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绡阁》于众

22、第二十回 姑臧忍痛别双儿 新兴寻死嫁夷男 月满寒风起

　　衡阳公主一脸的怒火仍不服气。李世民说道：“辅机，告诉他真相。”长孙无忌将如何蒙骗夷男，如何营救契苾，如何中途悔婚，甚至如何攻打夷男的长远大计向衡阳说了一遍。
　　原来是假和亲！衡阳公主自知闯了大祸，坏了陛下大计，后悔莫及俯首认罪，说道：“陛下，哥哥，这……你怎么不早说。”
　　李世民问道：“衡阳，你闯祸不是一次两次了，我多次忍让不追究你的过错，而这次你自己说该不该死。”
　　衡阳懊悔至极，无地自容：“哥哥，我，我确实罪该万死，我死不足惜，只是坏了您的大计，辱了您的颜面，这可如何弥补？”
　　长孙无忌心里明白，李世民是不会让衡阳死的。撇开骨肉亲情不说，单看在她丈夫阿史那社尔的份上，皇上也绝不会做出绝情之事。他说道：“陛下，公主的鲁莽，却因不知内情引起。再说她也只是袭扰恭狄，阻止和亲，并未伤及陛下。何况公主身经百战、屡立战功。望陛下网开一面。”
　　李世民说道：“既然如此，将衡阳公主与众囚徒一起流放到西州！充实边地。”长孙无忌一听，陛下言语干脆，似乎早有打算。有些疑虑问道：“陛下，以往获罪者都流放岭南，为何……”刚说完，李世民瞅了他一眼。长孙无忌似有所悟，点了点头，微笑了一下，说道：“衡阳公主，你论罪当斩，今日陛下仁心宅厚，饶你不死，如此大恩你可要记住了，将来若有赎罪机会……”
　　李世民打断他的话：“以后再说！”
　　衡阳连忙磕头谢道：“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退了下去。
　　中午李世民仍茶饭不思，愁容满面。心想，衡阳这头倒是摁下去了，恭狄这边怎么处理？与阿史那盟约共灭薛延陀之事他可是听得真真的，他会不会疑虑和亲的真假？如何才能让他深信不疑？
　　正愁着，房玄龄急匆匆赶来，说道：“陛下，我听说今天衡阳大闹了马球赛？真的吗？”李世民叹气道：“唉，是啊，还劫持了恭狄，这惹事的衡阳！”房玄龄接着追问：“听说，她顶撞了陛下，当着恭狄的面揭示盟约之事？”
　　李世民说道：“是啊，衡阳这一闹可毁了咱的大计。她倒是一口一个‘死罪’，气死我了，我就算杀了她又有什么用？唉。”
　　房玄龄不但没有烦忧，反而大笑起来：“哈哈哈，陛下，恭喜你啊，真是天助我大唐啊。”
　　李世民有些不耐烦，一甩袖子说道：“房相，你都一大把年纪了也跟着胡闹！不为我分忧，竟来取笑？”
　　房玄龄说道：“哈哈哈，陛下，老臣辅佐你多年，从来都是毕恭毕敬。但今日，老臣就斗胆取笑你一次。陛下，这天赐良机，你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李世民回过身来，问道：“玄龄，怎讲？说来听听。”
　　房玄龄道：“陛下，幸亏衡阳公主这么一闹。若她不闹，我还真担心此计不成，正是有了今日一出，不仅此计定成，更重要的是让你扔掉了不诚无信之名。”
　　李世民迫不及待，问道：“玄龄你就别卖关子，说说看。”
　　房玄龄道：“陛下，老臣这几日一直在想，这半路悔婚确实是不光彩的事，说不定还让四夷君长骂我们无诚信。也找不出合适的悔婚理由。本来想，就说夷男的彩礼太少，中途悔婚，可这彩礼本来也没个定数，再说都走到中途了才嫌彩礼少，也不合适啊。我实在是较劲脑汁，没什么好办法。可衡阳这么一闹，我有办法了。你想，今日恭狄听了衡阳的话，他肯定向夷男禀报。何不利用这点，将悔婚的责任全推到夷男身上。”
　　李世民听得有些糊涂，问道：“具体怎样做？”
　　房玄龄道：“陛下，这样，等契苾何力进入大唐以后，新兴公主便不再前行。我就让恭狄通报夷男，让夷男亲自前来迎娶。恭狄肯定将衡阳行刺一事，还有阿史那与我结盟之事告诉夷男，夷男生性多疑，又胆小如鼠，必怀疑有诈，不敢前来迎娶。不是我公主不嫁，是你不来娶，能怪我吗？”李世民微笑着，直点头。
