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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思始觉海非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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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靖有些迟疑,他知道苏幕这人一向古灵精怪,总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弄出些幺蛾子去作弄他。
于是,他定了定心神,慢慢地踱步过去,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地上的苏幕。此时她双目紧闭,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看起来很是狼狈。
陈靖皱眉,先是伸出手,还没触到苏幕,便警觉地缩了回去,改为用脚轻轻踢了下苏幕的绣鞋,说:“你又在做什么?”
“陈将军!”,跪在地上的蒲草见此,突然声音尖利的惊呼起来,从地上惊慌的爬起,狠狠的去推陈靖!
但一个弱质女流而已,哪里近的了大将军的身?陈靖微微一侧身,蒲草整个人就跌倒在地上,额角都磕破了。但她竟然不以为意,反而状似癫狂的站起来,厉声喊道:
“夫人已死!请将军尊重一些!”
“死?”,陈靖的目光滞了一下,不敢置信的看向苏幕。
她怎会死呢?他从未见过像她那样爱缠人的,丝毫没有金枝玉叶的矜持,见到他就扑上来不肯撒手,只一个劲儿的在怀里腻歪。但他时常抱着她,却像抱着一块腐肉。无数次的推开她,但她却傻乎乎的又上前来。这样爱撒娇爱缠人的金贵娇女,竟会去寻死么?
陈靖蹲下身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脸色变了几变,又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苏幕的体质寒凉,身上一向冰冰凉凉,却并非是捂不热的。但陈靖攥了片刻,她的手腕却一直是凉的,更摸不到丝毫脉搏。
其实不用再探了,陈靖在战场上见过那样多的身死之人,怎会探不出来呢。但他还是不敢相信,甩开了手,冷冷地问:
“苏幕,你又在作什么鬼?又在哪里寻的秘药,竟连脉搏都能隐去了?”
“陈将军”,蒲草阴测测的站在他身后,嗓音忽然变得像一把破锣,低沉沙哑,“夫人服的是‘芙蓉令’。”
闻言,陈靖不由得嗤笑了一声。也活该他与这‘芙蓉令’有缘,先前太子一家都服了这迷药,死状之凄惨,尚令人历历在目。原以为在太子府毁掉的那些药瓶,便是世间仅存的‘芙蓉令’了。但今日,盈盈却被苏幕下了这药,想都不用想,定是苏幕从太子处得了药,自以为是的要复仇罢了。
但世间竟有如此愚笨之人吗?给人下个药,还能下到自己身上?
陈靖的目光满是讽刺,不耐的问蒲草:“你们不是有解药么,何苦惺惺作态。”
“陈将军!”,蒲草的眼里全是惊痛,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在陈靖的心里,当真没有苏幕的一点位置!如此凉薄,不免令人胆寒!
“解药世间仅存一份,夫人本就抱了必死的心。原本还想让曲盈盈陪葬,但她……她终究是不忍心……”
其实蒲草说的不尽然,苏幕从太子手里得了那药,原本是要下给陈靖的。但她把自己关在房里想了半天,只道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太子哥哥原本生性仁厚,却在夺嫡中逐渐变得阴狠,最后竟听从那恶毒谋士的建议,偷偷给皇上喂了汤药……后来事情败露,阖家都畏罪自裁,虽令人唏嘘心痛,却终究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苏幕并非是不想替太子报仇,她自小长在深宫,皇上是那样威严、那样高高在上,并不能充作‘父亲’的角色。但太子不一样,他比苏幕大了十二岁,打小儿就抱着她四处去逛,虽说是名义上的兄长,却行的是父亲的职责。但疼爱她的太子哥哥和嫂嫂,竟都离她而去!她当然想复仇,甚至恨不得亲手剁了称帝的七皇子!
陈靖是新皇羽翼,自己又近水楼台,若是能狠心杀了他,若能狠下心……四海升平,新帝免五年赋税,而边关异族虎视眈眈,尚需大将军亲临沙场。
苏幕心中有恨,但她自幼熟读礼义,不是后宅中眼光短浅的女子。
她心中有家国。
自打新帝上位后,苏幕便被软禁在府里,可天道轮回,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苏幕偶然撞见那谋士出入府中,又令心腹暗中打探,才得知那谋士竟是曲盈盈的嫡亲兄长!
虽然旁人都道曲盈盈是个菩萨性子,但苏幕和她明里暗里的斗了许多年,早深知此人的秉性。而她又听太子哥哥提起过,那谋士虽然才高八斗,但为人软弱实诚,也因此才深得太子的信任。
只要略一思索,就能明白那谋士是受了曲盈盈的授意,这才逼得太子哥哥走上了绝路!
