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篇三 玲珑红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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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陆小凤缓缓转醒，看着面前的逐月，恍若隔世。
“我还活着。”
陆小凤笑了笑，竟然有一种不真实感。
“当然。你以为我们药王谷是管死不管埋的地方吗？”
“那倒不敢。”
陆小凤也不想拐弯子，接着就问：“第三种药是什么？”
闻言，逐月的笑容顿了一顿，“陆小凤，真的值得吗？”
陆小凤看向她，似乎是有些不解。
她又问道：“为了花满楼，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嘿，这个问题又何必再问？
他道：“没有值不值得。我陆小凤来人间走了这遭，不想虚活一世。”
逐月不懂，“你在江湖之中侠名广传，友遍天下，红颜无数，怎么能算虚活？”
“若无他相伴，再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陆小凤此刻，才真正有了些笑意。
这一生，浮名可罢，利禄可抛。
只有花满楼，他只是单单想起这个名字，心里就变得一片温软。
逐月不甘，他为什么有如此的决心？又为什么如此的痴心？
她还是没有回答陆小凤第三种药是什么，反而转身去找了药王。
“师父！”带着恳求的语气，能让人感觉得到她心上的不忍，不舍，不愿。
药王问：“厌世和曰归那样痛苦，也不见你为他求情，为何？”
逐月道：“因为我知道那两味药不会要了他的命，可是芜梦...”
芜梦也是无梦。一旦服下便会沉沉睡去，若不能靠自身意志转醒，此生再无梦。
药王叹道：“只有厌尘重塑后的筋骨，才能抵抗曰归的药性，而曰归已将他的经脉淬炼得更加强劲。你难道不想看看芜梦会将他的精神力量强化到什么程度吗？”
“不...”逐月摇头，“若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如果放弃，你真的认为他能像以前一样于九天翱翔吗？”
逐月急切道：“我们不可以放弃吗？”
药王摇了摇头，道：“他有六成的几率会成功，你实在不必如此担心。”
“不....”逐月黯然了神色，“我见过太多人的失败了。”而失败就意味着死亡。
这是第一遭，这个向来豁达的姑娘变得不安，就连药王也不知该如何开解她。但有些事，总要让她明白。
“药王谷一向潜心制药，在山前设阵也是为了保护山谷不受外界干扰，上祖至今，无论制何种药，都是为了造出一个生机罢了。”
给无情之人一个爱的机会，给绝路之人一个生的机会。纵然结局有哀有欢，至少努力过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
然而一个新生机的出现，势必会经历数次失败。
“可是，有意义吗？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逐月突然高声反驳道：“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罢了，我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制药的初衷是什么？是救人，是成人之愿！可是如今死在求药路上的有多少人，死于试药的又有多少人？这到底是善是恶？”这样世代的传承还应该进行下去吗？！
“逐月姑娘，药王谷给人的不止是机会，还有希望。只要药王谷还存在，人心就不会是一片黑暗。”
这话当然是陆小凤说的，他不知何时已走出暗室，回答了逐月的迷惘。
“陆小凤...”逐月回过头，讶然的看着他。
“若是没有药王谷，我不会承受这许多痛苦更不会有生命危险。可是，连一丝希望都没有的尘世，真的能活下去吗？”
“在追寻希望的过程中，或许会死很多人。可焉知不是这一丝希望留住了无数绝望之人的性命呢？”
逐月看着他，冷冷道：“陆小凤，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一线希望而枉送性命的人，比我们最终能救得的人要多多少倍？难道希望就是为了要将人推向地狱吗？！”
药王站在一旁，有些意料之中，又有些无可奈何，“逐月，你入障了。”
“是吗？”逐月渐渐笑了起来，“可我看到的一切就是如此。”
陆小凤却反问道：“逐月姑娘，你不是已经给了自己答案吗？”
“...什么？”
陆小凤轻缓的声音引导着她，“当你看到了无数人宁愿压上生命也要来换取这一丝希望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世上存在着远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更重要的东西...”逐月不懂，“那又是什么？”
“情义，道义，家国大义。每个人心中都有着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生命并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
陆小凤缓缓道：“好坏或者善恶，也无法简单的用生死来评判。”
“呵。”逐月自嘲般勾起嘴角，“所以这就是我们心安理得，杀人的理由吗？”
陆小凤叹了叹气，温声道：“你怎么会认为是你们杀了人呢？”
逐月淡淡道：“药王谷不正是站在人心的制高点，毫无感情的在夺取别人的性命吗？”
陆小凤坚定的反驳道：“当然不是。”
“人不能如同行尸走肉一样的活着，每个人有自己的思想，无论生死都是自己的选择。你只是成全了他们而已。这与药王谷的初衷是一致的。”
药王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陆小凤是一个真正看得通透的人，他有着世上难得一见的大局观，再混沌的时局，在他眼中都能化为一片清明。
