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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篇三 玲珑红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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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没有想到闯阵的人会是你。”
蓦地,从山谷内传来一个深沉而有力的声音,让人听之如在耳畔。
“方才在阵中,多谢前辈手下留情。”陆小凤注以内力回话。
奇门一般分为两类,术数奇门和法术奇门。
若以法奇门设阵,阵法一旦开启,每一局变化都必有高人在幕后操纵。
对于这样一座大阵来说,若不是控阵之人未下死手,那么陆小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闯得出来。
“后生倒还有点眼力,你此来为何?”
陆小凤谦恭答道:“晚辈只为求药。”
谷中人又问:“求药可知谷内规矩?”
陆小凤答:“晚辈知道。”
须臾,那人才道:“如此,你便顺着这台阶,上来吧。”
话语声落,四周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陆小凤踏上台阶才发现,这条引路梯也并不好走。三百六十五阶,处处机关。真真假假虚实难辨。所幸于此种机关上,陆小凤多半是可以避过的。
引路梯尽头,正有一女子笑意盈盈的等着陆小凤。
只不过,这笑意里隐含着什么他不得而知。
陆小凤听得那女子脆声道:“药王命我在此等候陆大侠。”
“药王前辈就这么肯定我能躲过引路梯上的八十一道机关?”
这女子不说废话,也无恭维之语,只道:“事实上,陆大侠确然已走了上来。”
说着,手上递给他一条黑色眼罩。
“请陆大侠蒙上眼睛,跟我来。”
陆小凤看着手中价值不菲的丝锦,乖乖的蒙上了眼睛。
戴上之后又不由感叹这个眼罩当真是好,加了药的好。脚下仿佛踩着棉花在飘,完全感觉不到路是如何走的,只能隐隐闻到些森林与药草植物混合的芳香馥郁。
也不知走了多久,女子停了下来。
陆小凤摘了眼罩,发现自己已经身处谷内。
“药王就在前面林中,陆大侠请。”
“多谢。”
虽然不知道一会儿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但面前的女子没有恶意。
陆小凤下意识便问了一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她有些意外,却依旧微笑回答,“逐月。”
逐月,陆小凤觉得真是好名字。
他现在又何尝不是在逐月呢?他不是也在无望的追逐着那一轮清皎无瑕的月吗?
“陆小凤,进来罢。”
药王的声音在林中响起,陆小凤不敢耽误,疾步走了进去。
迎面只见得一个背影,蓝色外衫及地,发束白玉冠。
陆小凤看见的是似乎是一个老人的身影,说似乎,是因他虽已发丝雪白,但身型却并不佝偻。不止丝毫不佝偻,而且非常的挺拔。
这样如松的风姿,飒然的气势,着实不该是一位老人。
“药王前辈。”陆小凤见礼。
只看背影则还罢了,药王转过身,清寒的眸光一扫。
这一张脸,却惊住了陆小凤。
陆小凤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花满楼...这一张脸,分明和花满楼一模一样!
“陆小凤,你看到了谁的脸?”
......
药王如此问,就算陆小凤再迟钝,也该明白些其中的情形。
他道:“原来传说中的极幻林并不在谷口。”
“不错,这里就是极幻林。任何一个进谷的人都会先被带来此处。而每个人见到的我,都是他们内心深处最想见到的人。”
陆小凤有些感叹,“竟没有一个人,能见到前辈真容。”
药王极淡的笑了笑,“这样不好吗,每一个人或生或死。死之前能看到执念最深的那个人,无论爱人仇人,总好过抱憾而终。”
这一点陆小凤无法认同,“可是再像,终究不是那个人。”
药王却并不答话,问道:“你求何药?”
“牵情。”
药王点点头,“牵情需求药之人心口最精一盏鲜血作为药引。且服用牵情之人心无所属,才会有效。”
“心尖血...”陆小凤突然明白了牵情的含义。
以我真心换你真心,只有真正的情感才能催发牵情的效力。如果只是假意欺骗,动机不纯,到头来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取血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损伤的精气却是再也补不回来,总免不了要折几年的寿命。”
“不过是几年寿数而已。”
“那我便开始取血了。”
药王极悲悯的看了一眼陆小凤,略一振袖,掌中内力凝出剑意,呼啸向心口而去。
剑气顷刻入心,衣服上顿时绽开一线血花。
“三天之后你便开始试药。”
药王渐渐走远,而方才那一眼的含义是:执念太重,未必会有善终。
陆小凤失了力靠在身后的翠竹上,也还有心苦中作乐。
倒是不用即刻试药,这算不算得上是有人性?