苏幕对此事不敢细想,她宁肯相信陈靖是没有参与的,所以给曲盈盈下了药,却放过了陈靖。但她知道曲盈盈是陈靖的心头肉,又刚怀了身孕,金贵得紧。待她毒发了,自己横竖也是一死。还不如也吞了药,与太子一家在地府团圆……
她早就心灰意冷,再不想见到这人世的污秽。
而后来,苏幕为何又给曲盈盈送了解药?这便又是另一桩缘头了……
此刻,陈靖蹲在地上,面色阴晴不定的打量着苏幕。
他一直都知道,苏幕是极美的,但她脸上总挂着轻佻敷衍的神情,令人心生不快。但此刻失了生机的苏幕,整个人却像一朵浴血的芙蓉……
只消看上一眼,便觉得触目惊心,惶惶不知身在何处……
都道是'人死如灯灭',但真实存在过的事物,真真切切的一个人……要如何'灭'?如何使得!……
陈靖的嘴角紧紧抿着,从怀里掏出锦帕,去拭苏幕脸上的血迹。要说那‘芙蓉令’真是种狠厉的药物,中毒之人从七窍流血,全身的血液都流干了,方能气绝。所以苏幕的小脸上,竟是斑驳的血迹。她原本的肤色又极为白皙,便愈发显得骇人了!
陈靖擦了两下,但苏幕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怎么擦也擦不掉。他心中发急,皱着眉扔掉了帕子,直接伸手去拭她的嘴角。
只是他力气有些大了,指尖又有薄茧,很是粗糙。所以擦了两下之后,非但没有弄干净那些血污,反倒把苏幕的嘴角给擦破了!
蒲草站在他身后,看着陈靖失态的样子……她死死地咬住唇,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陈靖心中烦乱异常,只觉得从未如此急躁过,平素的理智都抛到了天外似得。他见自己把苏幕的脸弄破了,就忙不迭的收回手,但胳膊不慎撞到了苏幕的肩膀,竟带的她的身子都歪了下去!
“苏幕!”,陈靖低呼一声,急忙揽过苏幕,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
他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呼吸也是乱的。他忽然想再问苏幕一些事情,但她显然已经无法回答了。
“陈将军,郡主托我将这封信交给你。她说,这是她仅剩的一点心愿了,望将军成全。”
蒲草恭谨的将宣纸双手奉上,而陈靖魂思别处,丝毫没察觉她对苏幕的称呼,已从‘夫人’变成了‘郡主’。
他单手打开信纸,借着屋里微弱摇曳的烛光,草草的扫了一眼。但浑身的血液,却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陈靖原以为,苏幕写给他的信,应该是嗔怪的、埋怨的。但他万没有想到,苏幕给他的,竟然是一封休书……
陈靖放下了手,目光晦涩的看着怀里的苏幕。又过了片刻,终于低低的笑出了声。
他将下巴抵在苏幕的头顶上,摩挲了片刻,状似亲昵。但那丝‘亲昵’,又或许是蒲草的错觉,因为他极快的就放开了手,冷着脸站起身来。
“郡主!”,蒲草扑上去扶住她,泪珠簌簌而落,“郡主……你托付给我的事情,蒲草都完成了……郡主别怕,蒲草现在就去陪你。你在奈何桥等蒲草一会儿,我……我这就去了……”
陈靖听到了她的低语,猛地止住步子,转回了身。却见到蒲草竟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直接就捅在了自己的心窝!
事情发生得太快,陈靖来不及去阻拦。他眼睁睁的看着蒲草缓缓倒下,但那双手,却还死死地抓着苏幕的衣角。
生死相随,倒也是个难得的忠仆了……
陈靖沉吟半晌,对候在门外的侍卫吩咐道:“将她好生敛了。”
“是”
彼时天色将晚,云色渐浓。黑色的屋檐上,仿佛顶了一把血红色的利剑。
陈靖怔怔的站了片刻,终于俯下身来,将苏幕打横抱起。一步一步,朝垂花门走了过去。
守在两侧的侍卫,都深深垂着头,不敢去看。却突然,听到了主子清冷的嗓音:
“你说,她方才唤我'小将军',是想同我说什么呢?”
侍卫仓皇的抬起头,见陈靖的面色虽淡,但眼底却漫上了血丝。
那种隐忍的狠戾,令人胆寒。
侍卫的额上,渐渐渗出了冷汗,而后“扑通”一声跪下!颤抖着答道:
“属、属下不知……”
此刻,最后一丝云也暗了。
黑色的房檐、黑色的风铃,和无边无尽的,令人绝望的漆黑…
……
以上种种,是苏幕对人世的最后记忆了。按说,她毒发之后,魂魄飘飘荡荡的,就该被鬼差给勾了去。但不知为何,竟又在人间盘桓了片刻,只是脑子混沌的紧,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而她迷迷糊糊之间,竟又看到蒲草为自己而死,心中大骇,几欲挣扎。但眼前突然一片漆黑,脑子嗡的一下失了意识,就万事不知了……
苏幕再醒来的时候,身在一片混沌里,模模糊糊的看到眼前有两个男人的影子。
她揉揉眼睛,“是鬼差么?”
