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绡阁》于众

6、第四回 九江情定三生桥 衡阳踏雪送姐姐 伊人初醒留

　　伊人初醒留梦香，
　　月老红绳系思量。
　　姻缘录定逢桥上，
　　似水雾云两思相。

　　九江公主一听，心生疑虑，问道：“老伯，你可认识我吗？你又如何知晓我心仪之人是谁？”老者说道：“公主啊，你喜欢的人名执失思力，对吧？”九江大吃一惊，他怎么知道？老者笑道：“哈哈，普天下有缘之人都在我这名册上呢。”九江更觉得疑惑说：“我不信，我能看看这名册吗？”老伯说道：“使不得，不能给你看。姻缘之事皆由天定。姑娘，劝你莫要痴心不悟，该放弃的就要放弃。”
　　九江不屑地笑了一下说道：“呵呵，老伯，若凡事早已天注定，那人岂不像木偶？受天意摆弄？”老伯又说道：“天遂人愿，人尊天意。姑娘，你别忘了你身为公主，这婚姻之事，岂能由着自己？大局为重啊。”未等老者说完，九江公主便调皮地抢过他手中的册子。
　　九江一看，只见这册子名为《姻缘录》，随手翻开，也巧，正看到自己的名字与另一个人的名字用朱墨相连。九江心想：这人是谁？这个名字好眼熟，但想不起是谁。不管怎样，先改了再说。她顺手又夺过老者手中的笔，把那陌生人的名字改成执失思力。一旁的老者直摇头，叹道：“这，这如何是好啊。名册易改，情债难还啊。作孽啊作孽。”
　　九江把册子递给老伯说道：“老伯，若你这册子真的应验，那成全了我与执失思力，岂不是平添一桩美事。你应该高兴才是啊。倘若不能应验，那就当儿戏一场，更不应生气了。”老者很无奈地说：“好顽皮的公主啊，那你告诉我，你是如何中意执失思力的？”九江说道：“执失将军，以仁慈之心待善意之人，宽厚正直，俊朗矫健。若此生能与君相守，便是我一世的福分。”老者又问：“你对他的爱慕之情，他可知道？”九江叹了口气说：“哎，从未与他提起过，也不知他心里是否有我。”老者也叹道：“哎，即使你俩两情相悦，怕是婚姻之路，像眼前的迷雾，要想前行，只有等云开雾散。”说完就走了。
　　九江未把此事放在心上，只当儿戏。继续往前走，过了第三座拱桥，来到曲江池的风清塔。远远地便听见塔上钟声响起，心想：原来还有比我更早的人。
　　双手推开门，只见一人双手抚于胸前，跪在佛像前祈祷。她仔细一看，吓了一跳。眼前不是别人，正是执失思力。九江公主突然又惊喜又心慌，刚迈进去的一只脚又退了出来，想进去又不忍打扰，便退出来把门合上。心砰砰直跳：怎会如此巧？
　　要说执失思力为何也在此？自打那日狩猎，九江公主替自己解围，他也对她心生爱意。只碍于自己身份卑微，自觉配不上公主，就一直暗暗恋于公主，不敢提及。
　　只昨夜也巧，执失思力也做了一梦。梦见自己率万千军马，征战沙场；一会身穿北漠服饰，一会身着大唐戎装。时而在草原驰骋万里，时而在中原拔城攻池。被敌人诱至黄河，深知中了计谋。偌大的河面早已冰冻。自己的千军万马瞬时也无影无踪。情急之下，他策马转身要走，却已难辨方向。策马向北奔跑，眼前却只见苍茫，没有边际。勒马回身，向南飞奔，也是一望无际，看不到对岸。东进西开皆无路，心急如焚，只听这冰面咔嚓擦似要裂。他仰天叹道：“没想到我执失思力竟要命丧于此。”情急之下来一女子，说：“将军莫怕。”解下腰间系着的红绳，一扔，另一头已系在自己脚上。瞬间冰塌地陷，自己却被这姑娘救上岸。自己问道：“多谢姑娘搭救，敢问姑娘家住何处？末将定前来答谢。”女子越走越远说了句：“三生桥上寻三生，风清塔里续风情。”说完便又不见了。
　　执失思力醒来，觉得梦中女子好生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心想此梦蹊跷，定有缘由。便早起来到这风清塔。
　　此时执失思力听见门响，回头一望。只见门轻轻掩上。虽未看清这人是谁，但心中莫名地感觉门外之人定是九江公主。赶紧起身追了出去。
　　他喊道：“公主留步。”九江微笑着看了看他说道：“这么巧，不料在这里遇到将军。”执失思力不知为何，一时说不出话来。九江见他紧张的样子笑着说：“将军，平日里也不曾见你面红羞涩，今日却紧张不安的样子，怎么了？”执失思力一听这话更不知所措。挠挠头：“末将，末将不敢冒犯公主。”九江更笑道：“哈哈，将军何时冒犯我了？”接着说：“是不是你对我有非分之心？哈哈。”执失思力忙说：“不不不，末将没有。”九江追问道：“哈哈，那冒犯二字从何谈起？不打自招？”执失思力被问得乱了思路，语无伦次。
