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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拔剑之道 剑诚于心。 ...

  •   听风走后,西门吹雪也走了。
      两人本不是一起走的,却遇到了一起。
      彼时,听风正在郊野的桑林中,独身面对数十黑衣蒙面人的围攻。他本是来此地桑林酒馆寻食的。每有病人在他眼前离去,他都会不可抑制地感到荒饿与倦怠。但他方入桑林,还未及酒馆,就有数十蒙面高手从天而降将他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地攻上来。
      对方下手狠辣,招招取人命门,且人多势众,所以听风虽仗着一手出神入化的万花绝学,也只是不落下风,要脱身却还需一二时辰。
      所幸,西门吹雪来了。
      西门吹雪也是来此寻食的。他杀人后,总是会饿。
      不过,此时,他食未寻着,却是又更饿了几分。
      这是听风第二次见识西门吹雪的剑法。剑光粼粼中,甚至连剑花都是凌厉的,分分逼人,招招毙命。只一炷香的功夫,桑林中,便已躺下一地尸体。
      待到剑气散尽万籁俱寂,西门吹雪垂了眸,长睫轻扇,风从剑脊拂过,鲜血连串滚落。听风方回过神来,手腕翻转笔收腰际,敛下心神,拱手,向西门吹雪诚心谢道:“多谢庄主出手相助。”
      西门吹雪长剑入鞘,沉眸静静看了他半晌,最后,淡淡点头应了声:“嗯。”
      两人既已遇上,便一同进了酒馆。
      酒馆伙计甫一见听风前襟大片的血迹,又见西门吹雪身侧的长剑,一个瑟缩,吓得不敢上前。好在,听风虽衣衫带血,但面上却是笑着的,整个人温和又宁静,让人生不出防备,忍不住亲近。
      “客观里边请~”伙计笑脸相迎。
      听风见了他肩上的褡裢,这才猛然想起,自江南小镇到蜀中峨嵋再到关中珠光宝气阁,自己竟从未有过需为吃食发愁的时候,又从未将金银珠宝看在眼里,是以并无随身携带银票的习惯,导致此时竟身无分文。
      听风沉吟片刻,从衣服袖口扯下一枚玉饰。
      “劳驾,在下身上并无现银,不知可否以此玉抵账。”
      他这话说完,身侧的西门吹雪淡淡扫了他一眼。
      而酒馆伙计接过那枚玉饰,上下摆弄了几番,眼神里尽是茫然。显然,他并不懂玉。不过,伙计不懂玉,却懂人。他不看玉,只上下打量了一番听风与西门吹雪,见两人仪表堂堂,光明坦荡,通身气派不似常人,便点点头,应了。
      听风可算松了口气,笑了笑,拱手向西门吹雪揖了揖。
      “庄主见笑。”
      西门吹雪沉默了几秒,淡淡道:
      “无妨。”
      西门吹雪要了三个馒头一碗清粥,他总是吃得很简单。
      听风也要了三个馒头和一碗清粥。他好美食,但每当有病人在他眼前离去,他总是只能吃下白面馒头与清粥。
      直至食毕,各自回房,两人都是无言。
      西门吹雪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听风也不是。西门吹雪是个孤傲冰冷的人,他不说话,是情理之中。听风是个温和宁静的人,他不说话,也在情理之中。更多时候,听风只是愿意陪话多的人说话,陪话少的人沉默而已。
      不过今天,他并不是为了陪话少的人沉默。
      今天,此刻,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
      但一个人的涵养,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总是很奇怪。不论自己已经多么难受,食毕,听风还是微笑着向伙计道谢,回房前,听风还是拱手向西门吹雪告辞,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挑不出半分差错。
      西门吹雪却也是个通透人,亦或许,只是一直以来都对听风格外另眼相待。
      第二天一早,听风醒来,伙计将早饭送进客房,连同一起送来的,还有一身新衣和一枚玉饰。衣是黑绸绣花衣,外袍的袖口勾着一圈精致又含蓄的银勾边。玉是和阗青白玉,恰是昨夜听风从旧衣袖口扯下的那枚。
      西门吹雪这样寡言的人,自然不会费舌吩咐伙计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伙计一上来,就竹筒倒豆般把事情交待了个清。
      “隔壁厢房那位爷一大早就起了,在外边林子里练了会子剑,然后人就不见了,再回来的时候,就带了这么一套,叫小的等您醒了给送来。这玉那位爷也赎了,让一道送来……”
      听风默默听完,闹了个脸红。
      而伙计浑然不觉,仍是滔滔道:“不瞒您说,我们这后院林子是桑林,养蝉的。我这大老粗虽不懂玉,却还是能懂点丝的。这次托您的福,算是亲眼见上了真真的上等丝货……”
      伙计絮絮叨叨地说着,听风也就安安静静地听着,待到他好容易压下面上的红晕,伙计也说完了。
      “瞧我,扰您清净了。”伙计讪笑。
      听风亦是微笑。“无妨。”
      “那您慢用。”伙计阁下物什,满脸赔笑。
      听风仍是有礼道:“辛苦。”
      早饭后,听风下楼寻了一圈,西门吹雪不在。
      伙计告诉他,西门吹雪前脚刚走,并已留下今日的房钱与午饭钱。
      听风听完,脸唰地一下再次羞红。
      人在江湖,确是需要些银钱的。他不由想到。