消失了许久的逐月再次走过来,向他叮嘱道:“药王取血的功夫极高明,三天之后你必然已经无恙了。我去准备试在你身上的药,这期间你便待在暗室内。”
陆小凤此时身心俱损,只能点点头,被人带去了暗室。
事态或许能算得上是在顺利进行,可司空摘星却越想越不安。
陆小凤一任性就跑去了药王谷,能不能拿到药先不提,就是拿到了,他又怎么让花满楼服下?一个人正是生死难料,另一个人尚且全然不知,这算个什么事儿呢?
所以当司空摘星来到百花楼下的时候,已是打定主意要把陆小凤的糊涂行为全部告诉花满楼,两个人的事情,不该只由一个人来做下决定。
“司空兄来小楼,是为了陆小凤?”
其实在司空摘星来造访之前,花满楼也是呆坐在桌前出神,他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什么,但左右不过是与陆小凤有关。
来人叹了口气,显得很为难,“花满楼,你知不知道药王谷?”
“药王谷?”花满楼听到这三个字眉头就皱了起来,“你是说陆小凤他....”
司空摘星沉痛的点了点头,忘了花满楼看不见又忙补了一句:“没错,他已经走了有四五日有余。”
花满楼没有再问,他自己想一想就能知道陆小凤是去干什么了。
他内心无法回应陆小凤的感情,又不想伤害自己的朋友。
可这世上,何尝有过两全之事呢?有一方势必要被他放弃。
半晌,花满楼的声音才响起,“若他能活着回来,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司空摘星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
“司空兄,不要告诉他你来找过我。”
花满楼淡淡叹了口气,脸上一片迷茫的神情,“我能让步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陆小凤,你知道我的为难,所以才替我做了选择吗?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暗室的门被打开,逐月款款走了进来。
“陆大侠感觉如何了?”
“无碍。”
逐月微微一笑,掀开蒙在托盘上的绢布道:“这便是三种药。”
“厌尘为第一种,须将周身筋骨敲断之后方可服药。厌尘已是成品,若无意外,三月之内可恢复完全。”
“折骨断筋。”陆小凤不带什么情绪道:“听起来,是种神药。”
“只是此药再神,终究违反了人体自然生长结构,所以即使筋骨重塑,也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我知道。”
“若陆大侠准备好了,这便开始。”
陆小凤点了点头,逐月身后便进来几名弟子,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精钢制成的粗棍。
“等等。”陆小凤看着那几根棍子皱了皱眉,“我自己动手。”
逐月愣了一下,自己把自己的筋骨折断?那不止是需要更大的勇气,也要承受更多的痛苦啊...
“这几名弟子的手法都很专业,不会造成...”
“我相信。”陆小凤及时打断了她的话,笑着安抚道:“我只是,想自己来。”
“好吧,既然陆大侠如此要求了...”逐月挥了挥手让几名弟子退出去,虽然她是有些惊讶,但却没有什么理由反对。
“陆大侠开始吧。”
陆小凤叹了口气,以指为剑,毫不犹豫的敲向自己全身骨节。
“灵犀一指...”逐月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江湖中盛传的绝技。
骨头清脆的断裂声一声声响起,像夜空中炸开的烟花,格外动听。
豆大的汗珠颗颗落下,全身骨头尽折,陆小凤瞬间倒在暗室中。
他此刻已是痛极,可是下一秒复又凝起全身内力,将筋脉一一震断。
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的胸膛和扭曲的面容无不在昭示着这个人此刻剧烈的痛楚。
逐月上前检查了筋骨的折断情况,只能说他对自己下手,真是半点也没留情。
而陆小凤,居然笑了。
逐月觉得那是笑容,即使在那样扭曲的面庞上根本看不出是悲是喜。
那确确实实是一个笑,他在笑自己。
这样的痛是因为他心中的妄念。
妄念,本是不该有的念头。
可是他却不知悔改,他也不愿悔改。所以这痛,他甘之如饴。
到了第二日,逐月将厌尘给陆小凤服下。
药王站在暗门前观察着他的反应,身边的弟子也在不时的记录着什么。
逐月从暗室走出来,她从来都不愿意待在试药现场。
在暗室里,她无比清楚的感觉到陆小凤痛得数次想要挣扎,却全身都动不了;痛苦的嘶嚎声将要出口之际却又强迫自己忍了下去。他一直在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若说断骨之痛尚能强忍,那么续骨连筋逆天而行,痛苦犹比断骨更甚。
而陆小凤依旧没有喊过一声,只是痛极之时,他总会一声声嘶哑的唤着一个名字。
“花满楼...”
