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怀》草叶知秋

6、第 6 章 隔周的星期

　　隔周的星期六，董怀永果然又来到福利院，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那只已经康复的苍鹰、以及救助站那个一路带着它的眼镜女生。院长见他来了，笑着过来迎接，孩子们也已经认得他，也簇拥着围了上来。
　　董怀永一眼看到李维高高的身形站在众人后面，便挥手喊道：“李哥！我来了！”
　　李维远远看着他，默默点了点头。
　　眼镜女生看到他俩见面，又嗤嗤笑了起来。
　　在后山的大树下，董怀永、李维和眼镜女生一起放飞了那只苍鹰，院长和几个福利院的工作人员领着一群孩子见证了这一幕——他们认为这是一次对孩子很好的教育。
　　苍鹰扇动着翅膀，很快飞进了森林。众人鼓掌欢呼，独有李维沉默。
　　董怀永注意到了，问道：“李哥，好像不大高兴？”
　　“没有。”李维说，“做了件好事，怎么会不高兴。”
　　董怀永凑近了李维，坏笑着悄声说：“你瞒得了别人，怎么瞒得了你曾经的枕边人？”
　　李维横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巢空了。”
　　董怀永忽然明白了李维沉默的原因：雌鹰在救助站养伤了十来天，雄鹰很可能不会等它回来了；三只雏鹰还留在救助站，大鹰的育雏行为被人为中断打扰了这么久，也不会再继续了。曾经父子母女的一家，就这样散了。
　　尽管动物的本能行为可能不会带有多少情感，然而人类却往往把自身的经历情感投映其中，越鸟胡马，东劳西燕，从古至今，不计其数。
　　董怀永想安慰几句，想了想，还是一语不发，伸手搂住李维的肩膀，拍了几下。
　　刚拍第一下的时候，他察觉到李维肩膀的肌肉猛的收紧了——像上一次晚上碰到他肩膀时的反应一样——他有点尴尬，怕李维反感，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又觉得李维没有抗拒的意思才落下去，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李维的肩膀渐渐放松了。

　　给孩子们讲完课，已经是午后三点半了，院长照例过来关照，董怀永便说：“院长，刚刚在后山上，我发现那里物种挺丰富的，想去仔细考察下，争取下次带孩子们认识下身边的植物，你看如何？”
　　院长连连点头，笑道：“你这么热心，我真是要替孩子们好好谢谢你了！”
　　董怀永又说：“时间还早，我想现在就去看看，不过道路不大熟，能不能请李哥陪我去？”
　　院长笑道：“没问题，我现在就去跟他说一声。”

　　福利院后面的山丘虽然不高，却延绵出去很远，春日午后，风和日丽，草木葱茏，蜂蝶来去，鸟唱花开。李维和董怀永顺着一条小路，漫步前行。
　　李维如向导般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每当要路过草丛时便敲打几下，提防蛇虫潜伏，不时惊起一些蚂蚱之类的小虫豸，偶尔还会窜出一两条石龙子。
　　董怀永一边走一边用手机拍摄记录着各种有特色的植物：毛稔、山橙、千里光、大头茶、车轮梅、山苍树、吊钟花、羊角拗……不觉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
　　“这里的生态保持得不错啊。”董怀永边走边评论，“靠近城里那几座山，去的人太多，不断开发，路是安全好走了，物种丰富程度就远不如这里了。”
　　说完之后，四周只闻虫鸣鸟叫，李维并没有接话。
　　“李哥，你接句话啊！不然我是在对空气讲话么？”董怀永笑着说。
　　“我不知道怎么接，城里的山我没去过。”李维终于开口——他在这座城市边上住了五年，连城都没进去过。
　　“哪天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好几座山都开发出公园了，建设得还不错的。”
　　“我没兴趣。”李维在前头走着，头也不回。
　　董怀永加快脚步赶上前去：“李哥，你今天怎这么酷？”
　　“我向来如此。”李维说，“不早了，这里不比城里，太阳下山就看不清路了，差不多就往回走吧。”

