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歧路》晏轼

9、篇二 岁星沉情

　　是夜。
　　寂静的路上原本空无一人，忽的从远处传来一阵阵打斗声，若凑过去，倒能看得出是三个黑衣人在围攻一个俊俏的青年。
　　三人的配合行云流水，手法精妙，令人眼界大开。
　　然而那位青年在这样的夹击下，丝毫没有露出颓势，倒隐隐有些占了上风。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形势徒然转换，三个人同时挥剑刺出，动作迅疾快如闪电，青年似乎也有些吃惊，身形瞬间移动便避开了那两柄剑。甚至叫人难以看清那身影是如何移动的，反应过来时，几人已缠斗了数招。
　　月下人影翻飞，寒芒破空。青年夺了黑衣人的手中剑，剑光闪动，右手长剑一挑，便听得对方闷吼一声，弃剑跪地。
　　再看青年左手以指为剑直刺向另一个人的咽喉，一系列动作完成只在弹指间。
　　然而，变故突生！
　　一条身影似无形中出现，电光火石间，一把匕首已插入青年后心。
　　唉，可惜了这么俊俏的一个小郎君。
　　......
　　陆小凤在倒下前看了一眼宫素素，无话。
　　金七两，王大眼，老板娘，以及宫素素四人就是这样配合，杀了柳乘风和此间的陆小凤。
　　名动天下的陆小凤就这样轻易的死了？
　　谁会信？谁不信？
　　他们自己都觉得实在是没有什么真实感。
　　然而躺在地上的尸体提醒着他们——陆小凤，真的死了。
　　并且他们利用陆小凤得到了全部的地图，这简直是一件让人非常得意的事情。
　　只可惜人一旦洋洋自得，就会出错，就会失败。
　　不过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们被眼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被那巨大宝藏的诱惑掩住了耳目。
　　他们寻着地图，再次来到大漠。
　　虽发现了藏宝地点，却如何都打不开机关门。
　　他们恍然发觉，要打开宝库大门，或许还需要另外一把钥匙。
　　而此刻，则又到了陆小凤出场的时候。
　　众人皆惊。
　　打开宝库的最后一把钥匙，正是叶孤城的宝剑。
　　金七两突然明白了被他们联合杀死而又拿着飞虹剑的这个人，竟是西门吹雪。
　　“金七两，你倒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笨。”
　　属于陆小凤的熟悉嗓音不期然响起，身份既然已经道破，他和花满楼也就悠然的走了出来。
　　其实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不该是花满楼，而该是司空摘星。
　　不过，谁叫司空摘星说是实在受不了这里的荒凉呢。所以他给每个人易容过后就跑了。
　　这倒是便宜了陆小凤，“难为花兄，与我做了一夜夫妻。”
　　花满楼笑道：“我虽不怕难为，不过扮夫妻这种事，陆兄还是少些为难我的好。”
　　不知为何，陆小凤心口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啧声道：“我们是假夫妻，自然比不得他们两位真正心灵相通之人来得坦然。”
　　“真正？”老板娘略显得不安焦躁。
　　“别误会。”
　　陆小凤摆手道：“我说的不是你与王大眼，啊不，应该是秋掌门才对。”
　　他又看向王大眼：“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怎么知道你是秋鼎风的？”
　　“我确实想知道。”
　　陆小凤笑了。
　　“你最想不到的，应该是柳乘风居然是西门吹雪的小舅子。而柳乘风在去黄石镇之前，已经把掌门玉佩交给西门吹雪保管。”
　　秋鼎风面容一沉，道:“这不可能。柳乘风和孙秀青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之间当然没有任何关系。”
　　“那....”秋鼎风十分不解。
　　“我想，我需要做个解释。”
　　陆小凤解释道：“想必连你这个师傅也不知道，柳乘风与叶孤城同样来自南海。所以，那个与他有关系的人。”
　　“是叶孤城。”这句话是西门吹雪说的。
　　陆小凤看了一眼身边笑得一脸风轻云淡的花满楼，无奈道：“真的就是不一样。”
　　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柳乘风早就怀疑秋鼎风在密谋什么，但是多年师徒，他不忍心拆穿。所以去黄石镇之前，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西门吹雪身上。
　　而不出意外的，西门吹雪到了巴山剑派，果然发现那个秋鼎风是假的。而真的，自然就是客栈掌柜，王大眼。
