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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蓦地一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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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一时有些无所适从,新婚夜似乎不该指着新郎的鼻子让他出去。但此时此刻,苏幕实在是不想见到他了。
这么一想,她眼中不由得浮起了淡淡的倦色。她今日的妆容本来十分艳丽,朱唇微抿、容色倾城。这曾是她最好的年纪,像芙蓉花一样张扬怒放。但苏幕终归是掩饰不住眼底的灰败,身上的力气,也仿佛一寸一寸的抽离。
陈靖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他心中其实有些疑惑,因为今日的苏幕,看起来和往日的形容迥异。按说她得偿所愿,面上的表情应当是轻快自得的。但陈靖分明瞧见,她在抬头看到自己的第一眼,就面色大变。虽极力掩饰,但眼底的神情却是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她虽一直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意,分明就未达眼底。
陈靖不由得在心里冷哼一声,天潢贵胄,原来都是这么的阴晴不定么?先前还哭着闹着要嫁给自己,以权势相压,让他不得不从。但此刻到了新房,却摆出这份惫懒的神情,似乎是不想见到他似得。这么短的时间就反悔了,真真儿是可笑至极!
两人心里都是各怀心思,愁肠万千,一时间竟相顾无言了。
幸好,苏幕和陈靖独处的尴尬气氛,并未维持太久。门外侯着的几个丫鬟,掂量着时辰,便鱼贯而入。
苏幕的眼神,很快就越过陈靖,看向他身后。果不其然,蒲草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个碟子,看似恭谨小心,实则正在俏皮的向她眨眼呢!
蒲草虽是打小跟在苏幕身边的,但她原本是孤女,身份卑微,比不得宫里那些个有家底的宫娥。而苏幕长在宫中,生怕行差踏错,所以也不敢和蒲草太过亲近,平常都端着架子。但私下里,苏幕却很不喜那些个心思细腻的宫娥,反倒很信任蒲草。
此刻,苏幕乍见蒲草,心中的欣喜简直无法描述。她后来经历了许多事,那些个会见风使舵的宫娥们,都叛变的叛变、请调的请调……唯有一个蒲草,跟在自己身边儿不离不弃,最后还因自己而死……
苏幕暗自攥拳,心道幸好回到了五年前的时光,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一回,她必将拼死保护善待自己的人,绝不让他们落到当日的下场!
但她终究是忍不住心里的酸涩,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急忙低头,匆匆用指尖擦了。
蒲草看到这一幕,心中大惊,还以为郡主受了什么委屈,急的直欲上前。但站在她前边儿的,是两个圣上亲赐的宫娥,她若是向前一步,就是逾矩!
陈靖也见到了那滴泪,眼底的疑惑便更深了。
好在苏幕很快的就收拾好了情绪,扬起一个极灿烂的笑容,状似欣喜的吩咐丫鬟们摆酒。
合卺酒,交杯酒。
苏幕端着酒杯,目光死盯着酒液,看都没看陈靖一眼。但因离得太近,他的温热气息尽数呼在了脸上,让苏幕一阵恶寒。
当年怎么没发觉,这交杯酒竟这么难喝呢?
她扬起头,匆匆饮尽杯中的残酒,又因喝的太快,呛到了嗓子,一阵猛地咳嗽。
见状,陈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去,想帮她顺气。
但苏幕的眼里乍现惊恐之色,她一边咳着,一边将身子匆匆侧开,避开陈靖的手。
陈靖愣了一下,不着痕迹的收回了手,掩在宽大的袖中。
苏幕回了神,面色淡淡的吩咐丫鬟们:“你们都退了吧,留蒲草守夜。”
打头的两个大丫鬟听了这话,顿时心中惶恐。她们原先并未伺候过郡主,是前几日才被皇上特意拨过来的,并不了解郡主的秉性。但按着规矩,今日应当是她们两个守夜的,怎么轮得上蒲草那丫头?莫不是今儿做错了什么事,让郡主恼了自己………
苏幕似是知道她们心中所想,安抚的笑了一下,说:“如意、如心,你们今日做的很好,先下去休息吧。你们是清妃娘娘身边儿最得力的,如此品貌,却总做些粗活儿,真是可惜了。”
两人中名唤如心的,要机灵一些,当下就一个冷颤,赶紧连声拜谢了郡主。又拽了下如意的袖子,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待到两人打发了小丫鬟们,走到了僻静处。如意很不解的问她:“怎么郡主巴巴的就把咱们给打发了?”,她剁着脚,又有些气闷,“咱们刚来,她就这么卸咱们的脸面,岂不是不把清妃娘娘放在心里?”