　　下山途中，太阳渐渐西沉，当他们转过一个山坳时，眼前忽然一亮，只见路旁一大丛盛放的杜鹃花正好被夕阳笼罩，锦绣绚烂，明艳照人。
　　“太美了！”董怀永赞叹着，跑上前取出手机，接连拍了十几张，又跑到李维面前：“李哥，我们在这里来个合影吧！”
　　李维一愣，摇头道：“我不喜欢拍照。”
　　董怀永撒娇似的笑道：“别这么严肃，来嘛来嘛！傍晚时候的光线最适合拍照了！”说着一手举起手机，一只手就搭到了李维肩膀上——又感到李维的肩膀收缩了一下。
　　董怀永拍完一看，笑道：“我说的没错吧，这环境拍就是好看！李哥你看你多上镜！”说着便把手机送到李维面前。
　　照片里青山如碧，红花似火，流霞璀璨，明亮的夕阳将两张年轻的面庞映得更显俊朗，李维接过手机，看着这张照片，却一言不发，若有所思。
　　董怀永得意一笑：“怎么样？不错吧？要不要换个背景再来一张？”
　　他一边跟李维说话，一边又想找个新的拍摄角度，就没留心看路，一不小心踩到了杜鹃花旁的草丛上，那底下竟是空的，一下子失去平衡，整个人就滑了下去。

　　李维听到声响，吃了一惊，忙跑过去查看，只见底下是一片斜坡，并不算陡峭，董怀永被两株灌木挡住跌势，正躺在一丛长草边上，稍放了心，问：“小永，怎么样？”
　　“还好，还好……”董怀永苦笑着站起来，忽然“哎哟”一声，道：“脚好像扭了下。”
　　李维更不说话，也迈下斜坡，踩着低洼着力处，稳稳来到董怀永身边。
　　忽然董怀永叫了一声，猛然往李维身上一窜，李维猝不及防，被撞得跌坐在草丛上。
　　“那边……好像有条蛇。”董怀永惊慌道。
　　李维起身仔细看过去，并不见什么蛇，便问：“在哪儿？”
　　董怀永回头看了看，说：“我也找不到了，或许游走了。”
　　李维把董怀永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颈上，搀住董怀永：“上去再说。”

　　两人到了山路上，李维放开董怀永，问：“还能不能走？”
　　董怀永却指着李维的胳膊说：“你流血了！”
　　李维一看，左臂上果然有两道浅浅的血口子，说：“没事，大概是草叶划的。”
　　董怀永忽然想起什么，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包无菌纱布来：“昨天实验室剩的，忘了放回去，真巧。”
　　李维看了他一眼：“果然巧。”
　　董怀永笑道：“我帮你包扎吧。”
　　李维说：“不用。”说着接过纱布拆开，一端用牙齿咬住，右手三下五除二就把伤口裹好了。
　　董怀永笑道：“李哥你是不是当过兵啊？生存能力杠杠的。”
　　李维却不答话，从口袋里掏出董怀永的手机递过去。
　　董怀永接过手机，打开屏幕，看着刚才那张照片，笑道：“为了你，这代价可大了。”边说着边一瘸一拐慢慢向前走去。

　　李维跟在他身后，一语不发。忽然口袋里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董怀永从微信上把刚刚那张照片发过来了。
　　李维凝视手机片刻，轻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到董怀永身边：“还敢边走边看手机，想再摔一回么？”
　　董怀永吐吐舌头，冲他一笑，把手机收了起来。
　　李维又说：“你这样走，天黑也到不了山下，我背你。”

　　夕阳落得更低了，余晖将山道上两人的叠在一起身影拉得长长的，再分不出谁的轮廓。董怀永伏在李维宽厚温热的肩背上，又闻到了那股独特而怡人的气息，心中渐渐弥漫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李维默默的走着，心中思绪渐渐蔓延，比那越来越长的身影更长，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