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如皱》逗云

36、临盆

　　时间如流水，日子就这样表面平静，底下却时不时打起一个小浪花地流淌着。

　　姜环的肚子已经十分明显，马上就要到十月怀胎，瓜熟蒂落的时候了，延福宫中的气氛为此一直高度紧张。

　　经过许多人不懈的努力教育，姬玄总算了解到这个孩子的出生自己也有份，不能因为喜欢姜环而喜欢这个孩子，而是应该出于自发地去喜欢这个孩子，不论他将是什么样子，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虽然太医经过仔细的诊脉，对于姜环怀有的是龙子这一判断越来越肯定。
　　不过，尽管太医最后已经声称生男的可能性上升到九成，姜左和姜老夫人他们还是预测到各种突发状况，而准备十分充分。
　　以保证，不管怎样，姜环都会“有”一个儿子……

　　在一年中最冷的那个月份，这对整个天朝都至关重要的一天终于在众人各式各样的心情与算计中，无可避免的到来了。

　　当阵痛开始时，姜环的第一反应依旧是强忍着故作镇定，她已经太过于习惯将所有感受都压在心底，不论开心抑或痛苦。
　　那两个姜老夫人派来的宫人，当真不愧经验丰富之称，这几日，本就密切关注着姜环的一举一动，此时一见她脸色突然凝重，表情僵硬，双手不自觉地护住腹部就察觉到情况的异常。
　　立刻有一个人赶去通知随时待命的接生医女和太医，另一个人则留下一边继续观察情况，一边对姜环的情绪进行安抚。

　　“您请放松，放松，不要紧张，是否感到小腹疼痛？这种事情是很正常的，过一会儿还会痛，到时您一定要说，千万不要自己忍着。”

　　“我没事儿……啊……痛……”姜环本来还欲逞强，可是肚子中的孩子执意要让母亲正视自己出生的意愿，不甘心的狠折腾了一下，让姜环一下子痛得差点说不出话。

　　“如意，快过来！
　　我扶您去床上躺一会儿吧，太医马上就来。”女官一边高声呼唤如意，一边继续安抚姜环。

　　“……好……”是到如今，姜环也知道不能再逞强，遂点头同意，并任由这个看上去瘦弱的妇人将自己搀扶到室内的床上。

　　“如意，吩咐她们去烧水；把准备好的布拿进来；再把火盆多拿几个进来；把地龙烧旺些；门和窗户都关上，帘子打下来；派人去通知老夫人和姜相公；再去催催太医……”有经验的人毕竟不一样，安顿好姜环，女官立刻开口分赴一脸惊慌赶过来的如意。

　　“是！”如意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大事，早已经乱了手脚，听到吩咐，立刻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一一照办。

　　“您休息一会儿，放心，一切都有老夫人，您一定会有个儿子的。”看着姜环强作镇定的面容，女官小声说道。

　　“什么？一定？祖母怎么能保证这种事情？”姜环还未从自己立刻就要升格成为真正的母亲这大刺激中摆脱出来，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傻傻的问出自己的疑问。
　　看到女官那复杂的，包含了数不尽的意味的眼眸，她突然醒悟，“一定会有个儿子”而不是“一定会生个儿子”。
　　不！自己可不想上演什么梅花烙！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不管是天资聪颖还是天生有缺陷，自己都不会放弃她的。

　　严重的危机意识让姜环瞬间冷静下来，她恢复正常的思考，根据自己看小说的经验，生孩子这种事情因人而异，顺利地不用任何人帮助，也不会受什么罪，不顺的则有可能折腾上一天，最后还不一定顺利。
　　自己的情况还不清楚，不过刚才的应该只是阵痛，离真正生产还有一段时间，必须在这段时间里想出办法，不然老夫人她们可不会给自己时间去烙什么印记。

　　怎么办？怎么办呢？姜环极力稳定自己的情绪，开动脑筋，电光火石间各种可能性一一在脑海中闪过。
　　她的眼光无意中飘过自己因为通风主张而一直开着，刚刚才被宫人匆忙间掩上的窗户，想起那个人的话，手在被中摸索到特殊加料的香囊，解开系带，找到小小的药丸，用指甲掐碎。

　　“啊！”姜环再次痛吟，并伸出手，紧紧抓住身旁人的裙摆，紧的都攥出了皱褶。

　　“您再忍耐一下，太医马上就来。”公式化的安慰声在耳边响起。

　　“你替我去向母亲传句话，就说若真有那种意外发生，我希望她能来陪着我。
　　不，不能拖，必须是你去，你可以换平儿来看着我，但是必须是你亲自去，你也知道事关机密必须谨慎，去，快去，现在就去！”姜环尽力表现的焦躁不安，像一个因为临产而情绪不稳的女人，逼迫着。
　　“快去呀！”

　　见姜环十分激动，也了解孕妇的情绪多少会有些奇怪，毕竟只是个17岁的少女，面临这种大事慌乱也是情有可原的，而此时的首要任务就是保证她的心情平和。
　　因此这个经验丰富的女官选择了听从，虽然她不会真的因为这个吩咐就去传讯，但是至少她可以先避出去，以稳定一下姜环的情绪。
　　“是，我去，这就去，你别急，好好儿歇会儿，别累着了。”

　　“去，快去，叫母亲大人来！”姜环继续激动。

　　“这就去。平儿！进来在此侯着，机灵点儿！”叫过正关窗的平儿，虽不放心，却也无奈地走出内室。

　　“平儿！平儿！水！我要喝水！”听见窗外传来三下规律的敲击声，姜环再次提高声音唤道。

　　“是。”在平儿转身背对窗户的瞬间，匆忙掩上的窗户中跳进一条矫健的人影，平儿的动作突然停滞了一下，随即缓缓软倒下去，在即将落地的一刹那被从后抓住，轻轻的放倒在地上。

