,道:“不管怎样,刚才在殿上谢谢你了,若不是你,七王妃怕免不了遭受皮肉之苦。”她言辞恳切地道谢,对他的身份已然不疑。
“七王言重了,能替七王妃解围,是奴婢的幸事。”他低头答道。
“对了,王妃让小王带话,若你不愿继续留在艳舞坊,我等或可求皇上将你赐予七王府,日后你也可有自由身。”她问道。
“不——”他脱口而出,让对方微微一愣,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缓了口气说着违心的话:“臣自幼好舞,别无他长,在艳舞坊里也算习惯,七王和王妃的心意奴婢心领了。”
青雨仿佛也知道艳舞坊的传闻,听到这话,立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轻摇着头,道:“既如此,本王告辞。”说完转身离去。
他立在长廊中央,久久注视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溶入浓浓的暮色之中。
“你——看够了没有?”身后忽然响起女帝的声音,戏谑又带着些微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