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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害怕失去一 ...

  •   季北念小学的时候,是全村庄的第一名。
      他念初中的时候,是整个县城的第一名。
      他该去念高中的时候,家里没有钱供他和弟弟两个人一起念书。
      于是,季北主动要求去城里打工,他说,我是个哑巴,书念得好也不会怎样,把钱给弟弟吧。
      他做过很多工作,给饭店洗盘子,送快递,照顾小孩子。
      但是最喜欢的一份工作还是卖炒饭,因为炒饭的时候,心是柔软的,人也温暖。
      一个人省吃俭用生活在陌生的城市,不仅要照顾好自己,剩余的钱也要寄回家里。
      就是这样的日子,曾一度让这个乐观善良的人绝望。
      后来他知道,人是很脆弱的动物,容易感到自卑和忧伤,所以当他们遇见比自己更卑微的对象,就会尽所能地去嘲笑和捉弄。只有这样,内心才会拥有一丝丝安全感,才会觉得自己并没有被这个世界抛弃。
      他渐渐学会在所有恶意目光中,安然地活出一份坦荡的慈悲来。
      他相信自己会遇见不错的人,也许还可以交上知心的朋友。
      于是他遇见胡楠。胡楠不知道,这是一个孤单的人多么来之不易的梦想成真。
      自从遇见胡楠,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变得好起来。
      他格外珍惜这份情谊,格外爱护这位内心住着小孩子的朋友。
      即使彼此不甚了解也没有关系,因为他敢赋予对方一切信任。
      在那天城管冲向他的时候,胡楠不顾一切地挡在他面前,抱着他,把他护在怀里。
      即使在那样的时刻,他也不敢允许自己哭出来。
      因为,因为一旦流出眼泪。
      就不得不表明自己的爱意了啊。
      可悲的是,自己如此执拗地认为,这样做是不对的。
      害怕失去一个相依偎的朋友,胜过对于死亡的恐惧。

      四岁的时候,胡楠站在奶奶的床边,看着她混沌的眼球里面,黑色像海浪一般蔓延。最后一切都入定成为灰尘。
      没有人和他解释什么。
      从来没有人关心过他的想法。
      七岁的时候,胡楠不喜欢学校,他拒绝和别人说话,拒绝旁边的位置安放一个陌生的同桌,甚至和同学大打出手。
      十二岁的时候,胡楠因为没有人照看寄住在学校。他下铺的孩子患有心理疾病,在某个夜晚悄无声息地割腕。他不知情,半夜下床上厕所,踩到一地的粘稠,恍恍惚惚打开灯。瞬间像是被恶鬼吮干灵魂。
      十四岁,他被最好的朋友扇耳光,那人骂他是变态。
      从此再也不敢安分守己地生活。
      就是要用最张扬的姿态,告诉别人,那又如何?
      对,我就是这样不堪了,那又如何?
      季北看着光亮干净的玻璃桌面发呆,他以前还从没看到过这样高档漂亮的桌子。身旁的烛灯暖辉熠熠,对面是一脸不正经的胡楠。
      刚才在出租屋,胡楠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服装袋交给季北,要他赶紧换上。季北掏出来一看,吓得又放回去,说什么也不肯穿。
      那是套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西装。
      胡楠不客气地上来就把他外套的扣子解掉,季北刷红了脸,死拽着衣服用眼神示意自己会穿。胡楠让季北面对衣柜的半身镜,拿出西装的上衣比到他身前,轻轻咬着他耳朵说。
      ‘你很好看,就应该好看的衣服。’
      背对着胡楠换衣服的时候,季北紧张地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知道他肯定就盯着自己在看,季北的动作就越发笨拙,结果还是让胡楠帮他系衬衫扣子,整理衣领。穿上西装的季北一照镜子,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神采飞扬。
      胡楠也换了一套颜色相搭的西装,两个人看起来就就像是,像是情侣。
      第一次穿昂贵的衣服,第一次去西餐厅,第一次面对着一个总是让自己脸红心跳的人握起刀叉。
      服务生送上来一个漂亮精致的巧克力蛋糕,蛋糕表面涂着彩色的英文。
      Happy Birthday!