　　“第一次使用这风引，没想到竟然能招到这么大一只闻风而来的蝴蝶。”看着面前的杨洛，姜环额际挂着因疼痛而产生的冷汗，却依旧十分有闲情逸致地打趣道。

　　“如今情势不同，宫中守备更加森严，高手不够，我也参加轮值，正巧今日是我在这延福宫守卫。
　　您是不是快要临盆了，怎么突然用上风引？”杨洛难得严肃地询问。

　　“为了能保住我的孩子。
　　待会儿你出去后，帮我盯紧这延福宫出入的每个人，特别是提篮子，带盒子，捧包袱之流，若有私带婴孩儿者，先保证孩子的安全，其余酌情处理。
　　让你的手下假扮宫人去通知皇帝快来，就说我肚子中的孩子要出来了，放心，他不会识破的。
　　另派人盯紧姜府中人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动，按之前商量的方法办理。
　　给魏光大人处送封密信，请他务必拖住姜辅政。”姜环一口气说完，镇定的看向杨洛略显惊异的眼中，虚弱的一笑，“另外，把平儿弄醒……啊……”

　　听出姜环的言下之意，暗地感叹姜左胆大妄为的同时，对眼前的人不禁生出一丝同情。
　　“我就去办，您没事吧？”看着姜环猝然皱起的眉头，杨洛略有些担心的问道，这皇后果真不是好当的，连临盆之际都不得安生，最用心防范的竟然还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家人。

　　“没事，这次就拜托你了。”姜环忍过一波阵痛，强扯起一丝微笑，客气地说道。

　　“不用总是如此客气，都说过我们不过是合作罢了，我这就去了。”深深地看了姜环一眼，杨洛从半掩的窗户飞身而去，临去前，扶起到在地上的平儿。

　　“平儿，水！”见平儿晃了一晃，刚一站稳有些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迷糊样，姜环出声提醒。

　　“啊！是！您请。”迷糊着倒了茶水，递给姜环后，平儿已经不再去想刚才的恍神，应该只是忽然发了下呆吧。

　　当太医赶来时，姜环已经阵痛过几次，精神有些疲惫，不过她还是尽力维持着应有的风范，十分配合接生之人的教导。

　　“您不要害怕，先放松，待会儿让您用力再用力。天佑我天朝，您一定会平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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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家！您怎么来了？”

　　“不是说我的孩子要来了吗，我当然要来接他呀！”

　　“您怎会知道……是谁……”

　　“到底是不是呀？快让我进去看看！”

　　“等等，官家！您不能进去！血房不吉！”

　　“血房是什么？圣人的房间以前我经常进去呀……”

　　“今日不同以往，这血房您不能进去！”

　　“我不管！我要去接他！”

　　“不行！祖宗家法，血房不吉，不得进入！来人，把官家请到外室。”

　　“你……你怎么敢……放开！放开我！……我不走！我就不走！不走不走不走！”

　　“请您就待在外室吧，待会儿会把小皇子抱出来给您看的。
　　你们两个在这儿守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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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用力，用力！您使下劲儿，用力！”

　　“……”

　　“往外推，用力往外推！用力！”

　　“……”

　　“您不要放弃！用力，用力推！”

　　这时姜环如果还有力气真得很想对着这个据说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大吼一声：“谁要放弃！休息，休息一下不行吗？就会喊用力，用力，你给我用个力看看！”

　　不过一波波的阵痛已经将她折磨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气力，只能继续沉默地按照那个声音一遍遍的努力，努力，再努力，用力，用力，再用力……

　　就在姜环感觉自己的力气都已用尽，实在不能再挤出任何一丝之时，恍惚间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喊着：“再用劲儿！已经看见头了！”

　　下意识的再次推挤着，此时的姜环已经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在用力，是不经过大脑支配的身体自主行为。

　　“快出来了！再用力，用力，用力……”

　　在一连串的“用力”之中，这个万众瞩目的孩子终于离开恋恋不舍的温暖空间，来到这个冰冷的世界，虽然屋中地龙烧得极旺，所有人脸上无一例外挂着汗，只是不知是热出的汗，还是冷汗了。

　　“是个皇子！恭喜您！是个皇子！”先是一个，随即一堆声音开始在姜环耳边叫着。

　　想起姜左的打算，姜环拼了命的睁开如坠千斤的眼帘，一定要自己确认一下。

　　“我看看。”

　　“您瞧，小皇子多俊秀呀，真像您呢，长大了一定会是个翩翩少年。”不知是谁的恭维声。

　　那是一个，怎么说呢，绝对算不上漂亮的孩子，至少现在算不上，红彤彤或者说粉嘟嘟的，皱巴巴的，眼睛也睁不开，根本看不出像谁不像谁，可是不都这么说嘛，孩子看在母亲眼中都是世界上最可爱的，最漂亮的。
　　在姜环眼中，尽管此时还看不出什么，但她似乎已经能够幻想当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会一天天的变得多么可爱。

　　姜环抬起无力的左手，抱着孩子的人十分有眼力劲儿，立刻将孩子递到她的手边，使尽全身力气，欲在那嫩嫩的手上狠狠抠下去，留个记号。
　　但听到那洪亮的哭声，却实在狠不下心，想着既然是男孩儿，应该没事，于是终究没有做下任何印记，就沉沉睡了过去，实在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