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回 雪莺面君议生死 雪雁哄妹论才道 执笔临风续 ...
-
执笔临风续残烟,
生死轮回岁月环。
此生岂能时可待,
心比凌云志如山。
话说九江进了衡阳府,奴婢们齐声喊道“公主殿下。”李世民以为衡阳来了说道:“衡阳,朕问你……,哦,是你。”公主说道:“九江公主参见陛下,我已令他人去找衡阳妹妹了。”李世民说道:“好,九江,你可知道衡阳从何处得到此宝物?”
九江看去,只见褚遂良大人正仔细鉴赏墙上那幅字。九江笑了,说道:“《兰亭序》?陛下所问的就是这幅《兰亭序》?”李世民说道:“是啊,这极有可能是消失多年的真迹,我也请褚大人前来甄别。”九江笑道:“哈哈哈哈,陛下,恐怕让你失望了,原本我也以为是王羲之的原稿。”
李世民惊讶地问:“怎么?不是吗?”九江走到字前说道:“单看这笔势字法,不差分毫,可陛下你看这里。”褚遂良顺九江的手看去,顿时说道:“哎呀,是啊,这确为一件仿品。此处居然写错了,王羲之原文是‘死生亦大矣’,可此处竟漏掉一个‘生’字,可惜啊。”
李世民大失所望,说道:“不是原迹,谁的笔法如此之高?真乃奇人。”九江说道:“陛下,这幅字是李雪莺写的。”李世民问道:“谁?她是何人?”九江道:“淮阳王的女儿,才十岁呢。”
李世民皱起眉头,边思索边问道:“淮阳王?淮阳王可是道玄的弟弟?”九江道:“正是,左骁卫将军李道明。”李世民想起来了,吩咐褚遂良道:“登善,把这字收好,带回宫,宣淮阳王女儿进宫,我要见见这位书法奇才。”说完便和众人回宫去了。
李雪莺奉召进宫,好似中了状元般高兴。心想着一定好好表现,为父亲争回荣耀,越想越高兴越紧张。
太极宫,北海池旁有个望云亭。莺儿赶来时,李世民早已在此等候。
李世民问她:“这幅兰亭可是你写的?”莺儿回道:“陛下,正是小女临摹之作。”李世民又问:“临摹?你仿得是谁的帖子?现在何处?”莺儿道:“回陛下,我自幼喜好书法,这字帖是永欣寺里的辩才法师给的,今日我也带来了。”说完便呈了上来。
李世民打开一看叹道:“哎呀,我曾花费重金,搜罗天下名帖,皆无如此至美者。快快说来。”莺儿讲道:“去年三月三日,父亲带我去永欣寺祈福,我往坛上插香的时候,不慎香灰掉在手上,烫了三个伤。父亲带我找到寺里的住持,想要些抹药。那住持就是辩才法师,他看了我的手,说这是佛祖给我点的‘凰爪麟’。”
李世民好奇地问:“还有这等奇事?这三片‘凰爪麟’有何解释?”莺儿接着说道:“嗯,那住持说,我这一生可遇到三位真龙天子。”李世民思索了一下说道:“你年纪还小,又是皇室成员,遇三位君王不是难事啊?”莺儿道:“父亲也是这样对辩才说的,可住持又说,不是我依仗三位帝王,而是我帮了三位帝王。还说呢,说我将来是‘皈钵之人’。父亲是不舍得我出家的。”
李世民接着问:“哦,奇事,那这字帖是?”莺儿道:“我和父亲出了寺门,法师追了出来,给了我字帖,说可助我通显贵。呵呵。反正父亲是不相信的。”
李世民接过辩才的字帖,仔细鉴赏,说道:“真乃罕世珍笔。雪莺,你的临帖中有个错误,王羲之原文是‘死生亦大矣’,你少写一个‘生’字。”雪莺道:“观念不同而已。”李世民道:“哦?是你故意漏写的?”“是。”又问道:“此话怎讲?你如何理解‘死生’?”雪莺道:“小女以为‘死亦大,生则微’。”
