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绡阁》于众

17、第十五回 望云亭下巧梳妆 日月山上赋思乡 巧点红妆扮

　　禄东赞急忙跪地道：“陛下，昨夜进宫，全凭臣下一人寻路进宫，根本不知道什么梅花标记之事。”
　　魏征见状，即刻奏到：“陛下，禄东赞进宫是昨夜之事，而您发现梅花乃是今日早晨。一夜相隔，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禄东赞力争道：“陛下，魏大人所言极是，定是有人栽赃，趁深夜将梅花画上。”其他四国使臣也纷纷指责：“皇宫这么大，难怪只有你一人进殿。”
　　恭顿说道：“陛下，我吐蕃光明磊落，既然大家对我们心存疑虑，那就恳请陛下再出一题。若此题再有差错，吐蕃愿放弃请娶文成公主。”禄东赞紧皱眉头，看了一眼恭顿，说道：“副相，你！”
　　长孙无忌顺势说道：“陛下，这梅花标志一事，若再详查难免伤了和气。也许纯属巧合，也许帮助了禄东赞，也有可能是恶意污蔑。从这件事看出，很难保证前面四题没有作弊之嫌。既然如此，臣有一建议，这五道题全部作废。正如吐蕃副相恭顿所言，另设第六题。这题必须对五国使臣公平，不能有任何作弊之嫌。”
　　李世民思忖了一会，说道：“好吧，那就再考一题。”话音刚落，长孙无忌说道：“陛下，臣有一题，不知可否采用。”李世民道：“辅机有何妙题？”
　　长孙无忌道：“既然大家请娶文成公主。不如就让五国使臣从百人之中辨认文成。据我所知五国使臣与文成均未谋面，互不相识，对谁都很公平。”
　　李世民道：“那要是都认不出该怎么办？”长孙无忌道：“若都认不出，只能说明他们君主与文成无缘，这和亲人选，就另行考虑了。”
　　李世民说道：“好吧，现在起，你们五位回去休息，不得打听文成的外貌，辅机你负责监督此事。”
　　李丹鹤得知了消息，对文成说道：“姐姐，昨夜我画的梅花标记被发现了。”文成惊讶地说道：“啊？那父皇说什么了？”丹鹤道：“父皇为避免伤了和气，不再追查了，不过之前的五题全作废了。明日再考一题，要从百人之中辨认出你。谁猜得出谁赢。”自打弘化出嫁以后，丹鹤便搬到翠文宫，与文成朝夕相处。
　　文成道：“啊？那若是被其他人认出我，我岂不是不能嫁给松赞干布了？那怎么办？”她焦急地走来走去。突然说道：“我有个办法，明天我就穿那件粉色襦裙。”说着就自己找了出来：“就是这件，你先偷偷带出宫，让禄东赞记住这件衣服。”丫鬟巧雪说道：“好办法好办法，我这就去。”
　　巧雪推开院门，门外多了两个侍卫。侍卫拦住她说道：“长孙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宫。”巧雪说道：“我去给公主洗洗衣服，一会就回来。”侍卫道：“对不起，我们只听长孙大人的。”
　　正争执着，一位老公公手里端着一个盒子过来，说道：“陛下有令，请公主明日一早到御花园，穿上这件衣服。明日使臣辨认公主时，公主不能说话。”文成此刻一点办法也没有。
　　话说昨夜，禄东赞回到馆舍。恭顿问道：“大相，你如何找到安仁殿？”禄东赞道：“有人相助，我猜定是文成公主。”“哦？公主如何帮你？”禄东赞将梅花一事告诉了他。
　　见禄东赞马上就大功告成了，恭顿心里焦虑，辗转未眠。他又想起长孙大人也曾说过“我大唐比文成更卓尔不群的公主多了，为何都看中她？”他觉话里有话：不行，我要去找长孙大人，也许他能帮到我。他趁夜深，来到长孙府上，将梅花标记一事说与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心想：真是天助我也。
　　这几日以来，长孙无忌没少费脑筋，他想，万不能嫁李道宗的女儿，她若成了吐蕃王后，那李道宗更是飞黄腾达，步步擢升。
　　于是长孙、恭顿两人便商议了今日朝堂上一唱一和的一幕。长孙无忌也想出了这第六题，他想：这百人之中辨认文成，如同大海捞针，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日上午，禄东赞与四国使臣一起被带到皇宫西北的御花园。只见西侧小山重重，层峦叠嶂。中间河海相连，飞桥穿梭。最大的湖名西海池，南宽北窄呈三角形。湖的东岸是廊榭婉转，曲回相连。在这花园中共有百位女子游玩。或两三成对执笔绘画，或三五成群倚坐桥头。有坐在亭中弹奏古筝的，有手持书卷山间诵读的……。这百位女子中，有公主、郡主、县主、采女、宫女各二十位。
　　大家从来未见过这般美景，恍如仙境。似乎忘了是在寻找文成公主。