　　他又说道：“唉，公主，我实话说了吧。刚才我本不该偷听你说话，只是……。”“什么？”还没等他说完九江公主就好奇地问。“什么时候？我说什么了？你好大胆！”思力忙解释道：“末将知错，就是刚才我正走到这第三座桥上，只听有人说起我的名字。雾太大，看不见人，细听原来是公主的声音。”
　　九江一听，脸瞬时红了。这下九江比思力更害羞。说道：“啊？这？刚才我说的话你全听到了？”思力说道：“是的，不得不听，不不不，是不得已而听的。只听您说‘若此生能相守，便是一世的福分。’之类的话。”说完这话执失思力好似轻松了许多。
　　九江心里即紧张羞涩又温暖忐忑，说道：“那，那你就当真了？你心里又，又怎样想的？”思力说道：“公主美丽高贵，我不敢有非分之想。”九江有些不高兴说道：“哼，那我，我岂不是？”转身便走。
　　思力鼓足勇气忙说：“公主，我对你爱慕已久，今日听你对我有意，我心中如暖流般阵阵翻涌，刚才在桥上听你说到愿与我相守一生时，我已向你伸手，多想牵你的手与你共度一生，公主。”九江听到后，忙双手攥住他的双手，看着他，感动得流泪，什么也说不出，只微笑地看着执失思力。说道：“将军，将军……。”
　　执失思力看着眼前的九江公主，以前从不敢直视她。此刻，眼前的公主多么动人，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宛若仙人。他什么也不想，只呆呆地看着她，仿佛时间停滞。
　　周围的雾依然弥漫，九江慢慢地将脸贴到思力的胸口。她想着雾气永远不要散开，天地永远如此之小，只有你我，只有眼前的方寸之地，只有此刻。……
　　话说华容公主夫妇，经水路由扬州到鄂州、荆州，又至益州，经蜀地北上返回长安。到长安时已是来年（贞观五年，631）的正月。路上之事不必详说。李世民在两仪殿大宴麹文泰与华容夫妇，及其他四夷首领。
　　宴席上华容公主突然奏道：“陛下，我自去年携玉归唐，幸游九州，睹物怀人，感今念昔，对大唐已是情深意重，念念不舍。臣下恳请天可汗能再降洪恩，纳我为李唐宗室，以固两国之谊。”
　　其实华容公主在扬州时便有此想法。她在扬州拜祭父亲宇文静礼的陵墓时，发现这墓碑上有新刻的碑文。仔细一读，是李世民题写的。宇文静礼父子三人在江都之变时，在敌众我寡的处境下，誓死守护隋炀帝，虽被宇文化及所杀，但其对君王的忠心感动了李世民。便为他们重新题写了碑文，虽落款之年为贞观初，但一看这字便知是新刻的。华容公主便想到续宗室一事。她想：既然李世民想得到西域三十六国图，即使高昌不给，也会有其他国家提供。如果天可汗真的掌控了西域，高昌的命运渺茫不定，我只有续了李唐皇室才又后路。于是便有了今日续宗室的请求。
　　李世民当即说道：“好好好，你的外祖母与我的祖母本就是亲姐妹，你与我同辈，比我年龄小，就认做是我的妹妹吧。”
　　华容公主当即叩谢：“谢天可汗隆恩。不知陛下赐我什么姓名与封号？”
　　李世民想了一会说道：“朕即可便下一道旨，册封你为大唐常乐公主，享三百户。赐李姓，名仍用玉波二字。封高昌王麴文泰为驸马都尉。”
　　又过了几日，常乐夫妇欲回高昌。
　　这日天还没亮，常乐在床上翻了个身。随从鸳儿站在帘外说道：“公主，你醒了吗？皇后娘娘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常乐慌忙从床上坐起来，说道：“你怎么不早报？”鸳儿回道：“奴婢本想禀报，皇后娘娘说公主今日要远行，想让你多睡会，不让奴婢打扰。”
　　常乐匆匆披了几件衣服便出门来迎长孙皇后。开门一看，只见扬扬洒洒，飘着大雪，长孙皇后与几个女仆站在廊檐下。常乐都来不及跪迎，直接向前拉住皇后的手，领进屋，扶皇后坐在火盆旁。跪下说道：“臣下不知皇后娘娘驾到，罪过罪过。”皇后说道：“快快起来，是我不让她们禀报的。”她扶常乐坐在身边，又说道：“公主今日就要回高昌了，我这心里还真舍不得，便来叙叙话。”常乐说道：“是啊，我也很留恋，高昌与长安相距千里，这一去，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话音刚落，一旁的奴婢们也跟着心酸起来。