　　话说夷男，得知李世民将亲生女儿嫁过来，异常高兴。心想：能娶到大唐公主，就是对我正式的册封。看着茫茫四方谁还不敢臣服。不就是区区一个契苾何力吗，十个契苾何力也抵不上一位真公主。越想越高兴，对手下说道：“来啊，给我准备一桌最丰盛的宴席。”手下问道：“可汗，这公主还没来呢，你这是请谁啊？”夷男道：“契苾母子三人就要回大唐了，我不得为他们践行啊。”
　　宴席上，夷男很高兴说道：“你们来我这里也有些时日了，一直没得空闲宴请你们。是我失礼，还望莫怪。”契苾何力说道：“夷男，你今日找我们来，是有什么事吧。若是调遣我的话，我可告诉你，不可能。”夷男笑道：“哎呀，大将军，何必这么固执，今日我还真就是调遣你。实话告诉你们吧，李世民向我要人了。他一直请求我放你们回去，我也不好为难他。这样，你们吃了饭，就可以回去了。”契苾沙门说道：“真的吗？太好了，还是天可汗记得我们。”
　　姑臧夫人心中疑惑：夷男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放我们回去。说道：“小可汗，想必天可汗也答应你什么条件吧？”夷男道：“老夫人，还是你聪明，不瞒你说，李世民答应将女儿新兴公主嫁给我，我很快就是大唐的驸马了。哈哈哈，是亲生女儿。”
　　姑臧夫人脸色一沉，说道：“你拿我们做要挟，强求公主，卑鄙之徒！”
　　夷男扔给他们诏书，说道：“这是天可汗的诏书，你们自己看看。”大笑着扬长而去。
　　姑臧夫人拿起诏书细细读了，一下就跌坐在椅子上。她确实没有想到天可汗会不惜用亲女儿来换回他们契苾部。她说道：“何力、沙门，你们过来，娘有话跟你们讲。”
　　何力问道：“娘，天可汗真的要将公主嫁过来吗？”
　　姑臧夫人说道：“是真的，要不然，夷男肯定不会放我们走。我告诉你们，受人知遇之恩，要替人分忧；受人扶济之恩，要替人解难；如今天可汗不惜用亲生女儿来营救我们。这是天大的恩情啊。”嘴角微微颤抖着，落下泪来。
　　兄弟俩见状也纷纷落泪，不知道该说什么。姑臧夫人接着说道：“这是救命之恩那，你们该如何报答天可汗？”
　　兄弟俩扑通跪地说道：“娘，我们定当以死报国。”
　　姑臧夫人抚摸着两个儿子，流泪说道：“也只能以死相报了。你们到了大唐就不要再挂念母亲，一心效忠天可汗，知道吗？”
　　何力问道：“怎么，娘，你不回大唐吗？”
　　姑臧夫人道：“我不回去了，有你们这句‘以死报国’我就值了。”
　　沙门也哭了。问道：“娘，你为何不与我们一同回去？”
　　姑臧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来，说道：“天可汗是被逼无奈才嫁公主，我总不能眼看着公主落入虎穴吧？夷男是什么东西？他配得到公主吗？我要留下来，想办法救公主出去。”
　　沙门道：“娘，不能，这样太危险，你一个人怎救得了公主？万一不成，会危及性命。”
　　姑臧夫人道：“有我在这里，总比公主一个人好啊。我等公主嫁过来，即使救不了她，也能照顾她。这救命之恩，总是要用命来还的。我不还，你们也是要还……”说得契苾何力泪流满面。三人抱头痛哭起来。
　　第二日，契苾何力与弟弟沙门率部族归唐，临行前姑臧夫人拄着拐杖，送出帐外，她心里明白，也许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了。
　　两个儿子已骑马走远，她始终拄着拐杖，呆呆地看着。本来年事已高，眼有些昏花，加之又哭了一夜，前面更是模糊不清。她多么希望再看看儿子，就这么想着想着，恍惚间见前面一人骑马而来，她揉了揉眼睛。果然是契苾何力又回来了。
　　他跪在姑臧夫人面前哭道：“娘，孩儿也不走了，我不放心你。让弟弟先回去，我们等公主来了，一起救她回去。”
