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怀》草叶知秋

4、第 4 章 春天的深夜

　　春天的深夜还是有点凉，董怀永静坐片刻，一阵风从窗子吹进来，觉得穿少了，一转眼看见刚刚李维放下的毛巾，就拿起来盖在身上，闭目养神。
　　乡村的夜晚很是安静，此时耳边只剩下浴室里的水声，一阵又一阵，最终停了下来，董怀永忽然听见李维在浴室里喊：“小永！”忙答应了一声。
　　李维隔着浴室门说：“我忘带毛巾进来了，麻烦递一下给我。”
　　董怀永看着身上盖着的毛巾：“可是这条我用过了。”
　　“房间衣柜里还有，左上角，你帮我拿一下。”

　　董怀永答应了一声，起身进了房间，房间不大，简简单单的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倒有一个堆满了书的书架算得额外的配置，也是一例的原木色。董怀永打开衣柜，衣物不多，颜色多属黑白灰蓝，一众冷色调中，最暖的颜色也就止于卡其。
　　衣柜的左上角，果然放着两条卷起来的毛巾，董怀永信手取下来一条，忽听吧嗒一声轻响，有东西落到了地上。定睛一看，是一张身份证，忙俯身捡了起来。
　　忽听房外脚步匆匆，董怀永抬头一看，不由一愣：李维已经站在了门口，全身水淋淋的赤裸着，在橘黄色的灯光和水滴照映下，躯体点点发亮，雕塑般的线条更加明晰。
　　“你怎么这样出来了？”董怀永笑着说，“哇塞，这么大尺度的□□！我要是个女的，肯定意乱情迷……”
　　李维不等他说完，上前一伸手，轻轻夺过了他手上的身份证，董怀永只觉得有几点尚带着温热的水滴溅到了自己脸上，同时鼻子里涌进来一种独特好闻的气息：仿佛是植物香混杂着动物香，植物香应该是刚刚闻到的艾草，动物香却很模糊，有点像他曾经在实验室见过的灵猫、海狸或者龙涎，又好像都不是……
　　“毛巾给我……”李维的话打断了他瞬间的思索，董怀永忙把毛巾递过去，陪笑道：“我拿毛巾的时候，身份证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李维淡淡的说，一边用毛巾擦干身体，一边看似随手的把身份证从缝隙塞进了桌子上一个带锁的抽屉里。
　　“我这里从没留过人，长期自己住，就没有带毛巾衣服进浴室的习惯，刚刚没想到，让你见笑了。”李维边说边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背心短裤穿上。背心浅灰，短裤深蓝，乌黑茂密的湿发随意凌乱着，看上去更像个大男孩了。
　　“能做这里第一位被留宿的客人，我很荣幸。”董怀永笑着说，“而且什么叫见笑？简直是耀武扬威啊！你刚刚在门口一站，我还以为看到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了。”

　　淋浴头的温水细细喷出，洒在董怀永疲惫的身体上，一阵氤氲的水汽缓缓升起，他轻轻舒了一口气，心里暗暗想道：“刚才心跳得好快，希望没被他发觉。”
　　浴室的一头有一面镜子，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像，那也是一具富于吸引力的躯体：虽不及李维那样健硕紧致，却也是肢体修长、比例协调、骨肉匀称，尤其是皮肤光洁白皙，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光泽，学校里的熟人时常打趣，说他是冻龄花美男，倒也有几分根据。
　　浴室里水汽渐多，一点点模糊了镜里的容颜，到后来他已分不清那镜子里的那张脸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譬如母亲的，他跟母亲长得本就很像。
　　于是他又想起母亲曾经感叹过的句子来：