　　皇后又说：“我心里好似要嫁妹妹般不舍。我拿来了些花细头饰，我给你梳妆打扮一下。”常乐说道：“这如何使得？”皇后说：“你不用谦让了，这好比公主要远嫁，我这为皇后的理应为妹妹梳妆。”说完便命随从打来温水。
　　常乐推辞不过，便坐在镜前。长孙皇后命随从们出去，给常乐梳着头发：“真快啊，你们来大唐也快一年了。”常乐道：“出来不宜太久，夫君也担心，若长久不回怕高昌生乱。”长孙问道：“不是有麴智盛监国吗？”话说间，公主的长发经长孙氏的手，已盘成一对双环望仙髻，高耸在头顶上。长孙氏又拿出金制孔雀开屏步摇，插在髻前的正中间。常乐回道：“皇后有所不知，太子智盛仁慈，怕不能服众。”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听说是处罗可汗的次子，都布可汗如今也在高昌？”常乐道：“是啊，我和夫君担心的正是他，阿史那社尔，他虽败给薛延陀，暂居高昌，但仍拥兵数万，我们担心太子驾驭不了他，还是尽早回去为宜。”
　　长孙皇后又用朱砂粉，在公主两眉之间，描出三叶红花钿，嘴角两端面颊处点了假靥。说道：“我倒有一个办法，使他不再成为高昌虎视眈眈。”常乐问道：“不妨说说？”长孙道：“如此一只猛虎在高昌确是威胁，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有些事我也不用瞒你，其实陛下非常欣赏阿史那社尔的才干。你若能使他投唐，即排除了高昌的潜在威胁，又增加了大唐的实力，如何？”
　　要问长孙皇后为何向常乐公主索要阿史那社尔？这正是李世民的嘱托。他曾听闻西域之地有两员虎将，阿史那社尔与契苾何力。二者若得其一便可得西域。
　　此时常乐愣住了，心想：你们可是好大的口气。她看了看镜子说道：“皇后把我打扮得真漂亮，满头珠翠，仿若群星。”长孙氏把常乐扶起说道：“来，再穿上这件绿纹罗衫袄。”又打扮了一会，天也不见晴。
　　为高昌王践行的礼仪队伍浩浩荡荡，从朱雀门一直排到安业坊。大雪还是扬扬洒洒地飘着，宽阔的朱雀大街上，百姓们不停地扫着雪。护送队伍，一千多人，在城外等候。城中百姓簇拥着争相观看。皇上皇后将其送出明德门，出了长安城。便向西行。
　　衡阳公主不舍得常乐，便一路随着车马队，又送了四五里路。衡阳坐到常乐旁边说道：“姐姐，你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常乐说道：“衡阳，我这次能回中原，已是万幸。历来有几个和亲公主能再回家乡？一个都没有。我这一去，恐怕就再也不能回大唐了。”衡阳听到这话，眼泪吧嗒往下掉，哭着说道：“自洛阳相助，我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
　　常乐见衡阳哭得不成样子，就安慰她：“衡阳，我们有缘定会相见的，别哭了，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天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去吧。”两人都依依不舍。这时雪渐渐停了，西边天际露出了阳光。
　　衡阳从常乐的车轿上下来，跨上自己马，站在雪地里向西望着。队伍一字排开越走越远，中间的红顶棚马车映在雪地里格外显眼，朝着西斜的红日走去，走向一个遥远的国度。她想象不出有多远，也想不到以后还能否相见……

　　古文载：固问所寻何书，答曰：“天下之婚牍耳。”又问囊中何物，答曰：“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续玄怪录定婚店》。
　　又载：太宗嗣位，（麴文泰）复贡玄狐裘，因赐其妻宇文氏（华容公主）花钿一具。……文泰来朝，及将归蕃，赐遗甚厚。其妻宇文氏请预宗亲，诏赐李氏，封常乐公主，下诏慰谕之。——《旧唐书—高昌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