李世民觉得好奇便问:“古往今来,人们皆把生与死视为同等大事,而你则视死为重。为何?”雪莺道:“回陛下,小女以为,人的出生都是从混沌未开,呱呱坠地,赤裸懵懂开始,没有什么不同。但如何逝去却千差万别,虽说都是随道而化去,但有功勋赫赫,为国而亡的;有恶贯满盈,祸及而死的;如何逝去要比出生重要。”李世民一听,惊讶地问道:“你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生死观念。朕再问你,你作为当世之人,该如何立于天地间?”雪莺道:“士不可以不弘毅,岂随天地而化去?”话音刚落,咔嚓一声,响了一个轰雷。李世民站起来,走到望云亭边,看了看天,笑道:“好,哈哈哈,好一个‘士不可以不弘毅,岂随天地而化去’。宗社有灵,我李家人才辈出啊!朕决议收你为女儿,就加封你为‘弘化公主’。”说完,又轰隆隆一阵雷声,竟下起雨来。雪莺跪下说道:“陛下,小女从未有晋升公主之心,今日口不择言,不该与陛下妄议生死。” 雨越下越大,李世民扶她起来,又问了些经史传记的见解,雪莺也说了些父亲的情况。
淮阳王李道明的女儿李雪莺被册为公主的消息,很快传开。为父亲争得荣耀,雪莺心里欢喜。陛下专门为此在安仁殿设晚宴,宴请李道明与弘化公主父女二人。这日,正巧尉迟恭也从同州回京,也一并赴了宴。
李道明与弘化公主被安排分坐于左右两列的首位,人来了不少。陛下还没到,宴席也未开始。尉迟恭坐在李道明的后面,愤愤不平,大怒道:“淮阳王,你居然坐在我的前面?”李道明说道:“鄂国公息怒,今日座次,乃圣上安排。”尉迟恭一看小小淮阳王竟然如此不识规矩,站起来训斥道:“芝麻小吏,你有何功劳?不自量力!”说着就拽起李道明的衣领。
他后面的任城王李道宗上来说道:“鄂国公有所不知,近日淮阳王之女晋升为公主,陛下赐坐于此,以示擢升,便免了册封之礼,有何不妥?”尉迟恭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解释?你又有何功?”李道宗道:“莫非这万里大唐,是你一人打下的?我等就无寸土之功?”尉迟恭道:“若不是我玄武门诛杀乱贼,哪有你们今日!”李道宗生气地说道:“当年我与道玄兄长攻打宋金刚时,若不是我等劝你投唐,哪有你的玄武门之功?”尉迟恭一听这话,火冒三丈,一拳狠打在李道宗的右眼上,顿时鲜血迸流。
李道明上前来拉住尉迟恭道:“皇宫内,不可造次!”尉迟恭回身又是一拳,也把李道明打倒在地,正击中他的左耳,顿时轰鸣一片。
弘化公主跑过来,抱住父亲,哭喊着。李道宗正要还手,长孙无忌一把抱住他,说道:“李道宗,不可无理!”尉迟敬德还不罢休,飞踢一脚,直踢李道宗胸口。魏征见状,直接抱住尉迟恭。
这时李世民从侧门进来说道:“住手!混账!”大家都跪下。几个太监给李道宗擦血,包扎眼睛;弘化公主扶着父亲呜呜啼哭。李世民说道:“我读《汉书》,发现开国功臣几乎没有善终者,常以为是高祖之过,但今日见尉迟恭所为,才明白韩信为何被杀。”尉迟恭听罢,忙磕头谢罪。
李世民接着说道:“记得贞观四年,我去终南山。袁道长曾告诉我说夜观天象,紫微星周围,群星争辉,闪现不定,让我尽早为功臣们排个座次。今日之事倒应了袁道长的话。功臣名次定好后,谁敢僭越,我定不饶恕!”说完摔袖而去,在场的臣子们也纷纷退出,一场宴席就此而散。
李世民回到寝宫,余气难消。几个宫女搀扶着病重的长孙皇后。她见陛下不高兴,便问明了原由,说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看似只是尉迟将军与道宗兄弟的打斗,但实则是功臣与宗室的矛盾。”慢慢跪地说道:“臣妾恳请陛下严惩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他们依仗功高,欺压宗室,蛮横跋扈,枉为人臣!”
