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绡阁》于众

21、第十九回 新兴中计嫁夷男 衡阳遮面刺婚使 真情忠士献

　　母亲见儿子为表忠心将耳朵割下，心疼地直捶地。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我的儿啊。”她摘下自己的头巾，给伤口包扎好，抱着儿直哭。
　　夷男被这血粼粼的一幕惊呆了，气急败坏，回到牙帐。他召来手下谋臣恭狄，说道：“没想到啊，虽得到契苾何力的人，但未得到他的心。如今我薛延陀部东抵靺鞨，西近西海，南止大漠，北至瀚海。为何契苾部非要投了大唐？”
　　恭狄道：“可汗，我有一计，必让他们对你惟命是从。”夷男问道：“说来听听。我如今掌控之地，远比大唐辽阔，又有百万之众，他们为何不恭顺于我？”
　　恭狄道：“可汗所缺的就是一个名分。辖内各族，心中早已只认大唐，只要可汗得到大唐的正式册封，还有谁敢不服？”夷男说道：“大唐不会认可我的。国相，有何良策？”恭狄道：“和亲，这可是得到李世民认可最直接的办法。吐谷浑小国娶到大唐公主以后，周边的党项、白兰羌各部落均臣属于他。可汗何不也向唐请婚？”
　　夷男道：“谈何容易，大唐整日提防着我，绝不可能与我和亲。”恭狄笑道：“哈哈哈，可汗，如今不一样了，他的爱将契苾何力在我们手上。就用他做要挟，逼他和亲！”
　　夷男一愣，奸诈地笑道：“哈哈哈，恭狄，听说吐谷浑娶到的是宗室女，这假公主多没意思啊。我要让李世民把他亲女儿送过来，哈哈哈哈。”笑着大摇大摆地走出营帐。
　　恭狄代表夷男，像模像样地率队来到长安，正式向李世民请婚。并说道：“我们可汗赤子真心，真诚愿做天可汗的女婿，愿求天可汗的妙龄女儿为妻，永结两国之好。”李世民当时忍住怒火，婉言推辞，只说再议再议。
　　李世民召集了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褚遂良商议如何应对。长孙道：“陛下，如今薛延陀崛起于漠北之地，早晚是大唐的心腹大患，只有兴兵除之，万不能和亲。”李世民又问房玄龄：“房相有何高见？”玄龄道：“依臣之见，还是和亲为上策。如今夷男拥众百万，若兴兵讨之，必是倾国之力。且大战之后，恢复疮痍，少说也要三十年。”褚遂良道：“陛下，万不可和亲，夷男请婚明显没有诚意，是仗势强求，夷男虽控旋万里疆域，但不能服众，没有威望，也不配赐嫁公主。”
　　李世民又看了看魏征，此时生病的魏征已斜着身子半躺在椅子上。魏征说道：“陛下，我大唐以仁义感召四夷各族，若能摈罢兵戈，岂惜一女子？”
　　房玄龄从椅子上下来，突然跪下。李世民赶紧去扶他，说道：“玄龄这是为何呀？”房玄龄说道：“陛下，臣有罪。”李世民问道：“房相何罪之有啊？”“老臣有一个计策，若陛下采取了，可能给陛下留下一不忠不义、无德无信的骂名。但老臣此刻又不得不说。老臣真是罪该万死！”
　　李世民俯下身说道：“房相你先起来说。”玄龄说道：“老臣此计怕是要害陛下留下骂名。”李世民见他不起来，干脆也坐在地上说道：“房相啊，这里没有外人，就我们五位。你有什么计策就说吧，当年玄武门起事也是你的主意，难道还有比这给我留的骂名还大吗？”长孙、褚遂良见状也跪了下来。魏征依旧半躺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房玄龄说道：“陛下，我知道，你若不是顾及契苾何力的安危，今日早就回绝了恭狄得请婚。既然如此，何不骗夷男一次。”李世民问道：“如何骗婚？说来听听。”房玄龄说道：“陛下，咱可以先答应他的请婚，也依他的要求，把公主嫁过去。前提是他必须把契苾何力放回来。咱公主的婚队一定要比何力的队伍慢，等何力一入唐境，咱就反悔，不嫁公主，让公主中途返回。”
　　魏征有些意见，咳嗽了几下，吃力地说道：“小人的做法，陛下将失信于天下，四夷如何看待我们？”
　　长孙无忌说道：“若运作不好，激怒了夷男，这可是要开战的啊。”房玄龄道：“到时候再想办法，把悔婚的责任推到夷男身上，责任在他，怕什么？”
　　李世民道：“这场战争是不可避免的。”他叹了一口气说道：“此计不要告诉外人，你们先退下吧，容朕想想。”
　　次日，房玄龄又找到李世民说道：“陛下，既然是骗婚，何不答应恭狄的全部请求？就答应他嫁你的亲生女儿又有何妨。”李世民道：“可我的女儿当中，谁合适呢？”他正思索着，房相道：“丹鹤今年十三岁了吧？她最合适，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当天，李世民颁布了一道诏书：“朕之爱女李丹鹤，年方十三岁，秉性端淑，柔明毓德；有华贵之美，拥垂范之仪，特册封为新兴公主，赐嫁给薛延陀部真珠毗伽可汗夷男。以固两国之好。”作为条件，夷男必须将契苾何力放回大唐。
