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歧路》晏轼

11、篇三 玲珑红豆

　　锦绣荣华，十里红妆。
　　当真称得上佳偶天成，玉人一双。
　　宾客往来，络绎不绝。
　　六子已然成家，那接下来的，是不是就该七子了？
　　陆小凤越想，酒便喝得越多。
　　花满楼今日并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招待陆小凤，于是只剩朱停朱老板在旁边，看着他一杯接着一杯，没个停歇。
　　在这杯将要入口之际，朱停终于伸手拦了下来。
　　“陆小凤，如果不是认识你多年，我还真的以为你是因为爱慕今天的新娘子，在这借酒浇愁。”
　　陆小凤挑了挑眉，神色有些啼笑皆非，无奈叹道：“不是爱慕新娘子，倒确实是在浇愁。”
　　朱停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奇的事情，问道：“陆小凤，你不是在开玩笑？”
　　陆小凤放下手中的酒，微微沉吟道：“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在说笑？”
　　朱停又问：“那你浇的是什么愁？”
　　“情愁。”
　　“情...?”
　　这倒是出乎了朱停的预料，“这天底下还有你陆小凤搞不定的女人？”
　　陆小凤抚着额头，世人对他大多是如此的认知，他以前从未刻意申辩过，但如今确实有了些不同。
　　“谁说情字就一定要分个男女了？”
　　不分男女？不是女人，那不就是....“陆小凤，你认真的？”
　　“认真，没有比现在更认真的了。”
　　朱停了然的点了点头，道：“那我想，我知道了。”
　　不顾陆小凤这边已是数九寒天的境况，又兀自补了些雪上加霜的话，“这次你恐怕惨了。”
　　“所以，你还要拦我喝酒吗？”
　　“不拦。只不过，你再喝多少酒都是没有用的。”
　　不止朱停清楚，陆小凤更清楚。
　　一个容纳着世间大爱，如谪仙一样的人物，又怎么来回应陆小凤一人的深情？
　　似乎被这样无望的愁绪所感染，朱停也喝得比开始要多了。
　　他虽然一向喜欢看陆小凤吃瘪，但是却不希望他失意。
　　只是这次，怕是没人能救得了他。
　　不知不觉，一钩残月已挂中天。
　　筵席将散，花满楼终于是闲了下来，而陆小凤却可耻的找借口逃了。
　　这样的状态，叫他如何面对花满楼？
　　朱停没办法，只好舍命陪君子，换了地方继续喝。
　　可是喝着喝着，陆小凤却又看不起自己的怯懦。
　　“我和你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就赌，花满楼会不会在三个月之内接受我。”
　　朱停叹了口气，道：“我很想赌他会，可是...”
　　“你是觉得，这是个必输之赌？”
　　“你我三人自小相识，若他有意，便不会等到现在了。”
　　“可我，不也是到现在方才醒悟。”
　　陆小凤侥幸的想，若花满楼也如他一般呢？
　　“你向来多情，从不定心。可花满楼不同，他若认定了，便是沧海桑田，绝无更改。断没有看不清自己心意的道理。”
　　这话说得清楚明白，陆小凤一阵苦笑，“你还真是，何必把话说得这么伤人呢，连一点念想都不留给我。”
　　“我知道的陆小凤，可不是一个只靠念想过活的人。”
　　陆小凤看向夜幕，淡淡道：“是啊，我不是。”
　　朱停摇了摇头，他不再劝。他知道劝解无用。如今无论谁在他旁边也都没有用。

　　长醉一场，大梦三千。
　　陆小凤只依稀记得自己在梦里闯进了百花楼，闯进了花满楼的房间。
　　看见了那人略带惊讶的神色，听到了自己喃喃的低语。
　　“你为什么...为什么...”
　　他紧紧拥住花满楼，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陆小凤？”花满楼无奈道：“你到底喝了多少？”
　　怎么醉成这样？
　　“没有，我很清醒。”
　　陆小凤将头靠在花满楼肩上，仿佛没了意识。
　　“我连自己的心，都到如今才懂，是不是迟了。”
　　什么？花满楼满心错愕，他这是为情所困？没想到向来风流多情的陆小凤也会这样爱上一个人。
　　让他感觉这么压抑，这么痛苦。
　　只是错愕归错愕，看见好友如此失意，终究不太忍心，只好将他扶到床上休息。
　　微妙的是，花满楼看不到陆小凤半睁的双眸。虽然已经有些迷离，也不太清醒，可是眼中透出的炽烈感情，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的。
　　可惜，他看不见。
　　“七童...”
　　这声模糊的低喃让花满楼一惊，原来他还能认得出自己是谁？
　　尚且没来得及说话，陆小凤就倾身吻了过来，带着浓浓的酒意。
　　花满楼脑中一片空白，他明明认得出自己！为什么？
　　“陆...!”
　　陆小凤不给他丝毫挣扎的机会，两人踉跄着倒在了床上。
　　花满楼拾回思绪，一掌挥了过去。
　　陆小凤心中已是大醉，可意识却还知道不能出招。于是这一掌，便结结实实的打在了他的心口。
　　花满楼急忙起身，不期然被拉了回去。
　　或许真的是酒壮人胆，陆小凤清楚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你若要走，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在言语中不留退路，听得花满楼也是进退不得。
　　瞬间的犹豫，足以让陆小凤欺身而上，“我如果能放开你，那有多好。”
　　花满楼迷惑了，不该是这样的。
　　可能，他只是那一瞬间认出了自己，而后便又把自己当作了别人。
　　如果不是这样，他想不出别的可能。
　　而陆小凤，或许是醉得实在太严重，又或许终究是没有勇气。在说完那句话后，便彻底的陷入了沉睡。
　　独留花满楼，一夜无眠。