“你又混说些什么!”,如心低声呵斥她,“郡主这是在提点咱们呢!咱们虽说是打宫里来的,但今后如何,与那深宫都没得干系了。若是一时得意忘了身份,与旧主牵扯不清,只怕还得吃苦呢!”
还有些话,如心没有说出口。大户人家的陪房丫鬟,多是少爷的房里人。而清妃娘娘从一溜儿水灵的宫女里,千挑万选的把她们送过来,未免没有这个意思。但郡主的夫君,跟驸马也差不离儿了,她们要是不知死活的往上凑,怕是要被郡主掀了皮!
所以方才苏幕刚点了两句,如心就一身冷汗,忙不迭的退下去了。
苏幕说的那两句,本就是为了让她们误会的。前世这两个宫女对她虽也算恭敬,但仗着自己是官家女儿出身,对陈靖这个草莽武夫很看不上,行动间难免失了恭谨。又与旧主清妃暗中联络,传递了不少消息,虽没什么无关痛痒的密辛,但那陈靖又不是傻子,这一来二去的,自然对苏幕的房中人都十分厌恶,连一步都不想踏进来了。
所以苏幕上来就把她们给冷冷的打发了,免得她们又碍了陈靖的眼,再惹祸上身。
而蒲草虽然对此事有些意外,但她是真心实意想伺候郡主的,所以服侍她褪下沉重的头冠后,就欢天喜地的去外间守夜了。
苏幕方才端坐了许久,觉得浑身酸痛,累极了。她用手掩着,轻轻地打了个呵欠,整个人都变得懒懒散散的。
陈靖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复又听得她说:“陈大人,劳烦你坐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他顺着苏幕指的方向看过去,惊奇的发现,苏幕竟把他打发的远远的,让他去坐前面的一个绣凳。不过陈靖确实松了口气,若是真的同苏幕并肩坐在床榻上,还不知要生些什么事呢。
“郡主,何事?”
苏幕暗叹了口气,这重活一次,他对自己还是那样惜字如金,真是没意思的紧。她说:“我们都成亲了,陈大人还唤我'郡主'?”
陈靖嘴角轻笑了一下,答道:“郡主不也是唤我\'陈大人\'么。”
苏幕的神色淡淡的,轻轻说道:“我倒是想叫你\'相公\',只是这样难免惹你生厌,还是算了。”,她顿了一顿,又说:“\'郡主\'不过是个虚名,又不是真的皇亲国戚。大人可以叫我\'苏幕\',或者小苏、小幕?随你方便吧。”
“郡主说笑了。”
苏幕见他不愿与自己多言,也不再勉强。她整了下衣服,站起身来,走到陈靖身前,行了个屈膝礼。
要知道,苏幕因着身世的关系,在宫里很是得宠,连面见圣上都不用行那三跪九叩之礼的。所以她这一拜,是很郑重的。
陈靖却冷笑了一下,侧身避开,说:“郡主折煞臣了。”
苏幕抬起头,定定的看着陈靖,说:“对不起。”
“哦?”,陈靖不由得失笑,“郡主为何同我道歉?”
苏幕从桌子旁也寻了个矮凳,坐在离陈靖一步之遥的地方,说:“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是真心实意的与你道歉的。我已经知道了你与曲盈盈的事儿,但这场婚礼已成定局,是我棒打鸳鸯了。你若怨恨我,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过你不要担心,过后寻个机会,我定与你和离,不再碍你的眼了。”
她说的很是诚恳,一双美目亮晶晶的,晃得陈靖都失了神儿。
他将目光从苏幕脸上移开,拿了杯茶水,慢慢的饮着。他有些不耐烦,不知苏幕为何在此时提起曲盈盈?她是何意?
要说苏幕方才说的那些,他是半个字儿也不信的!宫中人多诡谲,心思莫测。就说这位郡主,前几日还巴巴地跑到他跟前儿来哭,说什么“非君不嫁”。这一转眼,就假惺惺的要与自己\'和离\'了?甭管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自己不理会就是了。
不过转念一想,莫不是她在以曲盈盈威胁自己?明里是“我什么都知道了你不必诓我”的语气,暗地里却是在敲打自己么?他思及至此,对这位郡主的厌恶就又加深了三分。
“郡主误会了。曲家与我是同乡,她父亲故去,我不过是照料一二罢了。”
苏幕听闻,不由在心底翻了个白眼。他果真是不信自己,连一句实话也不愿说。哦不对,那句“同乡”还真是实话。但曲家父亲对他还有救命之恩呢,临死前又千叮咛万嘱咐的把女儿托付给了他…这一茬,他怎么不提呢?
