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寻觅觅》old九婴

5、曲阑深处重相见

　　如此，两人又各自为政的过了几日，眨眼便到了入宫的日子。
　　苏幕自小在宫中长大，回宫就跟回家似得，提不起精神。而陈靖心中烦闷，对金碧辉煌的楼阁也懒得抬眼，一路上都目不直视。谁料这股子劲头，倒让领路的大太监暗自叫好，觉得陈靖这人虽是鲁莽武将，但周身的从容气度，竟比那些个状元郎还要好呢！
　　其实陈靖也是状元郎，只不过是武状元。而当朝尚文贬武，权贵里都以风流才子的形态为傲，压根儿看不上那些舞枪弄棒的武夫们。而武将们自诩军功，也都自成一派，跟文官们横眉冷对，互相看不顺眼罢了。
　　所以朝中文武大臣分庭抗礼，下了朝也很少来往，更别提通婚了。而苏幕的父亲虽也是武将出身，但因功劳太大，最后封侯拜相，成了一等一的应国公！而且苏幕在宫里长大，不仅容貌出挑，举止也高贵大气，让人心生叹服。所以那些个权贵和文官们，都把苏幕看作是他们那一派的，极为推崇。但这个娇滴滴的郡主，最后竟嫁给了一个五品的武夫，让文官们都大为叹息，觉得这郡主竟是个蠢笨的，丝毫没有眼色！还做了好几首酸诗来讽刺呢！
　　而朝中少数几个暗自开心的，是应国公当年的部下。应国公虽治军严厉，但与军士们同吃同住，打仗时又身先士卒，还救过不少人的性命。所以这些人对应国公一向忠心耿耿，哪怕从百夫长做到了一品大员，依旧将已逝的应国公奉做恩人，多年来不曾相忘。只可惜应国公去得太早，留下的遗腹子是个女儿不说，国公夫人竟然还自尽了！他们想报恩都无处去报！
　　若苏幕是个男孩儿，那些个武将势必要拥护他，将他推上一品的高位。可惜苏幕是个不能为官的女儿，又被养在了宫闱里。他们是外臣，连见上一面都很难。直到苏幕选择嫁给了一个武将，他们才觉得这孩子从没有忘记应国公，是个好孩子！

　　而此时，苏幕这个‘好孩子’正强打精神，去拜见圣上和皇后娘娘。
　　当今圣上年岁已大，五十些许的年纪，孙子孙女都有好些个，因此对苏幕并不是很上心。但念在她父亲劳苦功高，她又是个可怜的孤女，所以一贯做出亲厚的样子，以显示自己的恩德。
　　皇上都做出嘘寒问暖的样子了，皇后娘娘自然也不遑多让，对苏幕总是“心肝儿肉儿”的叫着，恨不能把她带到自己宫里抚养。苏幕虽知道她是虚与委蛇，但也只能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对皇后十分亲热。
　　而事实上，苏幕是被养在清贵妃身边儿的。清贵妃又是太子的生母，仗着自己有个好儿子、皇后却一无所出，所以在宫中行事极为倨傲，与皇后分庭抗礼。苏幕虽觉得清贵妃不够隐忍，但她从来都是太子一派的，只得帮她们处处打算，对皇后百般防备着。
　　可惜上辈子千防万防，却不能涉足朝政，眼睁睁看着七皇子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把太子一家逼到了绝境。而清贵妃也在事情无可挽回后，在宫里以一条白绫自尽了。苏幕那时虽无力回天，但眼看着皇后笑着登上了‘太后’的位子，哪儿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原来皇后虽无亲子，却将容妃所生的二皇子和丽妃所生的七皇子，都接到身边抚养。二皇子也是个文韬武略样样在行的，是太子一派的眼中钉和肉中刺。皇后表面上也极为支持二皇子，对老七这个小儿子浑然不在意。谁知道，最后竟是一出调虎离山！皇后真正押注的，竟是那个最不起眼的七皇子！

