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我亦飘零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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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茉莉很努力地，一口一口将食物咽下。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很多年前她头也不回登上飞机，不，在那之前，在母亲哭泣着甩她一巴掌，在她的父亲某个夜晚突然消失，从未有一盏灯为她亮起，她就明白，只有自己爱着自己了。
我亦飘零久。
如此而已。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风一更，雪一更。
森茉莉和宗三左文字并肩在游廊坐下。
谁都没有开口，一时间只闻缓慢悠长的呼吸声。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森茉莉拢了拢披风，姿态凛然。
如此近的距离，宗三才发现审神者有多瘦弱，整个人都被披风埋起来，低头只能看到发旋。
他没有说话，注视着庭中草木，深雪连绵，偶有几点稀疏绿意，固执如同她的眼眸。
森茉莉自顾自开口。“魔鬼被关在瓶子里，关在瓶子里第一个一百年年，他发誓赠与放他出去的那个人一个愿望，第二个一百年，他许诺长生不老，第三个一百年，他许诺一座金山。他许诺一切，荣华富贵、美人利禄。最后，他发誓谁放他出去，就杀死谁。”
瓶中魔鬼，笼中鸟。
宗三左文字泛起一抹苦笑，眼神寂然，右手微动想要抚上胸口，眼角瞥见粉衣上，第六天魔王的家纹，苍白的骨节最终紧握佛珠。
“然后呢，他放出来了吗？”
“我不知道。”
森茉莉声音仰头看天光晴朗。
“没人知道他在瓶子里。”
“再怎么呼喊、引诱、怨愤，可是没人听见。”
“宗三，你也是一样啊。你不说出来的话，谁都听不见。”
森茉莉声音很轻，她似乎一直这样安静清淡，没有半分天真。
宗三左文字是什么样的呢？
黑暗中一株狰狞向上的树，抓住一切可抓之物，缠绕一切可缠之物，为夺日光他扭曲了身体，为抢甘霖他根须疯狂扩张。
那就是他啊，是他宗三左文字。
森茉莉始终没有转头。
“那时候，他给你烙下印记的时候，痛吗”
既是问他也是问自己。牢笼里他们呈现一副平淡或忧郁的面容，夜深人静往事游魂般拽着脚腕，誓要拖他们沉溺，没人问他们一句痛不痛。
宗三左文字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努力平复声音，他听到自己的回答。
“很痛。”
那时候他抛却矜持哀嚎着，整夜整夜，滔天的恨意和不甘在体内翻滚。我是一柄刀，我的归宿就是战场。为什么不使用我，为什么！
檐角飘下几枚雪花，擦过森茉莉眼睫。
“你到底是恨他，还是恨无能为力的自己，宗三？”
“你苦苦挣扎不得解脱，所以现在想把我养成笼中鸟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已经，我已经……”宗三左文字猛地转头，惶惶解释。看到森茉莉幽深的绿眸，才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解释什么呢，难道他没有这样想过吗？
最终，他只是嗫嚅，“对不起。”
对不起，我曾经怀抱如此恶意。
如果强大就可妄为，那他有什么资格幽怨自己是笼中鸟。
他紧紧攥着佛珠，指甲陷入肉中。
森茉莉没想到宗三道歉，错愕片刻，她叹息道。
“我原谅你，宗三。”
她拂过宗三左文字的手腕，将他的手慢慢摊开，两只手一模一样的伶仃、瘦弱、苍白。
“你也原谅你自己，好吗？”
折磨这么久，也该够了。
指尖悬在月牙伤痕上方，森茉莉从栏杆取下一捧雪，擦拭鲜血。冰凉刺骨到血肉深处，宗三左文字嘴唇失去血色，手却纹丝不动。
柔光点亮他的面容，那是森茉莉凝出的灵气，暖融融的一小团渗入宗三左文字心底。
月牙伤痕愈合消失，就像从没存在过。
收回手，森茉莉旋身坐回原位。
“很多事当时没有答案，之后再去找又有什么意义呢？”整个寂静的春天凝为她的双眸，“路还是要继续走的。”
过去怎样悲苦，路都还要继续下去。
宗三左文字一直是个漂亮的青年，此时他异瞳如洗，下巴尖尖，发丝柔顺地滑落肩头，落寞而优雅。
“您要听听我的愿望吗？”
“为什么不。”森茉莉回复异常地快，或者说，她为这个已经等了很久。
有些犹豫，更多的是决然，宗三左文字话语飞快，“我想成为一柄强大的刀。”
强大的话，就不会被抛下了吧。
“你已经在成为了。”
“您会看着我，使用我吗，主上？”
“我一直在看着你，宗三。你是我的刀，我当然会使用你。”
森茉莉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必去看她就知道宗三肯定眼眶微红。
“约定好了。”宗三固执地要一个约定“主上。”
“嗯，约定好了。”
两个人坐在游廊上，宗三左文字眼下一片倦怠的阴影，昨晚他一直在揣摩审神者的用意，加之肌肉酸疼，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今晚大概能睡个好觉。
“你看啊，宗三，太阳出来了。”
森茉莉突然抛下披风站起，眼神亮晶晶的，指着太阳对宗三说道。
本丸时不时一场雪，天色总是阴霾，久不见太阳，无怪她如此兴奋。
人都是趋向光明的生物。
宗三左文字同样轻松笑开，主上说什么都是对的，只要她能开心，他这么轻描淡写地想道。
“啊，太阳出来了，真好啊。”
宗三左文字，是森茉莉的刀。
白色的太阳悬于天际，看上去很是遥远，一人一刀身遭却已泛起暖意。
灰蓝色天空下，庭中灰褐色枝桠沉默坚忍，白雪正在变得稀薄，空气清冽芳香。
“大将——我们回来了！”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是远征部队，药研藤四郎个头只与森茉莉仿佛，刀剑首屈一指的沉稳细心也就算了，嗓音也这么可靠。
已经有闲不住的刀剑冲了出去，宗三左文字隐约听见鹤丸国永的欢呼。
森茉莉掩不住高兴，“今晚总算不用吃咸菜了。”
主君与刀，对着自己的刀撒娇也是可以的吧，她有些忐忑不安，鼓足勇气回望，正好落入满是宠溺的深潭。
“是的是的，我会交代药研布置晚餐的，”宗三左文字站起来，青色配饰摇曳，他突然自居本丸管家的发言让森茉莉有些惊讶。审神者还在征然，他已经走到她身前三步“主上不喜欢咸菜的话，交给我解决吧。何况，简单饭菜的话，我也会做。”
与此同时他心下盘算，药研藤四郎也就算了，向森茉莉献上忠诚当然好。鹤丸国永和三日月还是远远隔开，笑面青江太色情，绝不能让他带坏审神者，洗心革面改造好之前，一并隔开。新选组都是一群偏执狂，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事，留个距离缓冲最好。至于太郎太刀，不足为惧！
其他人，包括兄长，暂且观望。
眉毛扬起，森茉莉不确定地想，这是在争宠吗？
宗三左文字眼神宛转，眉目精致，美人倾城
当然不是争宠，他是主君的刀，主上已经承诺会好好使用他，有什么好争。
他们一起去迎接归来的远征部队。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雪地湿冷寂寥，较大的脚印追随着较小的那个，太阳照下这些痕迹有些微的融化凝固。
森茉莉侧脸和宗三左文字交谈，阳光洒在面上，柔和温暖，她忍不住眯起眼。
太阳，真温暖啊。
宗三左文字眉目平和，含笑注视着毛茸茸的审神者。
你来人间一趟，你要去看看太阳。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我亦飘零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