      不过,伙计这句话,也提醒了听风,西门吹雪今晚是会回来此地的。
      ——听风无银钱傍身,西门吹雪既知此事,又特意关心,且未曾向他问起日后打算,想来是不会把他一个身无分文的人独自丢下的。
      想到西门吹雪今晚还会回到此地,听风也就不急着找到他并向他道谢了。
      他向伙计粗略问了问,大致了解了一下四周地形,又打包了三四个馒头做午饭,然后便出门溜达了。
      他全然忘了昨晚自己被一群来路不明黑衣人不由分说索命的事。
      听风向伙计打听地形,实际是为了找到最近的城镇。
      自打昨晚情急之下抵押玉饰,今早又被西门庄主无声挽尊之后,听风深刻意识到,行走江湖,除了武艺本事,银钱也是必不可少的——至少,在还西门庄主住宿及饭钱这件事上,银钱是必不可少的。况且,昨晚闫铁珊的事,还深深烙在听风心上,他急需去为一些新的伤患看诊,并且必须治好他们。这是一种赎罪,一种自我救赎。
      方家人从来都是聪明的,听风也不例外。
      初来之时,听风曾因看诊致使江南小镇数家医馆接连关门。而今,他来看诊,便与医馆协商,采取了一种双赢合作模式——
      他来看诊,药照常按最是便宜易得的来开,但是取患者看诊费,诊费因人而异,因病而异,且与坐诊医馆55平分。
      这样一来,此前抓不起药不来看诊的人来了,抓得起药却治不了的人也来了,听风自己取了银钱,医馆也得了收入,互利共赢。
      而听风的法子也果然没错。整整一天,直至日薄西山,听风坐诊的这家医馆,都排着长队,伤患们带着期望而来,又带着满足而去。堂内,始终忙碌,连从酒馆打包的白馒头都没顾上咬一口的听风,也慢慢感到,昨夜因珠光宝气阁内之事而空荡发慌的内心,在被什么快乐而温暖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西门吹雪找到听风的时候,见到的是这么一幅场景。
      小小的关中小镇,医馆在西头,而从医馆里排出的长队,却已到了东头。队伍的最前端,有公子如玉,一席银边黑袍内敛而含蓄,他面带微笑,五指翻飞,墨笔飞转,望着自己病患的眼真诚而炽烈,仿佛天与地之间,除了他和他的病人,再无任何。
      西门吹雪站在医馆外院门栏的瓦顶上,一时看得痴了,竟没有回神。
      直到——
      又一群黑衣人从天而降,不由分说,直袭医馆而去。
      看诊人群一下子就乱了。
      这里都是听风的病人,或者说,即将成为他的病人,他已绝不允许再有任何人在任何地点胆敢在他面前,伤害他的病人分毫!
      于是,“兰亭香雪”主医,更适于救死扶伤的离经心法,而另一只主战之笔又不在身边,听风便暂弃笔法,随手拔了病患的一柄铁剑,薄唇直抿,面容沉静,以一种高傲而不可一世的姿态,直迎而去。
      太极两仪三才四象五方七星八卦九转……
      他目光凛冽,始终高昂着头颅,一式式剑招和着混元内力,如天光乍泄,直破苍穹,在已堕入暮色的黑暗里,发出一道道极为绚烂辉煌的剑光……
      最后一式万世不竭落下,医馆院中,最后一个黑衣人应声而倒。听风收了剑势,那柄极普通的铁剑,此刻在他手中,周身流动着月白色的剑气。
      这柄剑,被唤醒了,它被赋予了生命!
      西门吹雪也收了剑,他对着剑刃轻轻一吹,血珠连串滚落。然而乌鞘并没有归入鞘中,西门吹雪看着听风,极认真地问:“你使剑?”
      他一贯清冷的眼中迸发出极热烈的光,这光像月亮,令群星失色,又像深山的野狼,锁定了自己对手与猎物。
      听风点头。“是的,我使剑。”
      他意识到西门吹雪接下来要说的话,于是赶在他之前,三分歉意七分诚恳道:“我使剑,却不只使剑。我的剑,不问胜负不争高下,只为要守护的人出鞘。”
      西门吹雪眼里的光一下子就黯淡下去了,不过,他周身的气场却已由方才的挑衅而极富攻击性,转为了一贯的冷静自持。他已明白听风的意思,也已知晓他手中这柄剑的意义。而让他对院内的伤患动手而逼听风出剑,这是万万做不到的。
      所以,他只好十分可惜地让乌鞘归鞘。
      听风手腕翻转,铁剑下指,垂着眸敛着眼,抱拳向西门吹雪一拜:“多谢庄主出手相助。短短两日,听风承庄主多次照拂,实亏欠良多。”
      西门吹雪并不应他,只是目光落在他温顺低垂的眼上。“你使剑,却不专于剑。”
      听风抱拳低头,不言语。他知道,西门吹雪使剑,专于剑,痴于剑,诚于剑。
      西门吹雪又道:“你不专于剑,却能赋予任何一柄剑生命力,这就已强过天下大多数专于剑的剑客。”
      听风仍是抱拳低头,不言语。
      而西门吹雪继续道:“因为你虽不专于剑,诚于剑,却诚于心。”
      听风还是抱拳低头,不言语。
      忽然,他听得对面,有衣袂摩挲之声。片刻后,西门吹雪雪一般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说,“受教。”
      听风的视线里出现了一柄剑,是乌鞘,乌鞘的下半截剑鞘。他先是一愣,继而意识到,西门吹雪向他抱拳回礼了
      ——这是第一次。
      然而,待听风直起身子时,面前的人已不知去向,只隐约能感觉到空气中遗留的,冬日冰雪的味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拔剑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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