其实她也犹豫过,要不要先把话给挑明了。按之前的路数的话,要等到半年后,她才能发觉曲盈盈的存在。那时苏幕可真是气极了,她平素最讨厌朝三暮四之人,所以在得知陈靖在郊外养了个娇滴滴的姑娘后,顿时觉得头上绿油油的,一片真心都喂了狗!而女儿家的脾气一上来,顿时涕泗横流的发脾气,把屋子里的碟儿碗儿都给砸得粉碎,一地狼藉。
但那时她发了好久的疯,陈靖才姗姗来迟。来了后看到一地碎瓷,皱了皱眉,也没有出声安慰她,反倒一撩袍子,跪下了!苏幕真的是气极了,鬓发散乱,像个泼妇一样指着他骂了半晌,对方却一无所动!
还是最后,苏幕看到陈靖的膝盖都被瓷片弄破了,血色染红了淡青的衣袍……她心疼得很,又听到陈靖有条不紊的解释他和曲家的渊源,又一再强调他只当曲盈盈是个“妹妹”。苏幕才半是自责、半是心疼的叫他起身,暂且把这事给压下了……
但现在,苏幕且不想管他和曲盈盈的那些破事儿!她心中所愿,不过是过得安稳,最好离这个男人远远的!所以不管是什么“曲盈盈”、“直盈盈”,都爱怎样怎样吧。陈靖要想金屋藏娇也成、要想过两年再接进府也成…总之这些个零头八脑儿的,她是不懈怠再管了。
于是,苏幕闭了闭眼,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神色恹恹的说:“陈大人,你自己的事儿,不必向我解释。”
陈靖顿了一下,说:“郡主到底何意?”
“陈靖,我们就把话挑明了吧”,苏幕觉得头疼欲裂,语气冷硬的说,“先前是我眼里只有你,才没发现许多蛛丝马迹,更不知道你其实是厌恶我的。虽然你无意成婚,但事已至此,和离也需要时间不是?现下,不如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今后各过各的好了。你若愿意等的话,咱们就以两年为期,到时我去跟皇上说我厌烦了你,再求个放出府的恩旨好了。”
厌烦么?陈靖的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想这位郡主还真是有意思,拿人当个玩物似的。想玩儿的时候就拼尽了手段抢过来,到真得了手了,又没两日就厌烦了。
他看向苏幕的脸,好一张惑人的容色,看着单纯无害似的,怎么性格如此惹人生厌呢?
陈靖虽是草莽出身,但天生自有傲骨。不然也不会在外寇来时,含泪抛下家里的母亲去从军。后来在军中历练了许久,脾气便愈发的硬气了。对各位皇戚看似恭敬,其实心里很不屑罢了。
“郡主既然已有打算,那便随您的心意吧。”
“嗯”,苏幕见他答应了自己,就松了口气,开心的点了点头。又关切的问陈靖:“大人晚上是歇在书房还是客房?我让蒲草替你去收拾,只是明日要劳烦大人早早回来,不然被人发现,就不大好了。”
陈靖诧异的挑了挑眉,觉得这郡主小孩子脾气,倒是有趣,差点儿就要绷不住的笑出声。他扯了扯嘴角,说:“不必劳烦了,我自去收拾就好。”
“嗯嗯,那就好。”,苏幕笑着点了点头,便自顾自的倒了杯温茶,就着桌子上的点心吃了起来,不去管陈靖了。
陈靖看着她捏着一块糕点猛吃,这幅饿鬼扑食的样子,倒显得人有了些生气,不似方才那样死气沉沉了。他眨了眨眼,敛起眼底的笑意,转身走了。
方才苏幕虽打发了大部分丫鬟,但门口还是有人守着的。所以陈靖不打算走正门,准备从窗子出去,神不知鬼不觉的贴墙溜走。
但就在陈靖准备离开时,苏幕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清脆的唤了一声:“小将军?”
陈靖停下了步子,微微回身,说:“我不是将军,郡主叫错了。”
苏幕却笑了,她说:“你将来会是的,好了,你走吧。”
陈靖点了点头,轻巧的跳窗走了。
苏幕又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心中满是怅然。原来这时候叫他“小将军”,他还是会停下步子的。后来自己到底得罪了他什么,他竟连回头都不肯了呢?
她想到这里,便幽幽的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