　　而后，陆小凤发现，任何一个来到黄石镇的人，都十分扎眼。所以，柳乘风必然会化装成乞丐，只有这样才最保险。而在荒漠的矿洞中，他也发现了柳乘风化成乞丐的证据，那只破碗。
　　但是所有人，却说他住在客栈里，并且出手十分大方。
　　这个情况，明显是不存在的。
　　秋鼎风死死的看着陆小凤，谋划了数年的计划竟然就这样被轻易的，拆穿了。
　　“可在大漠之中，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宫素素一直想不通，水中的毒药是她的独门密药，没有解药不可能解开。
　　虽然当时陆小凤说他有关于宝藏的线索，但是他太危险了。
　　即使不让他死，也一定要控制住他。可是，当她将陆小凤救回来之后，却没有发现一丝他中毒的痕迹。
　　陆小凤轻巧的笑笑：“这个问题，不该我来回答你。”
　　他这厢话音刚落，便见一绝色女子，缓缓走了出来。
　　此女未施粉黛，身着素衣雪纱罗裙，头戴白色绢花，看得人心生凄凉。
　　“施明堃，穆蓁，与薛曳离都死了。你便以为我也死了，是不是？”
　　乍一看见此人，宫素素脸上不自然闪过了一丝惊慌的神色。虽然极细微，不过这一闪，没能瞒过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沈懿欢，我怎么敢小瞧你。”宫素素笑了，这笑里却带着道不明的讥讽。
　　“南王爷给我的毒药自然万无一失，可你是他的女儿，自然有解药。”
　　沈懿欢歪了歪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不住的笑，连眼角的泪都笑了出来。
　　“是啊，你何曾小瞧了我。就连我被逐出族谱，贬为庶人，你都不肯放过我。”
　　宫素素并不理会她这副样子，自顾自说着，“你在王爷的众多儿女中，向来进退得当，从无错处。就因为一个江湖人，而放弃你所拥有的一切，我如何信？”
　　是啊，这话说得没错。
　　沈懿欢不再笑了，可神色却更加凄厉。
　　“是啊，连你都不信，薛曳离那个傻瓜居然相信了。”
　　当年，她无意中听到南王与心腹密谋造反，可她深知自己那个世子哥哥是如何不成样子，就算狸猫换太子侥幸成功，后果必然是狡兔死，走狗烹。
　　南王府终究得不到善终。
　　沈懿欢对南王无丝毫父女之情，没必要被牵连至死。
　　而恰好在此时，她无意结识了薛曳离。
　　于是，她引诱了薛曳离，故意犯下大错。
　　如此败坏王府名声，自然顺理成章的被贬出王府，自此与南王府再无瓜葛。
　　她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声音里充满了怨恨：“南王阴谋败露，南王府上下无一幸免。可是你们怕，因为还有一个我，你们怕我破坏了你们的计划，即使我当初根本不知道也不想插手你们的任何事情。即使如此，你们还是对岁星楼下手了。”
　　“你，你们。”沈懿欢指着宫素素秋鼎风几人，恨声道：“是你们，暗地里挑唆施明堃，你们许他的好处，不过就是一个幌子罢了。可笑他居然相信，真的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
　　沈懿欢将手缓缓垂下，眼睛扫过了对面每一个人的视线，有不甘，有愤恨，有惊恐，当真是十分有趣。
　　“不得不说，你们很巧妙的利用了穆蓁。”陆小凤叹了口气，接话道：“因为在任何事情上，薛曳离都不会防备她。所以她拿到岁星楼的机关图，调动守卫都十分容易。”
　　“不错。”宫素素终于开口：“我们一度不敢相信，她居然能那么轻易的得手。”
　　“当然，如果不是知道了实情，我也不敢相信。”
　　“实情？”
　　“穆蓁与薛曳离是亲生兄妹。”自然是，不会防备她的。
　　而沈懿欢如果不是早就知道穆蓁的身份，又怎么会冒险救她最后反而被她下毒。
　　听到这里，金七两突然出声大笑，“没想到啊。薛曳离这一生也算是个豪杰，最后却死在自己亲妹妹手里，当真可笑，可笑啊哈哈哈哈。”
　　沈懿欢盯着金七两，紧紧攥着拳头，袖中长箫似乎下一秒就会破空而出，杀了那个对她夫君不敬之人！
　　不知何时，花满楼已走到了她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似是安抚，似是轻叹，“金侍卫，还请尊重那些已经故去的人。”
　　逝者已逝，花满楼心中不忍，也看不下去这种不将生命放在眼中的行为。
　　“花公子，谢谢你。”
　　沈懿欢看了一眼花满楼，她能感受到花满楼对于悲剧的痛心，叹惜。
　　不是将之看作一件不关己的身外事，而是发自内心对一个英豪的哀，惋。
　　陆小凤撇了撇嘴。
　　金七两却并不理会，仍问陆小凤，“你是如何知道柳乘风的死与宝藏有关？”
　　陆小凤摊了摊手，“我早就知道，柳乘风留下的那块绢锦其实是一份真正的地图，真正的藏宝图。不过这应该归功于西门吹雪。其实一开始来到黄石镇的那对年长夫妇，便是西门吹雪和...”
