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歧路》晏轼

8、篇二 岁星沉情

　　黄石，是边陲的一个小镇。
　　荒凉，绝迹，都不足以形容这里的破败，普通人也绝不愿意踏足这里。
　　陆小凤若不是受朋友所托，他也是决计不会到这里来的。
　　这个朋友，自然就是西门吹雪。
　　所以，究竟柳乘风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那件重要的事是又什么？
　　在他看到这里的环境之后，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
　　然而他也是到了这里才发现，他的疑虑已经找不到解答的人，因为柳乘风早在七天前就已被人杀害。
　　或许西门吹雪早就知道，需要陆小凤做的，一开始就是查出柳乘风非死不可的原因。
　　黄石镇对任何人还说都不能算是个好地方，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破败了。
　　不过沙大户却是这黄石镇中的例外，他不仅非常有钱而且还养了许多江湖中人。
　　在这些人之中，陆小凤恰巧遇到了他曾经的朋友，大内侍卫金七两。
　　金七两告诉了他关于宫素素的事情。
　　宫素素是一位被谪贬的王妃，她承认杀死柳乘风的那把刀是她的所有物，可那把刀她在半个月之前已经遗失。
　　线索就这么断在了这里，陆小凤一个头简直要有两个大。
　　荒芜的小镇在日落之后陷入了更深的寂静，以至于寂静得有些诡异。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想念花满楼。
　　此情此景，远在江南的小楼格外令人怀念。
　　说的是芳草怀烟迷水曲，密云衔雨暗城西。
　　算来，陆小凤离开百花楼已有四五日了。
　　只要他不在，花满楼的耳边就会格外清净。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似乎连花都开得更加妍丽了。
　　百花楼一向欢迎远来的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敌友不拒。
　　不过像陆小凤这样特别能招惹麻烦的朋友，花满楼以为，还是尽量能少便少才好。
　　因为每次动起手来，总难免会损坏几株鲜花。它们每一株都是独特的，如果受到伤害，花满楼总是会惋惜许久。
　　但话说两面，若哪一日陆小凤不惹麻烦，那便不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了。
　　所以面对这样多的麻烦，花满楼早已不惊不扰。
　　人就是这样不禁念叨。
　　司空摘星养了一只神隼，花满楼是知道的。
　　这只神隼此刻飞进了百花楼中，花满楼也是知道的。
　　于是花满楼取下了它脚上绑着的竹片。
　　竹片上刻了寥寥几个字，花满楼的指尖轻轻一触便知。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果然有陆小凤这个朋友，真的不必怕日子过得太闷。
　　即使，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样平静而充实的日子闷。

　　黄石镇因为陆小凤的造访而显得更加浮躁了起来。
　　金七两已经成功将他的视线转移到了大漠，而人要死在大漠之中，那简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可老板娘却不放心，她要做的更加保险。
　　于是，陆小凤的水囊中，被加入了一样本不该有的东西——毒。
　　如果陆小凤要去大漠，有一样东西必不可少，就是火折子。
　　这种物件自然是什么地方都有，可他偏偏去找宫素素要，那位美丽的谪贬王妃。
　　“你要火折子做什么？”
　　“听说西边的沙漠里有一座金矿，我在朋友的遗物里，也找到了一些关于金矿的线索，想去看个究竟，但我身上偏偏没有火折子，所以来找宫主借。”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好吧，我借给你。”
　　宫素素表面神色如常，内心却暗觉不妙，如果陆小凤找到了关于金矿的线索，那么他就不能死。然而下在水中的，并不是普通的毒药，除了宫素素无人能解。
　　于是在陆小凤离开之后，她立刻去见了老板娘和驼子王大眼。