　　禄东赞来到西侧的山间，见一女子貌美如花，只笑而不语。心想：这是文成吗？不能妄下论断。又往前走，见三个女子荡着秋千，嬉闹着，他看得眼花缭乱。这时，哚萨岭走了过来。禄东赞问他：“你可有好的办法认出文成？”哚萨岭说道：“我看这里的女子，各个美如仙子，全都是文成。”说完两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各自去寻找。
　　寻了半天，看了几十位女子，没见任何独特之处，或者说她们全都很独特。禄东赞来到山间的六角亭坐下来休息，这亭名朝华亭。正一筹莫展地叹气，忽然一位女子主动向他走来，虽然也是只笑而不语，但从她的眉宇之见能看出此人脉脉含情，似有意要表达什么。本来疲倦的禄东赞眼前一亮，好似看到希望。
　　他心里不断在问：难道她就是文成？这女子忽然靠近他低声问候了一句：“大相辛苦了。”声音虽小，但如雷贯耳。禄东赞顿时慌乱了分寸。心想：本不可以说话，为何此女子开口说话，这不是犯规作弊吗，这肯定是圈套，她不是文成。转而又一想：文成曾两次帮助我答题，也许她再想帮一次也未可知啊。嗯，她就是文成。
　　上前刚要指认她就是文成，忽然又犹豫起来：我不能如此鲁莽，万一错了怎么办，事关赞普的期望，唐蕃两国的福祉。冷静冷静，还是再找找看。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
　　禄东赞继续向前走，过了云洞岭，又见一四角凉亭。写着‘望云亭’三个字。此亭正位于西海池的北岸，风景独好。
　　此亭中又一美貌女子，对镜梳妆，沉默不语。禄东赞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伟大的赞普，你我虽相隔万里，希望你能听到我的心声。你若与文成公主有姻缘，就让这个女子是文成公主吧。给我些提示，我实在找不到了，赞普赞普。他睁开眼睛，姑娘仍在梳妆，没有任何变化。他失望地走下了亭子。
　　此女子心想：刚才这位面色深沉，是不是禄东赞？我是否该给他些许提示？不行，万一他不是禄东赞，被其他使臣认出我来，岂不懊悔终生。这亭中女子正是文成公主。
　　禄东赞又琢磨：其他女子都嬉笑欢闹，而亭中这位只沉默梳妆，似有心事，对，事关文成的婚姻大事，今日也只有文成才笑不起来。
　　禄东赞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女子。又想：不行，我不能贸然指认，每人可只有一次机会。他驻足思索间看见前方不远处有几株梅花，开得正艳。突然想起前夜门上的梅花标记。心里暗喜：对，我要让文成先认出我就是禄东赞。他摘了一朵梅花插在又耳上，朝着望云亭走来。
　　文成见他又回来，心里自问道：此人肯定开始注意我了，他是谁？是天竺使臣？还是吐蕃使臣？文成也闭上眼睛祈祷：松赞干布，你我若真有缘，万不可让其他国的使臣认出我来。赞普，就让靠近我的这位是禄东赞吧。
　　禄东赞头戴梅花在这女子身边走了几遍，文成紧张地没有抬头。依旧梳妆。
　　禄东赞心想：她对梅花没有意识？还是没看见我头上的梅花？
　　他干脆把梅花摘下来，走到文成背后，把梅花放到镜子上，正放在镜中文成的发髻中间。
　　文成一见梅花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欢喜，又是紧张。心想：此人在试探我是否是文成，不过，梅花标记一事，其他使臣肯定都知晓。我不能有任何异常，因为我没有把握他就是禄东赞。
　　禄东赞见此女子依旧平静，心想：她见梅花没有任何异常，想必不是文成。有些失望。
　　文成心想：我要试探一下他，看他到底是谁。文成将自己的项链摘下来，轻轻戴在额头上。透过镜子看着禄东赞，只见他双眼一瞪，似有亮光。
　　禄东赞心想：这项链如此眼熟，我一定在哪见过。他迅速地回忆着，突然想起：对，墀邦公主，墀邦公主也有一条绿色翡翠项链，并且她向我讲到过项链是文成所赠。眼前这位一定是文成。禄东赞非常肯定地笑了起来。
　　文成心想：他见到绿翡翠项链如此反应，肯定是见过墀邦皇太后的项链。他就是禄东赞。文成也几乎肯定地笑了。
　　禄东赞心想：她终于笑了。
　　这时哚萨岭也远远地朝这里走来，文成有些着急了：他怎么还不指认我？大相，我知道你就是禄东赞，你赶紧指认啊。被别人认出来就坏了。不行，我再给他些提示。我干脆梳妆成墀邦的样子。
　　她把头发散开，一会功夫把头发编成几十根，一缕一缕的辫子。把绿翡翠项链盘在额头。
　　禄东赞一看这女子正是墀邦公主的样子。赶紧大声说道：“我找到文成公主了。”在场的公公监督着，他俩确实没有讲一句话。
　　禄东赞是唯一一个从百人之中认出文成公主的使臣。长孙无忌心中愤懑不快，但也无话可说。再也没有人提出异议。李世民正式赐婚，文成公主下嫁吐蕃赞普松赞干布。