　　陆小凤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西门吹雪，自动略过了那人。
　　“花满楼和司空摘星则是混在几个仆人之中。年长的夫妇乍眼，你们必然会盯紧，可是随从却不会。”
　　“所以我便将计就计，用一张地图，引出另外两份。再让西门吹雪易容成我的模样，前去会金七两。”
　　金七两拥有王总管的那份地图，宫素素是带着南王那份假意被谪贬出府。而柳乘风手里那份，则是叶孤城的。
　　“叶孤城本就知道，开启宝藏需要的最后一把钥匙就是自己的剑。所以，我便一直跟在你们身后。”
　　所以，局势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
　　将始末听完，连秋鼎风都觉得十分精彩。
　　“我们周密筹划了数年，而你在黄石镇仅仅几天，便看得清清楚楚。”
　　陆小凤却是有点感慨：“真不知道是该说我这次运气太好了，还是该说你们把事做绝，断了自己的路。”
　　如果不是西门吹雪的关系，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如果不是他们把沈懿欢逼到绝路，或许结果还不好说。
　　“即便如此，三个巴山剑派的掌门，外加一个一等一的大内高手，我们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陆小凤神色有些怪异。
　　但他却阻止不了，他阻止不了一心找死的人。
　　秋鼎风攻向西门吹雪，老板娘攻向陆小凤，金七两攻向了花满楼，宫素素则攻向沈懿欢。
　　四对四，是相当公平的对决，却也是毫无悬念的对决。
　　生死就在一瞬间，但是花满楼却从不枉杀性命。
　　于是，金七两想要逃走。
　　只不过，他还没跑出两步，沈懿欢的追魂箫就已插入他的心脏。
　　片刻间四人气绝，花满楼觉得有些压抑。
　　“自作孽，不可活。”
　　看着花满楼，陆小凤只轻轻说了这六个字。
　　这里的事情已经终了，几个人不再耽误，毫不留恋的离开了藏宝库。
　　洞外高悬的烈日似乎驱走了方才的阴冷。
　　可是人心的黑暗面，是无论无何都不会消散的。
　　沈懿欢未曾道别，不曾回头，径直向大漠深处走去了。
　　看着她走远，三人都没有出声。没有挽留。
　　因为知道她已报了仇，再说什么都已无用。
　　只是花满楼好奇，“陆兄如何知道穆蓁的身份？”
　　“穆蓁与薛曳离幼年家逢剧变，薛父亲手所写书信一封，让兄妹二人拜入天山老人门下。可当时，穆蓁所受刺激太大，此后只要有人提起她有兄长的事情，便控制不住的发狂。不得已的情况下，天山老人隐瞒了这个事实，收她为养女，让二人师兄妹相称。”
　　“这样的秘史，其实并不难查出来。”
　　陆小凤看着徘徊在上空的神隼，笑了笑：“猴精一定觉得这次亏了。”
　　西门吹雪不置可否。
　　“话说回来，叶城主呢？”
　　“他在客栈，没有跟来。”
　　陆小凤不理解：“为什么？”
　　“他已不管红尘事。会来这黄石镇，只是因为这事有一半是因他而起。”
　　西门吹雪平静的陈述着事实。
　　看着面无表情的西门吹雪，陆小凤忍不住就想打趣。
　　“不知你二人扮作夫妻，感觉如何？”
　　西门吹雪看了一眼陆小凤，又看了一眼花满楼。
　　“绝无下次。”
　　他与叶孤城险些就错过了彼此，如今的每分每秒，他都十分珍惜。
　　无所谓扮，因为他们早已相伴。
　　只是在陆小凤眼中，西门吹雪看到了困惑，他曾无比熟悉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