      季北恍然大悟,笑颜绽开,不经意间湿润眼眶,他伸出大拇指,对着胡楠弯曲两下,满脸甜蜜。
      胡楠打开手机输入一行字,交给季北。
      ‘我看了你手账后面的身份证,还有日记,你会介意吗?’
      季北垂了垂眼帘,笑着摇头。
      两个人大口分吃着蛋糕,牙都快被甜倒了。季北低着头一直偷偷笑,胡楠就撑着下巴,看他偷笑。
      之后,服务生又送上来牛排。季北吃饭的工具用得不太流畅,胡楠就把自己的牛排切成小块,然后对换两人的盘子。
      开香槟酒,碰杯,碰杯,直到把这个乖顺可爱的孩子灌得醉醺醺。胡楠坏笑着扶起季北,心绪也开始漂浮不安。
      架着季北的手臂,胡楠的手不安分地抚摸他纤瘦的腰,调皮地掐了一把。
      季北晕晕乎乎想要躲开,胡楠就更放肆地追上去。深夜的马路边,两个嬉闹的人,有两颗敞开的心。
      走到离出租屋不远的那条窄巷,胡楠突然按着季北的肩,把他推向路灯冰凉的铁杆。
      身体是如此的燥热,那冰冷也仿佛在戳刺着心脏。
      胡楠急喘着压向他,紧紧抱住他,手臂的力道像是要勒紧血肉,锁紧骨骼。
      嘴唇试探着靠近,靠近,贴合在一起,辗转厮磨。
      胡楠的舌头柔软灼烫,逼得季北无处躲藏。
      这世界在此刻失去方向、失去时间、失去温度、失去春夏、失去土壤和空气。
      失去一切对生命成长的桎梏。
      只留下无限包容的认可、慈爱和善意。
      两人分开,彼此不敢对望,只是不停地喘息。
      胡楠拉住季北的手,带着他向小院的方向跑。凌乱而兴奋的脚步在夜深人静的巷子里格外躁响。
      一关门就落了锁。
      胡楠轻推着季北走向床边,季北虚弱地坐下,胡楠颤抖着手去解他衬衣的扣子,解开每一个都十分费力。
      季北伸手扶上自己发烫的前额,用力深呼吸,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狠狠推开了胡楠。
      胡楠的背撞上简陋的衣柜,神智也被撞得清醒。
      果然,果然还是这样的结果。
      季北打开灯,翻出纸笔纷乱写下,不可以这样,这样是不对的,这样会毁了你。
      他两颊挂着泪水,像断线的珠,颗颗打湿洁白的前襟。
      胡楠抢过那张纸,疯狂地撕成粉碎,朝天一扬。
      ‘季北,我问你,你怎么看我,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看我?’
      他揪着季北的衣领,双眼通红,神情频临崩溃。
      季北不能言,只是抿着唇轻轻摇了摇头。

      “喂……胡,胡楠?”
      似睡非醒的解茜揉揉眼睛,语气带着浓浓困倦感和一丝不解,却是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下来。我在你家楼下。”
      “开玩笑的吧?现在夜里两点!”
      “你下来!”
      解茜还想问,电话另一边就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她心里有些不快,不知道胡楠这小子到底想搞什么,在这时候急着找她。
      但转念一想,解茜又勾起嘴角,打开衣柜挑了件大衣穿上。
      楼下站着的胡楠等得很不耐烦,见解茜走出大门就朝她向自己摆手,另一手插着裤兜,身子歪斜站都站不直,一看就知道喝多了。
      他身上还穿着为给季北庆生买的西服,解茜眼尖,瞄到他西服衬衫领口的扣子被扯掉了,身上好几处脏兮兮的,走过去笑着问:“这是到哪儿去跟人家打架了?”
      胡楠一把将解茜拉进怀里,朝她脸上喷热气:“走,陪我喝酒去。”
      解茜带着胡楠到一家常去的酒吧,给他们一人点一杯鸡尾酒,胡楠仰着脖子把酒倒进喉咙里,嚷嚷着这么甜也叫酒吗?