　　丹鹤得知消息，如喜从天降，高兴坏了。自打文成出嫁以后，她就一直在翠文宫中。听说父皇要把她嫁给可汗夷男，心想：我也能和文成姐姐一样，远嫁外邦，建功立业了，我也能像姐姐一样成为有用之才，做有意义的事情。高兴得合不拢嘴，欢呼雀跃。
　　可她又担心起来：夷男是个怎样的人？我一点也不了解。不行，我要想个办法询问询问。
　　这日早朝过后，房玄龄回到府上，一进厅堂，次子房遗爱说道：“父亲，公主等你多时了。”玄龄抬头一看，正是新兴公主，赶紧躬身拜道：“公主殿下，怎么今日来到我府上？”
　　新兴道：“房大人，我今日来，是有事要向你请教。”
　　房玄龄坐下，说道：“公主请讲，老臣才疏学浅，公主不要出难题就是，哈哈哈。”
　　新兴说道：“房大人说笑了，听人说，我这门亲事，是房大人做的媒。想必大人一定知道夷男的情况吧，我就是想了解一下。”
　　年事已高的房玄龄紧张起来，心想：难道她知道了这骗婚计策？不可能，陛下已叮嘱不能对任何人说。她肯定还蒙在鼓里。我试一下。说道：“公主心中，想找一个怎样的郎君？”
　　新兴有些害羞，娇滴滴地说道：“若能找一个像文成姐姐的夫君那样的就好了，年轻有为，气宇轩昂，众望所归的。可不知道夷男是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今天来问你啊。”
　　房玄龄听了觉得有些愧疚，面红耳赤。心想：我该如何作答，若照实说，则夷男劣迹斑斑，肯定不妥。若一味地夸赞，岂不是骗了她。为难之际，直冒汗。说道：“这夷男吧，他……。公主，老臣今日不知为何，头晕无力，实在无力奉陪。以后我再与你细说。”
　　新兴赶紧向前扶起房玄龄，说道：“大人，你身体要紧，赶紧回房休息。我改天再来拜访。”
　　看着房大人回房歇了，新兴也要回宫。这时房遗爱说道：“公主留步，你想打听夷男的情况？我可以帮你。”
　　新兴说道：“房公子，你了解夷男？”遗爱道：“公主随我来。”说着他将公主引至书房，说道：“公主，我虽不了解夷男，但这里有一本《四域括地图》，是父亲的。上面有四夷各族的疆域四至，以及人口数目、牙帐所在地、首领姓名年龄等信息，你可以拿去看看，也许能帮到你。”
　　新兴高兴地拿着书卷，好似通过它见到了自己的未婚夫。她紧接着问道：“房公子还未娶妻吧？”遗爱道：“暂未婚配。”新兴说道：“我看你和我妹妹高阳年纪相仿，若你有意，我把她介绍给你吧。”
　　房遗爱赶紧说道：“这婚娶之事，由父母定夺。我可不敢妄想高阳公主。”新兴说道：“好啊，我回去和父皇说说，下次来还图册的时候也问问房大人的意思。”
　　回到翠文宫，新兴看了看图册，沮丧起来。丫鬟红雨说道：“公主，怎么不高兴了？”新兴道：“红雨你看，太远了。”红雨问道：“肯定很远啊，和亲外藩哪有近的？”新兴道：“不是不是，不是离长安远，是离吐蕃太远了。”“公主你看吐蕃干什么呀？”新兴叹气道：“哎，我还以为薛延陀离吐蕃近呢，一南一北。没法找文成姐姐玩了。”红雨笑了，说道：“嗨，公主，你想得可真容易。就算吐蕃和薛延陀挨着，也不能一步就迈过去啊。”
　　新兴又说：“不过夷男应该也是和松赞干布一样，这图册上说他也只有二十几岁年纪，松赞干布统一了高原，夷男可汗统一了漠北。看来都是年轻有为，肯定也是仪表堂堂，气度非凡。”说着，自己微笑着幻想起来。红雨道：“公主，天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李世民虽打算行骗婚之计，但对请婚使者丝毫没有怠慢，不能让恭狄看出任何可疑之处。这日，在皇城苑内举办马球表演，自打禄东赞将这马球传入长安，大唐又将其推广开来。
　　不过此时的两只马球队都是大唐的，每队各十人，分别用红绿两色丝巾遮面，只露眼睛。
　　两队赛得正起劲，恭狄对李世民说道：“天可汗，新兴公主何时随我启程啊？”李世民笑道：“恭狄，这夷男那边怎么样了？契苾何力起程了？”恭狄说道：“我已派人通报可汗了，契苾何力会按时出发的。”李世民道：“不急不急，我最疼爱的女儿出嫁，不能草率行事，还要多准备些嫁妆。”恭狄笑道：“那是那是。”
　　两人正说间，只见这红绿两只马球队里有人争执起来，说着说着便互相打了起来。李世民道：“张公公，去看看怎么回事？”