“你这丫头,倒是个眼神儿不济的……”,有一人突然笑了笑,说道:“罢了,鬼差便鬼差吧。我且问你,若有重回人世的机会,你可愿意?”
重回去?苏幕心中一团乱麻,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语气很是纳罕,“怎么,旁人都求之不得的机会,你却不愿意么?”
但苏幕很坚定,“我的至亲都接连故去,就连仅剩的一个奴婢,也为了我失了性命……我不愿再回去,请鬼差大哥带我去地府排个队,尽早投胎吧。”
“投胎?呵呵,你倒是打算的好,只是你阳寿未尽,还没到时候呢。”
苏幕听到这话,十分不解,疑惑的抬头,却仍旧看不清眼前的两人。却听得那人又说道:
“并不是让你死而复生,是让你回到从前的时光,你可愿意?”
回到从前?苏幕顿了一下,眼中突然闪出狂喜,她膝行两步,急切地答道:“可是太子哥哥还没死的时候?我愿意回去,请带我回去!”
“唉,方才还百般不情愿呢,口风倒改的挺快。那你回去后,可会报仇?”
苏幕失魂落魄的摇头,“我只想保住太子哥哥、嫂嫂、侄子侄女,还有蒲草的性命……请鬼差大人放心!我绝不会报仇的!”
“哦?这倒是奇了”,另一人好奇的问道:“你难道丝毫不恨吗?”
苏幕却很肯定的说:“我死了一遭,倒也明白了些事。一切的果,都有起因;一切的因,又都有果……别人种的恶果善果,自有他们的造化。我若被私欲熏心,也做出那天理不容的事情,那自食其果便该是我了……”
“哦?你自己顿悟了,所以才临时反悔,拿出了‘芙蓉令’的解药?”
“不是的”,苏幕脸色一红,“我一直都恨透了曲盈盈,所以做出了那种恶行。但后来,我忽然想到她腹中有陈靖的孩儿……我虽然没有孩子,却能体会为人母的心情。罪不及稚子,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只是不知道解药给的是否及时,还能不能留住。”
“嗯,冥冥中自有定数,你不必挂心了。只是你回去之后,行事有所改变,也会改变其他人的命运。苏幕,你可要每一步都想仔细了,别行差踏错,枉害了他人性命。”
苏幕听闻此话,随即恭谨的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很是诚恳的说:“请大人放心,我回去后定当多行善事,再不做害人性命的无状恶行。”
“嗯,那你便去吧,且看你造化如何……”
苏幕只觉得身子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身子被四面八方撕扯着,疼痛异常,便又失去了意识……
苏幕再醒来的时候,身子仍在瑟瑟发抖。
她低下头,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指尖修长,染着鲜艳的蔻丹……这是她少女时才用的颜色,莫非她,当真回来了?
苏幕心中狂喜,也不知现在是何年何月,只想赶紧奔出去,去见蒲草、去见太子哥哥!但她刚站起身,却被裙摆绊得一个踉跄,复又跌坐了回去。
她吃痛,低呼了一声,用手赶紧撑住床铺。诶,等等?为何床铺下是硌的?
苏幕心中一惊,低头一看,只见大红的鸳鸯喜被垫在身下,底下凹凸不平的,怕是寓意吉祥的莲子桂圆吧……糟了!不会吧!
苏幕赶紧抬头,打量着屋子,却觉得顿时眼前一黑,整个人都不住地打颤……
她所在的,是装饰的极为富贵喜庆的新房,四周都是红色的帷幔,桌上燃着长长的龙凤喜烛。
她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冰凉。只因这布置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当年恨嫁的心思是那样强烈,所以哪怕过去了许久,对喜房的布置还是历历在目的。
此情此景,正是她17岁那年,欢天喜地嫁给陈靖的时候!
苏幕没想到事情竟到了如此地步!按她的心思,最好是多倒回去几年,回到她还不认识陈靖的时候。重活一世,她必定离那人远远地!再不济,往后推几年,到了她和陈靖相看两生厌的时候。日子虽难捱了些,但也好过此刻洞房花烛,正像是一条被架在火上烤的鱼,没有退路了!
她心思慌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既然……你自己把盖头掀了,那我们便略过这一步,直接喝合卺酒吧。”
苏幕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僵住了。过了片刻,她才稳下心神,缓缓地抬头……
眼前的人,长身玉立、风姿绰约,一双剑眉斜飞入鬓,眸光又深邃的很,极为惑人。苏幕忽然有些恍惚,她忽然想起当初的场景,自己满心期待的在新房等了许久,坐的双腿都麻了,才等到了晚归的新郎官。那时一颗心都是满满的,看到穿着喜服的陈靖,觉得从头发丝儿到脚都是好看的,欢喜的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但现在心境不同了,却发现陈靖的脸上,分明是三分冷淡、七分厌恶。自己当初莫非是眼瞎么?竟连这个都觉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