      解茜不说话,向吧台的男孩使眼色,手背撑着脸颊,眯上眼睛像猫一样地看着胡楠。
      “他不怕喝死,就让他喝痛快。”
      男孩端一杯伏特加给胡楠。
      这次,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趴在吧台难受地痛哭。
      解茜抚上他的背,说:“真怂。”
      “我特么就是怂,怎么了,就你不怂!”
      “你不是爷们。”
      “你特么也不是。”
      “你做混蛋也不够格。”
      “我做你绰绰有余。”
      “啪!”
      解茜伸手扬了胡楠一巴掌,声音脆响,远边还有人叫好吹口哨使劲鼓掌。胡楠拉过解茜抱在怀里狂吻,解茜双手伸到胡楠后面勾住他脖子,两个人像是争夺灵魂一样紧紧缠绕对方的身体,他发泄所有的不安,她发泄所有的不满。
      DJ换了更加劲爆的音乐,扬麦大声为他们叫好。
      只有解茜知道,胡楠在哭,一直在哭。
      哽咽都被悲伤腐蚀融化。
      胡楠和解茜手拉着手,摇摇晃晃从酒吧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胡楠搭着解茜的肩膀,高声吼着不成调子的歌,解茜哈哈大笑拍手说好听,好听。
      解茜问:“你都这德性了,不如去我家吧,我再叫几个朋友,大家唱歌玩。”
      “不去。”胡楠慢悠悠在她面前摆手。
      “为什么?”解茜扳起脸。
      胡楠潇洒地转个身,西服的下摆随着他轻轻飘起。他朝着学校的方向打个响指,说:“老子要去上学!”
      “哈哈哈,你说什么?别逗我了哈哈哈,你去学校跟校长猜拳啊,还是去跟教导主任玩摔跤啊?”
      “谁开玩笑了?我说真的,老子要去上学,‘要好好念书’!”
      要好好念书。
      突然感觉全身被抽空了力气,胡楠双腿一软蹲到地上,解茜过去扶他,被他反手打开。
      “你发什么疯,快起来。”
      胡楠此时的模样像足老婆跟别人跑了的落魄汉子,他垂丧着脑袋,双眼冰冷,一言不发。
      “解茜。”
      “啊?”
      “回家去吧。”
      “什么?”
      “我说你回家去吧,别再跟着我啦。”
      胡楠站起来一边跑,一边挥手说拜拜,留下解茜站在原地愣着。
      片刻后,胡楠听到身后有人怨气冲天地怒吼道:“胡楠你王八蛋我日你大爷!”
      他头也不回地放声大笑,喊道:“哈哈哈,你日不了!”

      踢踏着步子,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中胡楠又走回那条熟悉万分的窄巷。
      巷口的墙边蜷缩着一个人,双手紧抱着膝盖,脸埋进大腿。
      季北?
      那可不就是季北吗,他也还穿着胡楠给他买的西服,他怕衣服被弄脏,所以不敢靠墙,站着等得实在累了,不得不蜷在那里。
      傻孩子,应该从胡楠夺门而出时就追出来了,无奈胡楠蹿得太快没追上,也不知道去哪里找,只好在巷口傻傻地等着他。等了整整一夜。
      胡楠走过去,想要摸摸季北柔软的头发,却硬生生忍住了。
      季北感觉到有人走近,缓缓抬起头,露出泪痕斑斑的一张脸,他蹲的太久了,想站起来但双腿怎样也使不上力。
      心疼地皱着眉,胡楠俯下身把他扶起来。季北撑着墙勉强站稳,看胡楠退后几步站在离他远远的地方,牙齿不自觉地咬破了下唇。
      胡楠拍拍季北的脸,斜唇一笑。
      ‘季北。’
      ‘对不起季北,我没有办法听你的话,我不可能好好念书。’
      ‘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氓混蛋,所以以后不要理我了知道吗?’
      ‘这样,也许我就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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