　　茫茫大漠，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荒漠里的空气极度干燥，万分灼人，而剧烈变化的气温，更是叫人难以忍受。
　　在日头的炙烤下，无论多厉害的人都会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
　　陆小凤自然也不能例外，他只好打开加了药的水囊。
　　当然，没有忘记喂给牵着的马儿。
　　大家一起倒霉，总比一个人倒霉要开心一些。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一只破碗。
　　一只刻着柳字的破碗。
　　他尚未来得及思考更多，身后的马便抽搐着倒下了。
　　马既然已经倒下，人如何能幸免？下一个，自然轮到陆小凤了。
　　世人都说，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会想到最爱的人。
　　虽然陆小凤知道自己多半是不会死的，但任何事情都不会有绝对，他还是没有把握自己会不会赌赢。
　　他不由自主的想。
　　可他最爱的人到底是谁呢？是薛冰，是沙曼？还是被遗忘的他或她？
　　最终，所有的身影都渐渐模糊，他脑海中的画面定格在满楼的鲜花，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他记得这些鲜花的主人，花满楼。
　　是花满楼。
　　他曾在月下举杯高歌“长相思”
　　他笑着说“这味药叫心花怒放丹，中秋节前后服用，清火祛湿，遍体生香。”
　　他说“谢谢你肯为我冒这么大的险。”
　　他说“有你在，我这辈子恐怕是闷不死的。”
　　陆小凤想，这次中的毒真的是太厉害了。
　　他又想，原来人死前想到的不一定是最爱的人，或许也可能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人吧。
　　否则为什么，偏偏是花满楼呢。
　　陆小凤陷入昏沉，意识在半昏半醒之间徘徊，耳边听到了什么，又仿佛一片寂静。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应该醒来了，努力睁开眼，却没想到看见了一个本不应该看见的人。
　　“陆小凤，你醒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大漠深处，九死一生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难道，这是巧合？”陆小凤又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梦着。
　　面前身着素衣的女子淡淡一笑，“巧合？天底下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陆小凤终于清醒了，他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我原以为，我此生或许都不会再见到你了。”
　　“我却知道，我一定会再见到你。”
　　陆小凤不解，“为什么你也和这件事情有关系，难道你也想得到宝藏？”
　　女子一声冷笑，“我不想得到宝藏，就不能和这件事有关系了吗？”
　　陆小凤揉了揉自己的额头，“我早就应该猜到的，你对宝藏不感兴趣，就一定是对觊觎宝藏的人感兴趣。”
　　“你确实早就该猜到，不过你没猜到。”女子轻轻笑了，“倒也正常。”
　　“正常？”陆小凤可不觉得自己漏算了什么事情还能属于‘正常’的范畴。
　　“你没猜到，是因为你根本还不明白。”
　　是了，此时的陆小凤，确实是不懂。
　　不懂情之一字的厉害，不知道即使被伤得千疮百孔，也不悔初衷。
　　“哦？”陆小凤笑。
　　“你昏死之前想到的，是谁？”
　　陆小凤默然敛了笑容。
　　花满楼。
　　女子怅然的声音在这一望无际的荒漠中响起，“世间万物都如逝水流沙，没什么值得留恋。只有那一人，是情之所钟，生死无悔。”
　　陆小凤凝眸看着她，仿佛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其实你都知道对不对，沈姑娘？”
　　“呵...”沈懿欢看向他，淡淡道:“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从来都毫无办法。”
　　“所以说我知道，不如说我能隐约感觉到。陆小凤，你没有过这种感觉吗？”
　　感觉？是什么感觉？
　　是在宫九的暗屋中，瞬间认出花满楼的感觉。
　　还是在青衣第一楼，莫名知道花满楼并未受制的感觉？
　　“当你满心满眼，都被一个人占据，那个时候，是你无法欺骗自己的。”
　　因为那时的你，远比对方更要了解他自己。
　　陆小凤在想，他这样算不算满心都是那一个人呢？他是不是，真的了解花满楼呢？
　　他就这样被沈懿欢的话敲打着，不由打乱了心神。
　　而某些别样的心思一旦松动，念头一旦生起来，就如同吞噬了万物的魔物，瞬息主导了身心，再也无法压制，无法收回。
　　只待它高兴时，晴空万里；阴郁时，八方肆虐。

　　等陆小凤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宫素素的府邸。
　　宫素素说，是过路的商队救了他。
　　陆小凤没有多问，也没有做过多的停留。
　　因为此时的客栈里，该有一位老朋友在等待着他。
　　那个让他挂心，又让他不知道如何自处的朋友。
　　客房依旧清简。
　　陆小凤推开房门，一眼便看到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的那个人。
　　于是他才真正的笑了，“花兄来得当真是时候。”
　　“花前月下，正是幽会的好时间。”花满楼也笑着打趣道:“陆兄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房间还是那个简陋的房间，只不知道是因为屋中的人变了，或是他的心变了。自窗外洒进来的皎透清辉太具有诱惑力，陆小凤竟然觉得这间屋子，也显出了一丝旖旎和温馨的意味。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或许是思君情切吧。”
　　身体不自主般凑近花满楼，单手无比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努力嗅着他身上的香气。
　　“花兄，你身上的花香似乎比宫素素府邸中的好闻上许多，这是为什么呢？”
　　花满楼不禁笑了笑道:“或许是你闻得太久，就习惯了。”
　　是习惯吗？
　　习惯了花满楼身上的花香。
　　习惯了百花楼的酒酿。
　　也习惯了他一直陪在身旁。
　　他想说服自己应是如此，可他明知不只是这样的原因。
　　陆小凤不答话，花满楼也只好开口问：“此行可有收获？”
　　“算是有。”陆小凤有些不舍的放下搭在他肩上的手。
　　在大漠遇险的事情，他并不想让花满楼知道。
　　他怕花满楼担心。
　　说来，这种情绪也奇怪得很。
　　可是只要到了花满楼身上，又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时间没有放任他继续遐想，透着夜色的窗户外闪过一条人影。
　　陆小凤看着手中的纸条，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