　　金霞昕昕渐东上，天边泛白，一日又至。
　　宿醉方醒的陆小凤按着自己的头，恍惚回忆起昨天晚上...！
　　花满楼！花满楼，他....
　　陆小凤急忙起身走到外间，花满楼如平常一样，浇灌着小楼的鲜花。
　　只是神色，并不像看上去那样从容。
　　陆小凤突然失了声，他要说什么？他难道还能继续逃避下去吗？
　　“陆兄昨晚醉了。”
　　他不出声，只好花满楼出声。
　　“是...”
　　“我不会当真。”
　　“不！”陆小凤急急反驳，“我是醉了,可是...”
　　“陆兄醉梦中把我认作了旁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并不怪你。”
　　花满楼这句话里的意思他懂了。
　　只要陆小凤承认是他认错了人，他们之间仍旧是朋友，是知己。
　　可是，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骗过自己这一次，难保不会有下一次。”陆小凤自嘲般开口，“花满楼，你能容我几次？”
　　“陆小凤！”花满楼甚少这样疾声厉色，“住口。”
　　“花满楼！”陆小凤不再逃避，“我对你不是朋友之情，也不是兄弟之义。”
　　“你...”微微的喘息声暴露了花满楼不再平稳的心绪,在和煦的清晨中竟也显出了一分焦躁，“你当真要一句话否定掉我们数十年的情义？”
　　“不！我怎么会否认我们多年来的披肝沥胆，只是在这份情义之中，我对你的感情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花满楼，你是我心归处。”
　　手中的花洒被主人无意识的撞在花架上而洒满了一地的水，纵然花满楼已经有了一夜的心里建设，但此刻听到陆小凤毫不掩饰的说出来，到底还是惊了一下。
　　“此事，不可玩笑。”
　　他一向把陆小凤当作最好的朋友。
　　正因为如此，他无法接受陆小凤对他竟然起了爱慕之心。
　　他们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却不会有更多的什么。
　　“玩笑？”陆小凤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只觉得今日的阳光，分外刺眼。
　　“花满楼，你不相信我吗？”
　　花满楼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想失去陆小凤这样一位朋友，却又实在觉得荒唐。
　　“或许陆兄太久没去过怡情院。今日的话，我便当做没有听到，以后切莫再提。”
　　“花满楼！”陆小凤实在是气急。
　　哪怕是直言拒绝，都好过让他继续以朋友的名义自欺欺人。
　　花满楼不再言语，转身向屋中走去，错身时被拉住了手腕。
　　“花满楼，不管你信不信。”
　　陆小凤说出的话字字如刀，割着的却是自己的心。
　　“我已经不能再和你做朋友。”所以...“如果你不能接受我。这辈子，我不会再来见你。”
　　如果你真的对我没有丝毫他念，请告诉我，你不愿再见到我。
　　可是...花满楼再次摇了摇头。
　　“即使此生再不相见，我们也依旧是朋友。陆小凤，我希望你会有想明白的一天。”
　　朋友两个字，曾经有多么亲近，如今就有多么疏远。
　　过往种种仿佛都在讽刺陆小凤如今的痴妄。
　　因为花满楼对他的情谊，本就是那样纯粹。他不会因为陆小凤的改变而终结这段友谊，是陆小凤变了，他却没有也不会改变。所以即使就此江湖两端，朋友依旧是朋友。花满楼对这份友情的珍视丝毫不会减少。
　　能如何？还能如何？
　　陆小凤放开手，自嘲的笑了笑，“是我，强人所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