只是这样通透的人，于情字上，终也不能幸免。
陆小凤对她笑了笑，“相信我，我一定会醒过来的。”
因为我还没有达成所愿，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逐月终于忍不下去，眼中溢满清透的泪。她看着这个在她心中可以称为惊艳的男子，缓缓将芜梦交了出去。
她此生或许都无法再忘记他，自他出现在引路梯的尽头开始。
纵然那时的陆小凤形态有些狼狈，可他眸中有天海星露，亦有世间万物。
世人道他惊才绝艳，逐月本不相信。
可是不知道为何，就在见到他的那一个瞬间她便确定了。
她那时在笑，她笑原来世人并未夸大。
逐月，不怪你会喜欢上他，他本就是带有魔力的一个人，世间女子又有几人能逃得过？
可偏偏造化弄人，他的心里是花满楼。
或许这便是宿命，有得必有失，注定了他要经这一场劫。
不坠炼狱，如何重生？
五月姤，一阴生。
陆小凤看到花满楼为自家的假银票案子发愁，于是自荐枕席啊不，是自告奋勇，说要帮忙破案。花满楼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他，似乎正在等他这句话。
“既然如此，为了引出幕后主使，就只好委屈陆兄暂且装作不认得我了。”
陆小凤听到这句话哭笑不得，“七童，你是不是早就有这样的打算？”
花满楼笑着回答他：“让司空兄来串个场吧？”
天已大黑，花满楼还没有回来，众人都劝他不要再等了，但陆小凤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独自去了云间寺。
而他眼前看到的...是倒在冰冷的地上，已经失去了呼吸的花满楼。
他甚至不敢走上前确认，他只知道花满楼不会死。一定不会的。
可是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提醒他，花满楼死了，他死了，是被你害死的。
陆小凤，你不是爱他吗？你不是此生非他不可吗？那你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到云间寺来？你为什么没有想到他会有危险？！
是啊，为什么...
陆小凤喃喃自语，“是我，没能保护好他...”
六月遁，二阴生。
花如令找到陆小凤，希望他能扮演铁鞋大盗以开解花满楼的心结。说实话，陆小凤对花满楼的心结耿耿于怀已经很久了，如今有这个机会，他自然不会不答应。
“陆小凤！”
他听到了花满楼在叫他的名字，他真的很想回答说：我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可是不行。因为他是铁鞋大盗，他是花满楼的仇人，他是花满楼多年来无时无刻不想杀掉的人。
陆小凤忽然就愣住了，“我，就是铁鞋大盗？”
他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刺痛，他低头看到了贯穿自己心脏的一柄剑，剑刃被猛地抽离出身体，带出了大片血色。
陆小凤转过身，他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没有面具，他看到自己的手上也没有戒指...什么都没有。他惊诧的看着花满楼，身体控制不住的向后倒去。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刹，他听到了花满楼冰冷，毫无感情的话语：“陆小凤，你早就该死了。”
七月否，三阴生。
“花满楼，你真的很喜欢上官飞燕？”
花满楼笑了，这是很愉悦的笑，“为什么不呢，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陆小凤不太能摸清自己是个什么情绪，闷闷道：“真是个呆子。”
这里是青衣第一楼。
花满楼被绑在祭台上，是因为上官飞燕。
那确实是一个祭台。只要轻轻按下机关，墙壁上就会有无数箭矢射出，而这些箭，会把花满楼死死的钉在祭台上，血流会顺着凹槽铺满整个地面。
而陆小凤，眼睁睁看着霍休按下了机关却无能为力。
他疯狂，大声质问自己，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没有救他！
又为什么，会让他死在你的眼前。
八月观，四阴生。
陆小凤被苦瓜大师混合木道人金九龄用激将法揽下了个案子，绣花大盗的案子。
花满楼也被搅合了进来，绣花大盗会绣瞎子，恰巧花满楼也是个瞎子。
在事情的最开始陆小凤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绣花大盗就是金九龄。
而最终，陆小凤抓到了他的狐狸尾巴时，花满楼却不见了。
金九龄败了，但他没有彻底的败，因为至少在黄泉路上，有人和他作伴。
他在笑，他为自己辩解，“我没有打算把花满楼拉下水，我原本处处避着他。”
可忽然，金九龄陷入了癫狂，因为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是你！他是死在了你陆小凤的手里！”
不，陆小凤。不要相信！
可是，花满楼死了。他是，他是死在我手里。
我为什么会杀了他？
九月剥，五阴生。
陆小凤遇到了沙曼，那是个很让人心动的女子。
老实和尚问他，“如果有两个人的性命握在你的手里。一个人是沙曼，还有一个人是花满楼。”
“这两个人的生死，你会怎么选择？”
这是什么样的问题？又怎么会有这样的选择？陆小凤想要笑，但他笑不出来。
虽然他们的性命并不需要陆小凤来选择，但他如果想要见到宫九，见到沙曼，就必须要做出另一个选择。
左中右三间屋子，每一间屋子都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他。怎么选？
陆小凤不想选，他直直的走进了中央那一间屋子。
黑暗中，陆小凤感受到了一阵凌厉的掌风，他知道是谁，他也叫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然而掌势却没有停，丝毫没有停下，十成十打在了陆小凤的胸口。
“花满楼，为什么...”