花满楼...花满楼...
从他服下药至今已有半个月,不知道是该说他恢复能力太快,还是厌尘的功效改进得有些猛了。
“不过半个月,他就已经可以自由的走动。”
药王回忆了一下,上一个试验厌尘的人,足足两个半月才能活动。
而半个月...给人体造成的损伤必然更大了。
“师父,上一个人或许是因为意志太薄弱,所以拖了那么久。”可是陆小凤不一样。
逐月已经开始期待起他服下第二种药的表现。
说着,时间又过去半个月。
陆小凤恢复得很好,此时找人打上一架或许也没有什么问题。
于是逐月带着药再一次进入了暗室。
“这次是什么?”
陆小凤在这一个月之间,时常是半昏半醒,痛昏之后,又痛醒了。
此刻他已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第二种,名为曰归。此药会随着血液,游走遍全身经络。”
厌尘是测试人体恢复的能力,而曰归是测试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
“原来如此。”陆小凤牵了牵嘴角。
曰归曰归,不是归家,而是归冢。
服下曰归,陆小凤闭上了双眼。
渐渐的,身体里涌现出阵阵刺骨的冷,寒冷。那是自经络游走遍全身的寒意。
不止如此,时辰每过一刻,体内的寒意都成倍增加。
人死之后,是不是都会变成这样阴冷的寒?
当然会,逐月站在暗门外看着。
曰归,便是由缓变急,渗透进体内的每一滴血。
滚烫的血,会变成寒冷的霜,会凝为坚固的冰。
痛。
真的很痛。
为什么人还能这么痛?
陆小凤此时的意识里只剩下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身体里每一寸都仿佛燃起了寒冰的烈焰。
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每一滴血都仿佛要撕裂经络,破体而出。
他的全身都在撕扯着,撕扯着血脉,撕扯着五脏六腑。
这样的疼痛,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天比一天更加的清晰。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惊动了暗门前的药王,他终究也是忍受不了了。
药王打开了暗室的门,缓缓走近他,凝视着他。
这已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坚韧。
陆小凤的意识是涣散的,他的神魂都快要被撕裂。
他的意识在漂浮,在争扎着离开这个身躯。
真的太痛了,痛到他控制不住自己那一声疯狂的惨叫,痛得他想要摧毁这里的一切!
可他办不到,他身体里的每一寸都是无力的,曰归仿佛抽去了他身体内的所有力量,让他只能生硬且平静的承受着这种痛苦,哪怕只是简单的翻滚,动一动手指,他都做不到。
只能痛,只有痛。
陆小凤眼前的空间分明是扭曲的,可眼前之人的面容却异常清晰。
“花..满楼”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极轻的,嘶哑的:“好痛...”
花满楼,我真的太痛了,你能不能救救我?
可不可以不要让我再这么痛下去了。
我不可控的爱慕你当真就是如此无法原谅的罪孽吗?!
药王握住他的手,探查着他的脉搏。
微弱,缓慢。
快了,就快了。
陆小凤是昏沉的,无法思考,无法分辨,可是有些东西却深深刻入灵魂之中。
花满楼,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孟河灯会的花灯?
我以为早就被我模糊了的细节,却发现原来一直都无比清晰的记得。
我记得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七童,我想为你数一辈子的花灯。
可是,将来你会有喜欢的姑娘,你会成家,儿孙绕膝。
那我呢?
我知道这样或许是错的,可我从不认为我不该爱你。
人生百年转瞬即过,没有来生,没有来世。
若是不在这一世牢牢抓住你,此后天地茫茫,我该去哪里找你?
终于,手中的脉搏渐渐停止,呼吸缓缓消失。
药王轻轻叹了口气,走出暗室,等在一边的逐月迎了上来。
“师父,如何了?”
“曰归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