　　众人向前劝说也无用，两人厮打着来到台前。离主台越来越近。侍卫向前阻拦，喊道：“皇帝面前，不得放肆！退下。”说时迟那时快，其中一个身姿轻盈的，带着红面纱向着恭狄直扑过来。众侍卫拦将不住，那人翻身一跃直接拿刀架在恭狄脖子上。吓得恭狄腿哆嗦着，瘫倒在椅子上。
　　众侍卫都去护住皇上。李世民喊道：“光天化日之下谁敢行刺！”这人劫持着恭狄喊道：“都退下，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李世民一听声音，是个女的。喊道：“衡阳，你竟敢在朕面前带刀行刺！按律当斩！”衡阳撕下面纱，说道：“李世民，你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李世民喊道：“来人，把衡阳绑了！”
　　衡阳拿刀架在恭狄脖子上，喊道：“谁敢？！谁敢往前一步，我立刻宰了这畜生！”众人都不敢向前，只好看看李世民。
　　李世民道：“你是要造反吗？”
　　衡阳大笑：“哈哈哈哈，造反？有孤身一人造反的吗？哥哥，你可是皇帝啊，七年前我夫君阿史那社尔入唐，你与他盟过誓约，结义为兄弟。誓要共谋大业，灭掉薛延陀。我夫君为你南征北战，出生入死。而你呢？却要与阿史那的灭族世仇结为亲家，忘恩负义，背弃承诺！”
　　李世民吼道：“闭嘴！信口狂言！羽林卫，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拖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怕激怒衡阳公主，伤到恭狄。都不敢向前。
　　衡阳流着泪骂道：“陛下，和亲还有没有个原则？你让我嫁到阿史那部，又让新兴嫁给阿史那的世仇！哈哈哈，你忠奸不分的嫁公主！灭族之仇啊陛下！你把我们公主当什么了？”
　　李世民此刻似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只瞪着两只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恭狄吓得只哆嗦：“公主饶我一命，饶我不死。”
　　衡阳对恭狄说道：“你放心，我今天不会杀你。我要留着你这条狗命。回去告诉夷男，新兴公主不会嫁给他！让他死了这份心。”
　　此时阿史那社尔率禁军火速赶来，禀道：“陛下，末将护驾来迟，该当死罪！”说完，横起手中的长槊，奋力掷了过去，正打在衡阳肩膀上。衡阳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刀也应声而落。
　　阿史那社尔道：“给我拿下刺客。”众军士道：“是。”侍卫们迅速将衡阳捆了起来。
　　李世民喊道：“大胆衡阳！竟敢再朕的面前劫持贵客，给我拖下去，罪不可赦！”心想：我好容易布的一盘棋被衡阳毁了。眼下恭狄在此，让我如何收场？说道：“恭狄臣相，衡阳公主一向鲁莽，莫要受惊。来人，扶大人回房歇息。”宫女太监便搀扶着恭狄离开。
　　阿史那社尔怒目圆瞪，看着恭狄越走越远，恨不能拔出刀剑，追上去杀了这仇人。但此刻，他忍住怒火只说道：“陛下，刺客已经擒拿，末将告辞。”转身便要离开。
　　李世民伸手挽留：“贤弟留步。”阿史那停住脚步，立在那里。
　　李世民道：“贤弟，于薛延陀和亲之事……”
　　阿史那头也不回，说道：“哥哥，不要再说了，你是天可汗，理应胸怀天下，与薛延陀联姻那是你的事。而我，永远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无论是对我族人还是对大唐。不管你与夷男多亲近，这世仇我一定要报。不过你放心吧，我只要还是大唐的将领，哪怕只有一天，我也会对大唐尽忠尽责。”说完便快步离去。
　　太极殿，衡阳捆绑着跪在地上。李世民问长孙无忌：“辅机，按历律该如何给衡阳定罪？”长孙道：“陛下面前手拿利刃，行刺来使，辱骂圣上，扰乱马球赛，惊扰陛下。这哪一条也是死罪。”

　　古文载：贞观十六年，太宗谓侍臣曰：“北狄世为寇乱，今延陀倔强，须早为之所。朕熟思之，惟有二策：选徒十万，击而虏之，涤除凶丑，百年无患，此一策也。若遂其来请，与之为婚媾。朕为苍生父母，苟可利之，岂惜一女！北狄风俗，多由内政，亦既生子，则我外孙，不侵中国，断可知矣。以此而言，边境足得三十年来无事。举此二策，何者为先？”司空房玄龄对曰：“遭隋室大乱之后，户口太半未复，兵凶战危，圣人所慎，和亲之策，实天下幸甚。”——《贞观政要—论征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