　　恭顿按耐不住，心想：既然陛下已同意亲事，木已成舟，我何不顺水推舟，将功劳独揽。
　　朝堂上，恭顿向李世民说道：“陛下，唐蕃两国结亲是大事，公主远嫁，名垂青史。出于对公主的安全考虑，也为表示我方诚意，臣建议吐蕃留下一人在长安做质子，待公主顺利到达吐蕃后，再将其遣回。”
　　李世民说道：“好啊，你们二位谁留下？”恭顿说道：“臣为副使，身份卑微。不足以表诚意。”禄东赞瞅了恭顿一眼：“副相，你这是为何？”李世民说道：“好好好，禄东赞，我也正想留你在长安，封你官爵，赐你良宅。”
　　禄东赞推辞道：“陛下，微臣毫无功劳，怎可受此封赏？”李世民道：“不要再推辞了，朕封你为右卫大将军，留在长安任职。”恭顿说道：“大相，还不赶紧谢陛下隆恩。”禄东赞只能谢恩。
　　李世民又说道：“不仅我想留你，还有另一人也不舍得你走。把琅琊郡主叫过来。”
　　只见一美貌女子蹁跹而入，向在场的各位都行了礼。禄东赞一看：这女子不正是朝华亭所遇那女子吗？差点使我误认为文成。
　　李世民说道：“这段时间以来，琅琊郡主见你睿智聪慧、有胆有识，对你钟情已久。早就向我说出了心思，朕就借此时机，也将琅琊郡主赐嫁于你，也是双喜。”
　　禄东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抬头看这女子。只说道：“这如何是好，我已娶妻，那是父母所聘不能抛弃。”恭顿心中暗笑，道：“大相，这有何妨，既然你身为两国臣子，理应两国各有一妻啊。”禄东赞道：“副相，你就别胡闹了。”又对李世民说道：“陛下，在文成公主嫁到吐蕃之前，我是不能婚娶的。我怎能先于赞普成婚呢？”李世民见状，说道：“哈哈，好吧，既然如此，那赐嫁琅琊郡主一事，以后再议。”
　　贞观十五年（641）正月，文成公主离开长安，踏上前往吐蕃的路。大唐对此非常重视，李世民为她准备了非常丰厚的嫁妆，三十名侍女、还有诸多工匠。文成公主信佛，李世民还送给她一尊金质释迦摩尼佛十二岁等身像。这一年文成公主十五岁。
　　文成公主的送亲队伍由父亲李道宗、恭顿副相护送。经凤州、秦州、河州到达龙支城，又向西行了两百余里到达鄯城。又转而向西南行了一百四十余里，到达赤岭。
　　赤岭是大唐与吐谷浑的分界岭。过了赤岭便不再是大唐。
　　文成公主想到此时，因思乡，落起泪来。这日傍晚她登上赤岭，向东望去，几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向西望去便是牛羊遍野，穹庐帐篷。一道赤岭两侧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离开长安已三个多月，行了两千多里路。继续前行就再也见不到这宅田村舍，伤心之时，她想起临行前母亲为她求得的那幅宝镜。都说能透过宝镜见到家乡。她思乡心切便拿了出来，想再看看长安，再看看太极宫。
　　可是什么也没有，只看到镜子里自己流泪的脸庞。她哭泣着，伤心之时，把镜子一摔为二，扔到赤岭东西两侧。文成走了以后，当地百姓便称此山为日月山。公主又抬头看看天上的云，红红的晚霞，缓缓地飘着。这些云好似也要回家了，可我的家在哪里呢？
　　文成下了山，见到此处河水向西流淌，触景生情，感物伤怀，想起自己也要随水西去，禁不住大哭起来。无论父亲怎么劝都是止不住地流泪。
　　公主哭着回到行帐，拿起笔写了一首诗。
　　众水赴溪皆东去，此水西流尽天涯。
　　万云归壑均无阻，奈何遮目不见家？
　　父亲李道宗不断地说着吐蕃如何美丽，赞普如何优秀的话。公主哭着跑了出去。李道宗读了诗句，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也伏案伤心起来。他拿起笔在诗稿上加了题目《云水思》。
　　第二日巧雪劝她道：“公主，还伤心吗？高兴起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前方不远处，就能见到亲人了。”
　　一提到亲人，文成高兴起来。他乡遇故知，倍感欣慰。问道：“亲人，谁啊？在哪？”
　　巧雪说道：“是大姐姐啊，刚得到消息，弘化公主和诺曷钵国王已在前面不远处等着我们了。”

　　古文载：以吐蕃禄东赞为右卫大将军。上嘉禄东赞善应对，以琅邪公主外孙段氏妻之。辞曰：“臣国中自有妇，父母所聘，不可弃也。且赞普未得谒公主，陪臣何敢先娶！”上益贤之，然欲抚以厚恩，竟不从其志。丁丑，命礼部尚书江夏王道宗持节送文成公主于吐蕃。——《资治通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