李世民把长孙皇后扶起来,说道:“皇后,何必如此,我已训斥他们了。”长孙说道:“陛下,几句训斥不以为戒,我知道你的心结,你一直提防着宗室的兄弟们,可道宗道明这些叔伯家的堂兄弟从兄弟们,忠心耿耿,不是建成元吉,不能一概而论。”
李世民一听到建成元吉,立刻怒道:“你?你可知宗室谋逆者,不绝于史,旁支刘濞也曾想杀了汉文帝!”皇后道:“刘濞之乱,仅是宗室家破!可王莽之乱,是戚臣亡国!臣妾不希望长孙无忌专权,请陛下免了他的官爵。”李世民一句也听不进去,说道:“你?我自有主张!”两人不欢而散。
当晚,长孙皇后瞒着李世民,带了几个宫女出了皇宫,来到李道宗府上。见到皇后,李道宗从床上下来,跪地恭迎道:“任城王李道宗,不知皇后娘娘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皇后道:“贤弟请起,今日之事,罪在我兄长他们,贤弟大度宽仁,还望莫怪。陛下急于批阅奏章没能赶来,让我给你带了些伤药。”
道宗说:“谢主隆恩,今日之事,都怪末将鲁莽,与他人无关。我征战沙场多年,区区小伤不打紧。倒是皇后,您的病还没好,理应静养才是。”皇后道:“我的病不是几天静养就能好的,多年奔劳所积,治不好了。”李道宗夫人道:“皇后娘娘凤体金贵,务必要好生修养才是。”皇后道:“弟妹,人各有命,我总感觉力不从心了。贤弟的眼伤如何?”李道明的女儿说道:“皇后娘娘,太医说爹爹的眼睛恐怕保不住了。”长孙皇后一听,更加内疚。
道宗说道:“没事没事,我一只眼睛,照样为国效力,哈哈哈。”皇后见这女儿一双水灵的大眼睛,粉嫩的圆脸,耸发梳成凌云髻,插着蓝色珠翠蝴蝶钗,身着青色绫罗曳地裙。看到她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便缓缓俯下身问道:“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女儿说道:“回皇后娘娘,小女雪雁,今年九岁了。”长孙皇后夸道:“才九岁,多漂亮的孩子。”雪雁母亲道:“这孩子就爱打扮成大人的样子,梳个高髻。”雪雁说道:“娘,就要注重着装打扮,这叫‘妇容’。”大家都笑了。
皇后笑道:“呵呵,这么小就知道‘妇容’啊?”雪雁道:“是啊,我读过您的《女则》。”皇后听了,越发觉得这孩子可爱,说道:“啊,你还读《女则》啊?”雪雁道:“恩,娘娘,为何只有九卷?”长孙皇后道:“本想着写完十卷,成一全书。只因身体病重,力不从心,第十卷的文稿是写不完了,就陆续先印了这些。”雪雁道:“皇后娘娘万福安康,文稿肯定会写成的。”皇后微笑着说道:“多懂事的孩子,贤弟,弟妹,若你们舍得,就让她跟着我吧。做我的女儿,册封为公主如何。”
李道宗夫妇说道:“这……这……能得皇后娘娘的眷顾,这可是我家至高无上的荣耀。臣谢皇后赐福。”长孙皇后道:“回宫后我就下一道懿旨,册封雪雁为公主。我的《女则》成文在即,就叫你文成公主吧。”雪雁高兴地说道:“文成公主,好啊好啊,皇后娘娘,不不不,母后,进宫后让我和雪莺姐姐住一起吧。”长孙皇后道:“行,行,就让你和弘化公主在一起。”
李道宗嘱咐道:“你进宫后别给你母后添麻烦就是。”当夜长孙皇后又来到淮阳王府上,慰问了李道明,话休繁叙。
说弘化公主与文成公主进宫后,陛下与皇后自然对这姐妹俩视如己出,同住在翠文宫中。又过了几日,正赶上长孙皇后的寿辰,盛世空前,比往年都要隆重。前来贺千秋的百官使节排着队地进宫。
这寿宴上,众人都给皇后献上了珍贵的贺礼,无非是些珍物奇宝之类。宴席上李世民说道:“为了给皇后祈福增寿,我与大家商议一事,重修天下名寺。众位觉得如何?”此话一出,谁敢说个不字。魏王李泰说道:“甚好甚好,儿臣愿督办此事。”晋王李治给母后带来一块大米糕。众兄弟们一看都偷着笑了,偌大一个宴席,什么美食没有?缺你这块米糕?