　　姑臧夫人抽泣着说道：“糊涂啊！公主嫁来主要就是为了换你回去，你若不回去，公主嫁来有什么意义？”何力哭泣着就是不走。
　　姑臧夫人举起龙须杖刚要他打，又放下来。说道：“儿啊，你快走啊。”何力没办法，一边往后退，一边说道：“娘，你可要多保重，孩儿在凉州等着你，等着你用拐杖打儿呢。”
　　姑臧夫人回身流泪，回到营帐，再也没出来。
　　这边契苾何力踏上回唐的路；那边的新娘子也高高兴兴地出发了。正是贞观十六年（642）冬。
　　新兴公主出嫁，与文成公主一样隆重。全城百姓一路相送，李世民也亲自送出长安城。这送亲的队伍除了薛延陀的使臣恭狄，还有长孙曦。因这次送亲任务特殊，需中途返回，且可变因素太多，长孙无忌特意安排自己的侄子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出了长安城往西北到豳州，又到泾州，往北到庆州，继续往西北到了贺兰山下的灵州。共走了一个多月。新兴公主心情愉快，一路上嫌慢。长孙曦也不断地劝她不要太心急。
　　就在这时，长孙曦得到密报，契苾何力已进了玉门关。他按照伯父长孙无忌的指示，对恭狄说道：“恭狄大人，按照我们的礼法，这婚嫁应六礼俱全。也就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而如今，前五礼都已具备。还差一步就是亲迎，你看何时劳烦你去通报一下真珠毗伽可汗，让他来灵州迎娶公主。”
　　恭狄有些纳闷，问道：“怎么？还需可汗亲自来娶？以前怎么没说？”
　　长孙曦道：“现在说不正合适吗？你们难道不知道这六礼？”
　　恭狄道：“不知道啊。知道，当然知道。只是都到了这个时候了……。”
　　“知道就好。”长孙曦抢过他的话，接着说：“你看，之前这五步都有。虽说这纳征之财送的有点少，天可汗宅心仁厚，也不去计较。说好的两百匹羊和一百匹马也没送来，这个天可汗出于诚意，都不再计较。但毕竟纳征这一步是有的啊。咱不能单单缺少‘亲迎’这一步啊。”
　　恭狄有些急了，瞪着眼说道：“那羊和马本应送来，但路遇大雪，都冻死了。以后再补上就是。亲迎就免了吧，我们可汗还要千里迢迢来这里？其他国主这样做了吗？”
　　长孙曦笑了一声说道：“呵，怎么没有啊，你看啊，吐蕃赞普娶文成公主的时候，亲自从逻些出发，走了三千多里，到柏海迎娶的。吐谷浑王诺曷钵，直接到长安请的弘化公主。你们可汗还有没有一点诚意？若不来迎娶，我们现在就回去。”
　　恭狄心想：不能让公主回去。这和亲的任务眼看就要完成了，不能出差错。于是笑着说道：“嘿嘿，长孙大人，你们千万别回去，你们先在灵州安歇，我快马加鞭，星夜赶路，速速禀报可汗。”
　　长孙曦说道：“好好好，我们双方都以诚相待。我们就在此等候可汗。”恭狄拿着长孙曦的书信，即刻出发。
　　新兴公主等了多日不见安排前行，便问长孙曦：“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长孙曦道：“公主想去哪？”新兴道：“去薛延陀啊。”长孙曦道：“公主，你真的想嫁到薛延陀吗？那里空旷人稀，可没有长安繁华。”新兴道：“这与环境没有关系，能实现自身的价值……哎呀跟你说你也不懂。”
　　长孙曦道：“呵呵，小公主，我可比你大，我还不如你懂？公主，你心中……还是不要对夷男念念不忘了。”
　　新兴开玩笑地说道：“哈哈，你什么意思？难道让我对你念念不忘？呵呵，呵呵。”
　　长孙曦脸通红，直看着地，说道：“不是不是，恭狄去请可汗了，我是说，他还不一定能亲迎。”
　　新兴说道：“没关系，非要亲迎吗？我们直接去不也一样吗。”
　　长孙曦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说出真相，只道：“哦，好吧，我们还是等薛延陀的消息吧。”
　　恭狄见到夷男，将长孙曦所说六礼之事一一向夷男说了。