　　此刻，苏幕在皇后宫中，陪着皇后说话，心中不免百感交集。

　　而陈靖毕竟是外臣，方才拜见过了皇后，就随皇帝去了南书房议事。他的品阶虽低，但因着苏幕的关系、自己又是武状元，所以很得皇帝的青眼，商议军务时总要捎带上他。况且陈靖年少从军，去的就是最紧要的边防，对边关的情形十分熟悉！现下西边儿又有动静儿，皇上焦头烂额的，就招了几个大臣并陈靖，一起商议对策。
　　这阵子匈奴来势汹汹，本朝军心涣散，所以皇帝有意派个人选前去督军。一是重振士气，二是敲打边关的将士们，让他们别有异心。
　　“启禀圣上，臣以为，太子殿下为人仁厚，在朝中又有声望，很适合这督军一职。”
　　“太子？不成……”，皇帝蹙眉，“太子太过仁善，不适合统领大军。老二的武功和策论还不错，只是未曾涉足军务……老三和老四倒是历练过，但还不够沉稳……陈靖，你在边防多年，可有什么见解？”
　　陈靖骤然被点名，也不慌不忙，从容的行了一礼，回答道：“圣上，臣以为‘远水难救近火’，匈奴有备而来，骑兵又兵贵神速，若从京中调军，难免有些仓促。”
　　“嗯”，皇帝略点头，又说：“可边关重臣都各自圈地，互不相帮。若不派得力的皇子去督军，只怕是军心不稳呀。”
　　另一位大臣忽然出言谏到：“启禀圣上，臣听闻七皇子在风城治军有方，颇有大将之风。而这次匈奴袭击的容城，离风城不过三日的脚程。不若命七皇子率兵出征？”
　　“老七？”，听闻臣下之言，皇帝脸上满是讶异。若不是大臣提醒，他都险些要忘了这个在边关的儿子了！七皇子的母亲原本只是宫婢，出身卑微。他又是早产儿，一直都体弱多病的。后来长到七八岁，皇帝听从皇后的建议，将老七扔去军中历练，这才把他的身子养的好了些。后来边关动荡，哪儿舍得让几个心尖儿上的小皇子去，只得派了老七担任副将一职，也算是在边关重城安插的棋子了。
　　而七皇子十来岁就去了边关，算下来，也有五六年了，从未回京述职、也从未传来什么‘大捷’的消息，难怪皇帝把他给忘了。
　　皇帝一沉吟，问道：“陈靖，朕记得你从军的地方……就是风城？”
　　“禀圣上”，陈靖面上波澜不惊，说：“臣出身寒微，并未亲自拜见过七皇子。只是每次敌寇来袭时，都见到七皇子一马当先，有万夫莫开之势。又听得长官们说，七皇子为人骁勇、且有治军之才，臣心中一直很是叹服。但回京后见到了圣上，才道是‘虎父无犬子’，原来七皇子的风姿，还远不及圣上。”
　　此话一出，当即就有几个武将翻了白眼，对陈靖很是不屑。他们做武官的，总不耐烦去曲意逢迎，觉得失了身份。但陈靖分明是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怎么说话不见粗鄙，反倒像那些文官一样巧舌如簧呢？
　　但皇帝却很受用，明知道他是在奉承，心中却依旧欢喜。其实皇帝也是马背上出身，浴血拼杀出来的，对当年的热血年月怀念的紧。可惜现在四海升平，自己的几个儿子都染上了文人雅士的酸腐气，让皇帝心中不喜。但朝中几个根基庞大的，又都是当地百年的勋贵之家，推崇文人习气。所以皇帝面上，不敢表露出对军事的过分喜爱，反倒装作文人的样子，时不时题个字、画幅画……
　　“圣上，七皇子尚且年幼，恐怕难以服众呀！”
　　皇帝有些不快，面色冷冷地说：“也不小了，朕当年出征的时候，比他还要小上两岁。况且又不是让他做大将，不过是担个名头儿罢了。”
　　方才出言的臣子，见自己触了霉头，也不敢多言了。而皇帝本来心中犹豫，但他生性多疑，别人越是反对、他越是坚持。这么几句下来，竟定了七皇子的督军一职了！
　　而几个一品武将尚且不放心，纷纷跪下请求领兵。皇帝左右权衡，最后点了杨将军做大员，火速赶往边关援助。他想这杨将军，当初也是应国公的身边儿的毛头小子，被应国公那个老狐狸一手带大的，很适合这次出征。况且杨将军出身并非世家，根基不深，和七皇子更无亲眷关系，难以结盟。与其派几个枝大叶大的去，还不如派他呢。
　　陈靖也跪下请兵，不卑不亢的说：“臣在边关多年，对地貌略知几分。愿虽杨将军一同前往，略尽绵薄之力。”
　　皇帝又蹙眉，“你方才同郡主成了亲，就别去了。若想立军功，之后总有机会。”
　　“启禀圣上，郡主感念圣上抚养她长大的恩德，总在我耳边叮嘱，希望我为圣上分忧解难。眼下外敌来袭，臣却在府中和娇妻度日，不免心下惶恐。恳请圣上给臣一个机会，以报答圣上的知遇之恩。”
　　“哦，原来是郡主所言。”，皇帝微微点头，见他言辞恳切，又句句不离自己，可见是块儿愚忠的木头，翻不出什么风浪。他虽不信陈靖要报恩的言语，但这番话听下来也甚为舒畅。何况一个五品官配郡主总是不妥当，让他去闯荡一番，回来后才有晋升的由头。因此沉吟片刻，便也允诺了。
　　众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待尘埃落定后，才纷纷告退了。
　　陈靖因还要等苏幕出来，所以在宫门口止步，与众将领话别。
　　杨将军却看他很不顺眼，觉得这小子太过油滑，主动请缨也不知打的是什么主意……他冷哼一声，讽刺道：“陈大人倒舍得郡主！好不容易从那苦寒之地回来了，又回去做甚？”
　　陈靖见他言辞讥讽，也不以为意，反倒微微一笑，很坦荡的回答：“都道是边关苦寒，但‘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如此景色，身在其中时浑然不觉，离了却怀念起男儿热血。况且……”
　　他低下头，微微叹了一声，说：“总听郡主说，应国公神勇无双……她虽是闺阁女子，却很支持我出门闯荡。还常常让我讲些边关的风土人情，又叹到：‘若是我爹爹还在，定打得那劳什子的匈奴落花流水！’……”
　　“唉，郡主那孩子，哪里见过应国公呢！”，杨将军听起陈靖提起郡主，怒气冲冲的说：“那些个宫女也是的，打小儿就跟郡主面前念叨国公，倒像那是她们的亲爹似的！在郡主面前乱嚼舌根，这不是徒让她伤心吗……大哥他，若知道闺女一直念着他，肯定是……”
　　杨将军感怀故人，一不留神就说得多了，又急忙刹住，瞪了陈靖一眼，说：“罢了罢了，我与你说这些作甚！你且回家收拾行囊吧，这回可不是小打小闹，留心失了性命，叫我如何与郡主交代！”
　　“杨将军还请宽心……”，陈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
　　陈靖背着手站在宫门处，目送着车马远去。四周候着的宫人都不敢做声，只觉得这位大人身姿挺拔，那衣带翩飞的样子，又颇带了几分仙气，让人不敢去亵渎呢。
　　而此时，陈靖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哼。一个女子特有的清脆嗓音，半带鄙夷半带嗔怒的说道：
　　“夫君与我真是亲厚呀，我何时跟你念叨我爹了？莫不是做梦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