　　一朝卧病无相识
　　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
　　须臾鹤发乱如丝

　　他取过沐浴露涂抹在身上，闻起来果然是艾草味的，却跟方才李维身上的有一些不同，是李维身上自有的气味改变了它么？那这沐浴露用在自己身上，别人闻起来又是什么气味？
　　“艾草，别名香艾、艾蒿、灸草﹑医草，多年生菊科草本植物，植株有浓烈香气，全草入药，温经、去湿、散寒、止血、消炎、平喘、止咳、安胎、抗过敏……还可制艾条供艾灸用，又可作印泥的原料，如今还做了沐浴露……他轻轻的自言自语，“这么有用的草，自古那么多人在用，价格却很低廉呢……”
　　他冲去身上的泡沫，关掉水龙头，擦干身子，走到镜子前，伸手抹去镜上的水雾，镜子里出现了他沐浴后倍显清新的脸庞。
　　“拼搏吧，董怀永！”他对自己笑着，低声坚定的说。

　　木质沙发太硬，瓷砖地板太凉，李维屋里也没有备得足够的褥垫，于是他们就顺理成章的睡在了一张床上。
　　李维的房间有一妙处：一扇朝南的窗户。夜深灯阑时，一道月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房间，落下将近一米长的一道痕迹，却被窗口的书桌生生截为两段，一半落在桌上，一半落在地上。旷野里的虫声也仿佛被杂糅着各种花木的气息的微风吹进窗子，细碎而清晰，一阵阵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董怀永躺在床上，静静感觉着这乡村的春夜，以及身边这个刚认识了半天就躺在一起的男人。
　　此时李维仰面躺在床的外侧，窗外淡淡的月色透进来，隐约勾勒出他的颇具棱角的轮廓。微风中有他淡淡的气息，虫声中有他的轻轻的呼吸。
　　有多久不曾跟一个男人躺在一起了？董怀永不大记得了。
　　人生里或许会有许多相似的月色，相似的微风，相似的虫声，相似的春夜……但只要身边的人不同，这一切的感受就大不相同——今晚的感受前所未有。
　　董怀永想着，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怎么？还没睡着？”李维开口，原来他也未曾睡。
　　“嗯，你也没睡？”董怀永答道。
　　“你要是不习惯跟人睡，我去睡沙发。”李维说着就要起身。
　　董怀永忙伸手按住李维的肩膀：“不用，我很快就睡着了。”在他的手掌接触到李维的肩膀时，他感觉到李维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继而发现李维的身体很热，像在发烧。
　　“你的身体怎这么热？生病了？”董怀永急忙问。
　　李维轻轻拨开他的手掌，说：“没事，我向来这样，基础代谢比较快。睡吧。”说着翻了个身，脊背对着董怀永，不再说话了。
　　董怀永也翻身朝里，闭上眼睛，两人背对背，各自入睡。

　　第二天清早，董怀永起来洗漱之后，就说学校里有活动要赶回去参加，匆匆告辞。李维也不挽留，只指着阳台上晾着的两件衣服说：“你的Ｔ恤和文化衫都还没晾干呢。”
　　“没事。”董怀永笑着说，“文化衫送给你了，Ｔ恤我下次来再找你拿吧。”
　　“下次？”李维重复道。
　　“那只鹰治疗好之后，还得接回来放生；孩子们也挺喜欢我讲课的；何况还有李哥你在这里——我怎么说都会再来的。”
　　“那好，下次见了。”李维点点头。
　　“李哥，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呗。”董怀永笑着拿出手机。
　　李维一愣，然后点点头，报出一个号码：“手机微信，都是这个。”

　　通往城市的公路上，董怀永一边驱车前行，一边回忆着昨天关于李维的种种情形：初见时候的疏离、救鹰时的武勇、交谈时的温和、微笑时的清爽、静默时的孤独、午夜里的温热……最后他的思绪落在那张只扫了一眼的身份证上——虽然只扫了一眼，他已经清楚记下了上面
　　的数字。
　　“如果上面的日期没有错的话，今年他应该是四十八岁了啊……”董怀永自言自语。
　　片刻，他脸上又露出标志性的微笑：“没错，应该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