　　夷男也读了信，说道：“哈哈，已到灵州了？我去又何妨。”
　　恭狄说道：“可汗，万不可去。陛下可记得阿史那社尔？”
　　夷男道：“怎么不记得，你见他了？”恭狄道：“可汗，我在长安时，天可汗举行马球赛以庆两国结亲。阿史那社尔突然杀出，阻止和亲，还说他入唐时与李世民有过盟约，要联手灭我薛延陀。”
　　夷男大惊失色，说道：“莫非让我去灵州，是要谋害我？”
　　恭狄说道：“在下也不知道，只是亲迎之说事发突然。在长安时从未提及，不得不防啊。可是可汗若不去，公主就要返唐。”
　　夷男骂道：“这定是一计，想诱我去灵州，说不定唐军早有埋伏。你回去告诉长孙曦，亲迎可以，让公主继续前行，我在玉门关外迎接。”
　　恭狄又快马加鞭回到灵州，对长孙曦说道：“长孙大人，可汗之意，让公主继续前行。可汗在玉门关外恭迎公主。”长孙曦说道：“那不行，我们就在灵州等候。”
　　恭狄生气地道：“长孙大人，你们为何非要坚持在灵州迎娶，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长孙曦道：“这有什么阴谋，我们就在此等，你们可汗来了，公主就嫁，若不来，我们就回去。你说他到底来还是不来？”
　　新兴公主闯了进来，说道：“长孙曦，你也太固执了吧。既然纳征之财没个定数，这亲迎之地又为何非要在灵州？在玉门关外又有什么不可？”
　　长孙曦见公主有些恼怒，拉着她的手跑出来。说道：“公主，你有所不知，我先把恭狄打发走再跟你解释。”
　　新兴一把拉住他，感觉有些不对劲：“打发走？解释什么？你隐瞒了什么？告诉我。”
　　长孙曦说道：“一言难尽。”说完就甩开公主，跑进房中。
　　恭狄又说道：“长孙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想诱骗可汗到此，谋取性命。可惜计策被可汗识破。你们好狠毒。”
　　长孙曦道：“你也见了，公主一心想嫁给可汗，可是可汗不来娶，没有诚意。罢了，我们回长安。”
　　新兴公主站在门口已泪流满面，喊道：“什么？长孙曦！你再说一遍？”
　　长孙曦见公主情绪激动，又拉着她的手跑出来。说道：“公主，你别哭，听我慢慢说。”
　　新兴打了他一巴掌，哭道：“你有什么权利悔婚？你敢抗旨不尊？”长孙曦道：“公主，这就是陛下的意思。我只是遵命而为。”
　　新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像遭到雷劈。摇着头哭喊道：“什么？父皇本不想嫁我？你胡说！”说着又啪啪打了长孙曦两个耳光。
　　长孙曦见公主哭成泪人，自己也心疼起来。说道：“公主，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你了。陛下想利用你嫁给夷男，换回契苾何力。如今契苾何力已到大唐，按计你就不能再嫁了。咱该回长安了。”
　　新兴像疯了一样，捂着双耳，边跑边哭道：“我不相信，呜呜呜，父皇，你不会这样对我的，你怎能拿女儿的婚事当儿戏？呜呜呜，你拿我当什么了？父皇，呜呜呜”跑着跑着绊倒在地，哭个不停。
　　长孙曦也心疼地流起泪来，他也不知该怎么劝。只好带着公主回到房里。公主伤心欲绝，闹个不停。
　　好说歹说，公主好似平静下来，她让长孙曦出去，说自己静一会。可一会功夫，听房间里有声响。长孙曦踹门而入，只见公主红绸绕颈，悬于梁上。

　　古文载：许以新兴公主下嫁，……诏夷男亲迎，帝将幸灵州以成婚事。……时帝诏有司受所献，延陀无府库，调敛于下，不亟集，又度碛，水草乏，马羊多死，纳贡后期，帝亦止行。——《新唐书》。
　　又载：即命兵部侍郎崔敦礼持节谕薛延陀，以新兴公主妻之，以求何力。何力由是得还，拜右骁卫大将军。——《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