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歧路》晏轼

12、篇三 玲珑红豆

　　到底是意难平。
　　花满楼。
　　陆小凤光是想到这三个字，就已经让他锥心的痛。
　　他唯一倾心爱着的人，却是最不可能属于他的人。
　　“陆小凤，算了吧。”司空摘星莫名的被陆小凤从赌场里挖出来，可不想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既然花满楼无意，你又何必强求呢？”
　　“我也不想，可我控制不了。”
　　司空摘星不由叹了叹气。
　　“感情真的如此折磨人，连你陆小凤都逃不过？”
　　“你看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便该明白了。”
　　那样傲然于世的两个剑客，向来孤高，本该无心，无情。又或是针锋相对，水火难容。
　　可如今，却都为对方敛了锋芒，收了棱角。唯恐一个不小心便伤了彼此。
　　他二人尚且如此，陆小凤又怎能免俗。
　　“看你们这样，我是不懂，也不想懂了。”
　　“我不会放弃的。”突然，陆小凤放下手中的酒坛，似乎像做了什么决定一般。
　　司空摘星突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你要干什么？”
　　“去药王谷。”
　　“陆小凤你疯了！”司空摘星跳起来挡在他面前道:“你知不知道药王谷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自然知道。”
　　江湖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一入药王谷，不闻万鬼哭。’
　　因为进了药王谷，连鬼都做不得。
　　欲进药王谷，须先闯过护山大阵。
　　传闻山前阵暗合了失传已久的连山易法，寻常人就连听说都尚且不曾，又何谈破阵。
　　司空摘星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既然知道，你还要去？！”
　　“要去。”
　　“你到底去干什么？”
　　陆小凤倒笑了，“去药王谷，自然是求药。”
　　“是什么药？一定要到药王谷去寻？”
　　“你可知道有一种药，名曰‘牵情’。”
　　牵情，确实只有药王谷才有。
　　此药无害，服下之人，心中感情会被下药之人所牵。也就是说，服药者会因药力而爱上下药之人。
　　时效不定，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辈子。
　　这下，就连司空摘星也是彻底说不出话了。
　　若要求药，先做试药人。
　　药王谷的规矩，无论是谁，要求什么药，必须做足三种药物的试药人。
　　这过程中，生死由天。
　　若活着再说其他，若死了则弃尸乱葬冈。
　　而药王谷的出口，是极幻林。
　　顾名思义，进入极幻林，便陷入幻觉之中，林中机关密布，须得破除幻术的同时找到出路。
　　若是在林中超过三天，亦会被毒障侵蚀而死。
　　“为了一个飘渺的希望和一个假象，你就把自己的命都赌进去。”
　　“陆小凤，值得吗？”
　　陆小凤笑了，这是他见到司空摘星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值得。”
　　“只要花满楼能够，哎——”陆小凤长长呼了一口气，“哪怕是假的，我也甘愿。”
　　“你真的决定了。”这是肯定句。
　　“我曾经和朱停打赌，赌花满楼在三个月之内会不会接受我。”
　　陆小凤看向司空摘星，“我此行生死难料。若三个月过后，我还没有回来。你替我告诉朱停，他赢了。”
　　“那好吧。”司空摘星缓缓让开了路:“希望我们还有机会把酒言欢。”
　　“一定。”
　　这一次，陆小凤再没有犹豫，绝尘而去。

　　药王谷地处雪域高原，向来是世人眼中的仙山药谷，方外之境。
　　当然，也是被人们所惧怕的夺命深渊。
　　陆小凤停在谷外。
　　护山大阵他可闯得进去？
　　而要进谷，可还有其他办法？
　　答案都是否定的。
　　他对奇门遁甲，太极八卦向来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若是花满楼在，或许还能闯一闯。
　　花满楼，陆小凤又想起了他，又开始思念他。
　　而他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花满楼。
　　即使闯不过，又有何妨。
　　陆小凤看了一眼蔚蓝的天空，旋即步入阵中。

