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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李子木喻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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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办,你但说无妨,只要朕有的,都能赐你!”我信誓旦旦。
“臣——想要一个孩子。”他低声说道。
不为名利、不为荣华,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想要她的骨肉,见到了孩子,便像见到了她一样。
我一愣,手从他的手上滑落。慢慢背过身去,缓缓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闭上眼,意料之中,仍然心痛。
晚风习习,罗衫怯怯,凉生襟袖。
不远处似乎有人喧嚣,心中顿生烦乱。
“来人!”我道。
“奴才在!”西柳殿分管赵双庆赶来应道。
“何人喧哗?”
“回皇上,是怀沙州府李子木李大人。”赵双庆见我脸色不妙,有些忐忑。
“这个李木头,真是木得可以,扰人清静,先拉下去打二十板子再说!”我有些迁怒于他。
“呃——奴才遵旨!”赵双庆匆匆看了梁燕语一眼,正要躬身而退。
“慢着,”我道,问梁燕语:“若朕没有记错,殿下也是怀沙人氏。”
“圣上好记性。”男子低眉垂目轻声回答。
我叹一声:“殿下认为李大人此来何事?”
“依臣愚见,李大人应为洪灾过后,怀沙一方免税减赋一事。”
“若真是为此,依殿下之见,朕该若何?”我接着问。
男子心下微微诧异,按理国家大事皇帝多不说与后宫,更别说向后宫拿主意了,况且按照以往,大灾过后为休养生息一般都会采取局部地区1-2年的减免税政策,这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他生于怀沙,自然是希望怀沙向好,女帝也是知道的,为何又要向他发问?他不明白,只能先遵循后宫的惯例答道:“臣不宜参言,后宫理应回避国事。”
“那好,既然殿下已出此言,那朕就宣李大人了。”我冷静地答道,“来人,宣李大人!”
男子微微一愣,本以为女帝会让他说出心中所想,免了家乡的税赋,顺水推舟找个台阶下好了了先前的不快,谁知却非他所想,隐约感到李大人此行多半竹篮打水一场空,便为着家乡的父老伤感起来。
“臣怀沙州府李子木叩见皇上,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子木进门纳头便拜,还有些哆嗦。
我在书案后坐了,道:“李大人不在沙洲灾后重建,跑来京城做甚?”
“臣——”李子木只觉这声音有些耳熟,斗胆抬头偷偷一看,大吃一惊,“黄州府?!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话一出,我与梁燕语俱是一愣,“噗嗤”一声乐开了怀。
“李大人,您仔细看看,除了皇上还有谁敢在东陵着此龙袍?” 梁燕语忍着笑道。
李子木定睛一看,果不其然,金银丝线盘绕绣成的明黄色的双龙戏珠在的女子华服前襟上显得威严无比。
不禁腿一软,瘫软在地,“臣出言不逊,罪该万死,请皇上赎罪啊!”
“好了,起来吧,不知者无罪,有什么事李大人直接禀报吧。”
“呃_”李子木微微看了一眼梁燕语,以袖拭汗,接着道:“怀沙多产稀罕物儿,臣今个儿带了一样给皇上。”
“噢?”我喝了口茶,有些诧异,饶有兴趣道:“快拿来给朕瞧瞧。”
李大人却又磕了个头,道:“启禀皇上,怀沙这地方不产金银,不产珠玉,这稀罕是个活物,臣恐惊了圣驾。”
我一听更乐了,心想只要不是请求免粮的就好,道:“快拿出来给朕瞧瞧。”
“是,微臣遵旨!”李子木横下一条心来。
他今儿进谏,冒着极大的风险,前些日子女帝估计已猜出他的意图,连着三次拒绝召见。如今他只能采用这曲线救国的路子,弄不好他就得去天牢,现在有梁殿下在,一会儿女帝万一发火,有他在应该不会有牢狱之忧。
李子木硬着头皮从袖中摸出个小盒,恭恭敬敬地捧在手上,说道:“请皇上御览。”
我道:“还不快起来,拿过来给朕瞧瞧。”
李子木起身上前,将盒子放在女帝面前的龙书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条缝,轻轻向我面前一推。
盒盖慢慢掀开,只听嗡嗡几声,一件小东西从里面慢慢爬了几下,而后呼地飞了出来。在殿里胡乱转了两圈了,一声鸣叫飞出殿门去了。
我有些目瞪口呆,仿佛是蝉,可因为我在旧时空中生于北方,满是高楼的都市,这样的虫子是不多见的,便有些惊讶地笑道:“这是何物,怎地飞走了?”
梁燕语道:“皇上,这东西叫蝉,又叫知了,因为它的叫声像‘知了’二字,这东西风餐露宿,很少见着阳光。”
李大人看了梁燕语一眼,即而对我附和道:
“怀沙一地这些年不是旱就是涝,地里不长粮食,连鸟儿都快饿死了,只有这种不需要吃东西的活物儿才能活得下去。”
说着李大人竟然跪了下来,道:“ 皇上慈悲,先帝和皇上治下,本是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奈何怀沙连着几年天灾不断,皇上去过抗洪救灾的第一线,知道百姓日子过得甚是贫苦,许多百姓已经三餐难继。
臣不敢夸张此事惊耸圣听,也不敢知情不报欺瞒皇上,所以冒昧上奏天听,请皇上为怀沙的百姓做主。”
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又瞧了瞧那桌子上的盒子,虽知他说的有些夸张,也只得失笑道:“李大人真是大智若愚啊,罢了,朕这就准了你们这些怀沙臣子的折子,免了怀沙的钱粮。朕就免……怀沙三年的赋税,你看如何?”
李子木一听大喜过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磕的咚咚直响,连呼皇上圣明,旁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勉强笑道:“罢了罢了,你且下去吧,明日早朝朕下旨就是。”
待李大人出门,我一时间郁郁,看着手中的木盒,便“啪”的一声如惊堂木般在桌上一击,道:“殿下不是说不宜参言吗?”
男子果然身形一滞,缓缓跪在地上,却是不语。
“李大人来时只惊讶于朕,而不惊讶于殿下,估计在这之前见过殿下。这是其一。
其次他说话时偶尔看着殿下,仿佛壮胆定神,可见不只见过这样简单。这是其二。
李大人虽一心为民,兢兢业业,却直话直说,少些聪明机灵,断不会自己想出今天这样喻柬的法子。这是其三。”我缓缓道来。
“殿下可有话说?”我冷冷道。
“臣无话可说。”像是和我赌气,他只此一句。
“你——如此聪慧,难道就不想想朕为什么不轻免南方受灾几省的粮赋?!”我有些气急。
“臣——愚昧无知,只知道盛世丰登中,怀沙受难最深,强征粮赋,百姓怎有活路?”想着自己家乡百姓正经受的磨难,他就心痛不已,“还有一事,皇上也许不知,臣的故里便是分洪区金化......”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悄不可闻,泪无声落下,为那些逝去的乡亲,为那些不再的风景。
只是这泪却不止于此,还有她刚刚的斥责,和先前无情的拒绝。
他仿佛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落泪,只有片刻,继而默默地拭去,叫人看着揪心地痛。
想要扶他起身,却终究没有伸出手来。叹口气,道:“朕——改日再来看你。”
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男子一人,心思却渐渐清晰,是啊,她是心怀天下的女帝,怎会这样不近人情?
他不仅有些怨自己只顾着家乡没有替她想想天下,可太平盛世,就算是渔米之乡少缴些粮草又有什么关系?粮草对她又有何用?
等等——粮草?一句古话忽然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只觉一阵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