他握住了花满楼的手，就像往常一样，就像在小楼。他知道这已是最后一次，不管花满楼有没有回答他，他都已听不到。
十月坤，六阴满。
陆小凤看到花满楼终于觅得佳人，言笑相欢。红烛帐暖，喜上眉梢。
他想要阻止，他也一定要阻止。可是，他自己又在哪里？
陆小凤，花满楼的人生里，究竟有没有过你？
他开始惶恐，他大声回答：有的！他们是朋友，是知音！
可突然，陆小凤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已经不能再和你做朋友。”
所以，他们已然不是朋友，不是朋友，又是什么？
陆小凤，世界上真的有你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吗？没有，你只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象罢了。
花满楼不认识你，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你。
原来事实竟然是这样的。
有一瞬间他想，这是梦吗？我曾存在于这世间，是梦吗？
如果这是梦，不要让他醒来。
他害怕醒来后的世界没有自己，他怕花满楼早已经不在了，他又怕他们之间所有的回忆都是假的。
若这里的一切是真的，不如就让他沉睡在这一方世界中。
他已经忘了现实，忘了原本的世界。
他已经不知道他与花满楼到底经历了什么。
花满楼？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个名字，他是谁？
我在沉睡，为什么我会沉睡？
我……忘记了什么？
十一月复生阳。
陆小凤醒来，发现自己依然在药王谷内，在那间暗室的床上。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是真实的。
逐月走过来，神色里有些不自然，对他道:“有人来找你了，就在谷内，你要见吗？”
而陆小凤却不知道谁会来找自己，知道他在药王谷的人原本就不多，甚至可以说只有司空一个人而已，但司空摘星绝不可能闯过那要命的大阵。
所以，当他看见来人时，异常的吃惊又带着些许无措。
“花满楼？”
他确实是花满楼，不是药王前辈。
花满楼面上没有表情，问道:“你来药王谷，是因为我吗？”
这句话虽是问句，却并不是真的带着疑问。
花满楼只是想得到陆小凤的回答，但陆小凤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说是，那就等于告诉花满楼，我是在算计你。
若说不是，他又不想骗花满楼。
于是他只好问花满楼:“你怎么会来这里，闯阵有没有受伤？”
“陆小凤！”花满楼突然冷声道:“你如此行为，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这一问让陆小凤突然噤了声。
而花满楼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你的爱给我带来了什么？你不是自诩洒脱吗？为什么不能干脆的放手？”
陆小凤呆怔住了，他的爱给花满楼带来了什么，是伤害，是束缚？那么，他又为什么还不放手？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好，就该把自己的心意完完全全压在心底，一辈子都不要说出来。”
花满楼把手指点上陆小凤的胸口，“而如果你想拨乱反正，终结自己的这个错误。”
陆小凤感觉到点在胸口的指尖
气劲越来越重，重到他渐渐开始无法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听到花满楼说：“那你就去死吧。”
“只要你死了，我就不会再感到困扰了。”
是吗？他恍惚的想，他死了这一切就能结束吗？
“不！”陆小凤突然开始挣扎，他看着面前这个人，不是花满楼，不会是花满楼！
可是他却丝毫动不了，他感觉到心上传来清晰的痛苦，他已经快要沉睡。
不，不能睡！
真正的花满楼还在等他，等他想明白的一天。
或许陆小凤此生都不可能如花满楼的愿想明白。
可是，他要给他一个答复！
即便不是爱，花满楼也是这世上最了解陆小凤的人。
所以，他怎能沉睡？
而这些是梦是真，是庄生梦蝶或是蝶梦庄生对他来说都已不再重要。
因为他终于记起了，记起了自己的初衷。
阴息阳消，七日来复，阴气剥尽阳气复生。
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眸中神色直入人心。
服下芜梦，已过七日。陆小凤终于是醒了。
逐月立在床头，淡然却欣喜的看着他。
“若有那一天，希望你可以带着他再来看看。极幻林花开的时候很美。”
逐月将牵情放在他手中，有些好奇，问道：“你就不怕有一天，牵情的药力会消失？”
陆小凤显然对这个问题看得很开，“如果有那一天，那大概真的是天注定了。花满楼不是自苦的人，我也不会无休止的纠缠。”
逐月还是很不懂。
陆小凤又说了一句让她更不懂的话，“我和他，只是缺少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陆小凤不禁笑了笑，“我是一着不慎才造成这样的局面，只能想办法补救。如果有一天花满楼知道了真相，我想他应该会明白。到那时，方是真正的顺其自然。”
逐月被他说得越来越迷糊，但这全都无所谓。
她其实很想见一见让陆小凤爱到骨血里的花满楼，那到底是怎样一个男子？
是不是真的值得他生死不顾？
只是...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篇三 玲珑红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