　　天地自然交汇，清浊之气相互缠绕，青黄赤白黑五色难以分辨。阵中不明不暗，也无法用眼看到物体的本来轮廓。
　　这是与阵外截然不同的两重空间，一个处于混沌的世界。
　　看来江湖所传并非虚言，护山阵确实融合了连山易法。陆小凤虽说不通阵法，但对于卦象，多少了解些皮毛。‘
　　连山首为艮，艮者，止也。它主宰着阵中的时间流逝，而混沌是这空间中恒久的静止。他必须要让这阵中的时间流动起来。时行则阵行，时止则阵止。既然踏进阵中，已是退不出去。若这阵始终是一个死阵，就算神仙来了也只有活活困死在这里的结局，更何况陆小凤只是一个普通人。
　　在混沌中，无天无地，万物皆不可动。而天地风云，天地之下即为风，催动阵法的关键或许就在于，风。
　　陆小凤缓走两步，以内力打出一道气劲。若外力能扰乱这里的气流波动，那他便有了破阵的可能。然而气劲打出去，瞬间就与混沌融为一体，无迹可寻。
　　陆小凤觉得方法是没错的，但放出的气劲不够大。刚刚那一掌他用了三成力，既然三分力道不行，那么六分，九分，陆小凤接连挥出数掌。在被混沌吞噬的同时，也终于让周身的气有了细微的浮动。
　　若要设阵必有阵眼，在连山易法中，八风始于不周，而不周风起西北。他知晓风起方位，可...自身方位又如何断定？
　　陆小凤于此道不通，但他一向运气上佳。所以，他也只能赌。
　　以自身方位定为中宫幻化四方，集十成功力，击向西北方。
　　这一击，天地分，混沌破！
　　清浊之气疾速成风，而后瞬息消散。再睁眼，阵中景物已然起了变化。
　　以入阵者为中心向外延伸，四周方位被整齐分割成四个空间。
　　北极无日无月，雷鸣电闪。时而一片漆黑，时而亮如白昼。遍地立满巨石，雷击之下，寸草不生。
　　南极森木成林，郁郁葱葱，林中有狂风自同一方向刮来，枝叶全部偏向一边。
　　东极之地遍布湖沼河流，四周水流循环往复，不停向湖心漩涡汇集。
　　西极之天浓云遮日，雾雾朦朦。环绕群山间杂丘陵，巍峨高耸。
　　陆小凤眉头紧锁，理不出个头绪。这四副景象乍然看上去毫无关联，如果摸不清这内里的关窍，也就不用谈什么破阵了。
　　但他想，他并非是要破了这阵的。既然走不出那条正确的路，硬攻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陆小凤仔细观察四象，最终闯入了看上去相对平稳的东极，而其余三象消失不见。
　　外物闯入引起阵中气旋，引水东来，渐渐呈合围之势。
　　以水为境，幻化八阵。
　　水中镜像赫然就是天、地、风、云、龙、虎、鸟、蛇。
　　八阵相对八门，生、伤、休、杜、景、死、惊、开，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这是寻常术士都熟知的八阵，可到底与连山易有什么样的联系，他已是不知道了。
　　他突然想起花满楼曾对他说过：天一生水，地二生火。
　　所以，一为水之生数，二为火之生数，三为木之生数。
　　一可对应天阵生门！
　　不，陆小凤突然想起自己身处中军，如此合该九阵。
　　相对休、死、伤、杜、中、开、惊、生、景九门。
　　所以是，天阵，休门。
　　到了此刻，除了尽力一试，别无它法。
　　时机刻不容缓，陆小凤闪身冲入天阵之中，景色复变！
　　然而这样的改变，却不是陆小凤希望看到的。因为景象又回复到了之前的状态，东西南北四极并存的状态。
　　这阵没有破，他刚刚只是选择了一条错的路。但幸运的是他闯过了那条错路，否则他此刻是没有命站在这里再次选择的。
　　他可以把四极全部闯一遍，然而他没把握用仅知的一点皮毛保证自己能活着出来。
　　所以他必须慎重，他要将自己知道的，听说过的，一点一点全部想出来，然后从中抽丝剥茧找出破阵的方法。
　　他知道东西南北对应四方正卦，普通术数奇门的四正卦分别为乾坤坎离，后天八卦中不变是为东震,西兑,南离,北坎，而此阵明显不能以常理论之。
　　若说连山易法...朱停向来喜欢研究一些奇淫巧技，在他的书房中，陆小凤倒是曾经看到过有关的书册，但连山早已失传，现在的也不过是后人加以揣摩和修改的版本。
　　坤向乾卦上爻连一阳爻，变卦为艮，方为“连山”。若以此来推论，那么此阵的生机该是在西方群山之间。
　　但陆小凤觉得不会这么简单，连山是以四时节气布以二十八宿佐阵，历法又以颛顼历记时，十月作为起始。
　　氐、房两宿主春据于东，离宿主夏据于南，昴宿主秋据于西，虚宿主冬据于北。
　　十月立冬之时，被虚宿所主。那么破阵关键，应当是在北极。
　　北...唉，拼了。
　　陆小凤打定主意进了阵，巨石便忽然飞速旋转，接踵来攻！
　　巨石之力足以摧山毁木，陆小凤不敢硬碰，闪身疾走数步，却发现这些石头，都没有要攻击他的意思。看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些巨石竟然是在布阵。眼看巨石落定，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到处是干涸的土块，巨型木桩代替了巨石。
　　陆小凤不敢妄动，他望了望上空，时间流逝不知几何，而以阵中时间计算，每一次阵法变换都在亥时。若子时之前无法破出此阵，生数将恐变死局！
　　想到此，未及身动，木桩便以干涸的裂缝为轨道，迅速移动，杂乱无章。或者有，但陆小凤却看不出来。不知道移动规律，他便毫无立足之地，只能以轻身术跃至半空，借木桩之力保持不坠。
　　可这样的方法只是虚耗内力，过不了片刻，怕就会气力枯竭，到时还是个死。
　　陆小凤凝气于指，疾速射向木桩。却不想木桩丝毫无损，指气反而夹带两倍之力，反攻向陆小凤。
　　“糟糕！”陆小凤暗叫大意了。
　　这一击，不能躲！若是避开，指力会攻向身后木桩，便会再强两倍之势，到最后，才是避无可避，毫无生机。
　　所以这一击，只能受！
　　指气入体，陆小凤不由得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了丝丝鲜红液体。
　　刚才那一击，纵然只为试探，可也至少凝了三分力。灵犀一指是他的绝学，他深刻知道这一式的威力，况且三分添做六分。
　　“果然是不简单。”陆小凤暗叹。
　　就在此刻，木桩骤停！
　　陆小凤力尽落地，险些站不住，他抬眼审视着木桩停止后的排列顺序。
　　中央招摇，北宫叶蛰，东北天留，东宫仓门，东南阴洛。南宫上天，西南玄委，西宫仓果，西北新洛。
　　九宫与八节对应，八节又与八风相应。
　　震东春分，巽东南立夏，离南夏至，坤西南立秋，兑西秋分，乾西北立冬，坎北冬至，艮东北立春。
　　而按这一阵中的气温感受来说，当属夏至。
　　离九，夏至，上天宫。
　　陆小凤不敢耽误，飞身向上空掠去。

