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竹马》蓁兮

5、假面

　　楚清颜十六岁那年夏天，毫无征兆地中毒昏迷。

　　先发现她不对劲的是穆谨，那天他冲进宫殿里，抱着她疯狂地跑出去，莽撞而不知所措。

　　楚清颜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睁开眼便看见穆谨把几名跪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御医骂得狗血淋头。

　　“阿颜。”见她醒来，他欣喜若狂地冲上前来抱住她，像是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细碎的胡渣硌得她生疼，她望着他猩红的眼眸，不知怎的，慢慢红了眼。

　　“穆谨，我还是喜欢你叫我楚清颜。”她失笑。

　　穆谨目光一黯，抱着她不肯撒手，道，“我就要叫你阿颜。”楚清颜听他这孩子气的话，竟有些哭笑不得。

　　“穆谨，当时，你怎么在栖凤殿外？”她问。
　　穆谨抿住唇不语，却见明霜俯首跪下来，嘤嘤哭泣道，“殿下，穆公子不让奴婢告诉您，但奴婢却不得不说。这段时间穆公子总会走到宫殿外望着那木槿发呆，总会站上几个时辰……殿下，穆公子是真心喜爱您啊。”

　　楚清颜神色有些恍惚，并不作声。穆谨挥退了不相关的人，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道，“我一定会查清楚下毒的人的。”

　　楚清颜心上一跳，道，“不必了。”

　　穆谨却低低地笑了，声音凉薄，透着寒气，让楚清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是不必了，还是说，你早已知道下毒的人。”

　　楚清颜目光一凛，寒声道，“穆谨，我的事不用你管！”她的声线里夹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穆谨也不点破，只是望着她冷笑，“楚清颜，你不说，是因为那个人，是你最亲近的人吧。”

　　楚清颜一僵。

　　她垂下眸子，神色晦暗不明。明明灭灭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投下漆黑的阴影。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晦涩，“可是穆谨，难道你要我告诉你，曾经给我万千宠爱、许我长乐安宁的那个人，他用了十六年时间，要我死。”

　　风拂起床帏上柔软的轻纱，艳丽的颜色像一团炽热的火焰，狠狠灼伤了他的眼。他发出几不可闻的唏嘘声，恍若一声怅然若失的叹息。

　　.

　　昀凰王朝的长公主楚清颜降生那年，天下归心。帝大悦，故封号其为长宁，赐名清颜，寓意一世长宁，不负欢颜。明帝怜惜她幼时丧母，孤苦无依，更是愈发宠爱她，将她宠得胸无点墨，更是嚣张跋扈，目无尊长。

　　楚清颜以为，这是一个坐拥天下的帝王，至高无上的宠爱。

　　直到她十岁那年夏天。

　　那天是她的生辰，她偷偷溜进明帝的寝殿，躲在龙床底下，想要给她的父皇一个惊喜。她蹲得久，便渐渐乏了，竟蹲在漆黑的床底下睡着了。

　　她是被殿里的争执声给惊醒的。她听见陈贵妃哀戚的声音响起，在她耳边轰然作响， “陛下，您当真要如此狠心，长宁她毕竟是您的女儿啊，就算您再恨皇后娘娘，但稚子何辜！”

　　“那个女人害死了朕最心爱的女人。朕要让她的女儿，生不如死，痛不欲生！”那个声音像一把尖锐的利刃，狠很地插进她的心窝。

　　脚步声渐渐远去。十岁的楚清颜一动不动地蹲在漆黑的床底下，身体冰凉。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宫殿，恰巧在御花园里碰见嬉戏玩耍的楚清婉。楚清婉与她年纪相仿，年纪虽小，却飞扬跋扈。楚清婉嘲笑她有娘生没娘养，她气不过，与楚清婉大打出手，却被揍得鼻青脸肿。

　　那天她蹲在假山后面哭鼻子，是穆谨宛若神祗般从天而降，将脏兮兮的她带走。

　　.

　　“穆谨，从我十岁起我就知道了，我的万千宠爱，是假的。我其实，一无所有。”她目光一黯，神色恍惚，“你知道吗？那是天下最绝情的父亲，最为无耻的亲人，最为冷酷的男子，他用十六年时间，等你去死。”

　　“阿颜。”

　　他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明明灭灭的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目渐渐染上了温柔，“你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