年仅八岁的李治说道:“母后,孩儿见你身体欠安,在慈恩寺为你做了一份米糕,用华严圣水蒸成,住持点了香火的。能延福增寿,望母后的早日康复。”长孙皇后听了,甚为感激,说道:“还是治儿懂事,母后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了。”她接过米糕吃了一口,说道:“人各有命,若这米糕真能延年续岁,我倒是希望分给这些孩子们,只要孩子们健康快乐比什么都好。等宴后,就把它切成小块分给孩子们吧。”还特别嘱咐说别忘了文成与弘化。
太子李承乾说道:“父皇、母后,儿臣建议大赦天下,以积皇恩。”长孙皇后道:“万万不可,怎能因为我,坏了大唐历律。人各有命,要尊天意而为。”众人便不再提及此事。
话说宴后文成与弘化出了甘露殿,顺千步廊往后宫走,听见一个小孩哇哇大哭,两人一看,是丹鹤妹妹。弘话问道:“丹鹤妹妹,怎么了?”她哭着说道:“哥哥抢了我的糕。”她口中的这哥哥,是长孙皇后的外甥,名长孙曦,十岁。文成便对旁边的长孙曦说道:“你这如何当得哥哥?你非但不照顾她,反而欺负她?”长孙曦边吃着糕边说道:“她又不是我姑姑的亲生女儿,凭什么吃?”弘化道:“你?都是给母后祝寿,何必分彼此?”长孙曦说道:“你们更不配叫母后。”弘化和文成气得说不上话来。
文成说道:“妹妹,我这块给你吧,不要哭了。”丹鹤擦了擦眼泪,说道:“文成姐姐,我不要,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就要我那块。”文成对长孙曦道:“你都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跟妹妹抢东西呢?我的这块给你,你把属于丹鹤的那块还给她。”长孙曦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就很不情愿地还给了丹鹤。
丹鹤接过来说道:“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即便强求,也终究得不到!”说完便跟着弘化文成回翠文宫去了。
话说她们到了翠文宫,弘化因长孙皇后生辰之事,想起母亲,便回府中看望。只留文成与丹鹤两人。
丹鹤想起长孙曦欺负她,还是很委屈:“文成姐姐,虽说咱们不是皇后的亲生女儿,但他长孙曦也不该如此跋扈啊?就凭着他有长孙无忌这样权势熏天的伯父。哼。”
文成笑道:“还在为这事生气呢?算了,不要再为这事计较了。咱们将来说不定比他们更有作为,更有价值,也许他们会羡慕咱呢。”丹鹤道:“这怎么可能?”
文成微笑道:“不要灰心,这权势熏天高高在上的人,正如一棵参天大树,而我们这些看似文弱的女子好比小小树苗。但大树若长在荒山野岭,无人发现,便没有分文价值。而小木材只要被充分利用,不论做成桌椅板凳也好,还是做农家房舍的梁柱也好,都能充分发挥它的作用,这便没有枉费此生。哪怕只被当做木柴,也能给人们带来温暖。岂不比那无为的参天大树更有价值?”
丹鹤听了,顿开茅塞,说道:“文成姐姐,你可真厉害,你说的太对了。我要好好向你学学。说不定咱这些小人物,能起到关键作用。那权倾一时的朝臣也不一定能做到。”
文成又道:“这样想就对了。”
长孙皇后的病情并未好转,四个月后崩逝于太极宫立政殿,年仅三十六岁,葬于昭陵,举国哀痛。李世民悲痛不已,加谥号为文德皇后。
贞观十三年(639)冬,弘化公主又回家看望了父母,回翠文宫后,见文成公主不在,就问奴婢们:“文成去哪了?”奴婢们回道:“今日西市有年货大贸会,听说有很多刚从西域进来的商货,可热闹了,小姐姐一大早就去了,还留话说等你回来,让你也去看看。”她们口中一直称呼文成为小姐姐,称弘化为大姐姐。弘化道:“是吗?那我也去看看。”说着就要往外走。奴婢问道:“大姐姐,见你今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着凉了?”弘化道: “昨夜在家和父母聊到很晚才睡,不打紧的。”奴婢们说道:“那你就睡会吧,大贸会要举行好几天呢。改天再去吧。”弘化便躺在床上休息了。
下午,一公公来传话,说:“请弘化文成两位公主前去太极殿”。弘化问:“何事?”公公回道:“小奴也不知,听说来了一位国王,陛下非常重视。让在宫中的皇子公主前去迎接。”弘化又问:“哪国国王?”公公道:“小奴只知道国王叫诺曷钵。”弘化道:“诺曷钵?好熟悉的名字。”
古文载:尝侍宴……,时有班在其上者,敬德怒曰:“汝有何功,合坐我上?”任城王道宗次其下,因解喻之。敬德勃然,拳殴道宗目,几至眇(瞎)。太宗不怿而罢,谓敬德曰:“朕览汉史,见高祖功臣获全者少,意常尤之。及居大位以来,常欲保全功臣,令子孙无绝。然卿居官辄犯宪法,方知韩、彭夷戮,非汉祖之愆。国家大事,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行,勉自修饬,无贻后悔也。”——《旧唐书—尉迟敬德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