　　此阵，陡然变为星图。
　　巨大星幕笼罩下，似乎人离天仅方寸之距。
　　这一阵，在天为象，在地成形。在天为象乃三垣二十八宿，在地成形则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明堂。天之象为风为气，地之形为龙为水。天星之运，地形之气。所以四象四形实则容纳天地五行之气。
　　星点缓缓移动，时明时暗，毫无规律可循。
　　陆小凤盯了片刻，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扭曲，变形。
　　头痛欲裂。
　　突然，星幕中四方位闪动，发出一道明光，似一道光柱，垂直射向东北西南四个方向。
　　陆小凤骤然感到一股强烈气压，不得不运起内力抗衡。
　　然而在刚才一阵中大意受伤，又消耗了太多内力，现在的他恐怕是撑不了一时片刻。
　　可是，一路闯过来怎能甘心！花满楼...
　　陆小凤突然间想起来，青衣第一楼破之后，花满楼研究过楼内机关。
　　花家在武林中，曾经也属于暗器世家，花满楼与朱停一个力求了解构造一个喜爱钻研机关，只有他对这些一向不太上心。
　　陆小凤努力的让自己想起花满楼曾说过的话。
　　\"生气上转，如羊角而升也\"
　　中心不动，一、三、五、七、九、为阳数左旋。
　　二、四、六、八、十、为阴数左旋。
　　左旋顺天，右旋逆天。顺生逆死，左旋主生。五行中水生木、木生火、左旋相生。
　　是，南方朱雀！
　　陆小凤再次凝力于指，将南方七宿一一归位。
　　井、鬼、柳、星、张、翼、轸
　　井宿八星如井状；鬼宿四星，如马匹；柳宿八星，如垂柳；星宿七星，做朱雀颈；张宿六星，做朱雀嗉；翼宿二十二星，为朱雀尾翼；轸宿四星，四星居中，旁有左辖、右辖两星。
　　而后，白光乍现！
　　所有景象全都消失不见。
　　此刻呈现在陆小凤面前的，是一道长长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