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天崩 ...
-
如意突然冲了进来，丝毫没有以往的样子，完全乱了阵脚，神经质地大声嚷嚷道：“不好了，小姐，大事不好了……”
“如意，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表哥落榜都没见你这么紧张……”姜环心情颇好地略微调侃了一下。
自从回到姜府后，姜环仿佛将之前的事情都抛诸脑后，又恢复了她紧张而单纯的日子。
不过，如意还是察觉到小姐与之前不同了，虽然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但是似乎放下了什么，比以前更加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之前的小姐尽管举止得体，从无纰漏，却完美的像尊娃娃；现在的小姐依然举止得体，毫无纰漏，却不知怎的，给人感觉更像个普通的，有血有肉的人了……
其实姜环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事似的，整个人变得轻松了许多。
却说如意使劲摇了摇头，控制自己不被小姐带跑了题，大声强调：“小姐！真的……真的出大事了！皇……皇上驾崩了！”
“什么？”纵然姜环一向镇定，此时却也大吃一惊。
“什么时候的事？”姜环不会问什么真的假的这种话，这种天大的事情是绝对不可能有人胆敢拿来开玩笑的……
“刚从宫里传出的消息……老爷好像一早就到宫里候着了，这几天都没回府……夫人接到消息，正安排府里上下服丧……”
“怎么这么突然……”姜环虽然一直不关心政治这种东西，却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要知道，在以前，皇帝驾崩可是跟天塌下来一样大的事，人心惶惶都是轻的，闹不好会生灵涂炭的……
“如意也不清楚，不过似乎早就有传言了……小姐不知道而已……”如意十分恐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意，你别慌，吩咐咱院里的人把犯禁的东西都换下来，要去冠易服，著素淡之衣。然后再去前院打听打听，有消息回来告诉我。”姜环只是直觉得认为，这件事和突然将自己叫回府有关，至于到底有什么关系，则必须等搜集到更多情报才能知道。
“……是……，如意这就吩咐下去……”
如意急匆匆跑着传达指示去了，此时姜环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干等消息。
琴是不能再弹了，那就看会儿书吧，想着，她拿起一本诗经，随意翻看起来……
这日晚些时候传来准确消息，皇帝已于清晨，龙御归天了，谥号应符稽古神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庙号真宗。遗照：皇长子姬玄继位。任命姜左，贾深，秦柏，魏光四人为辅政大臣。皇长子生母林贵仪，皇后为殉。
举国同悲，哀声遍地……相对于平民百姓无目的性的恐慌，官员们的顾虑可能更加现实，毕竟下一届帝王远比已经不在这世上的先帝重要的多，关系着自己今后的仕途，甚至脖子上的脑袋……毕竟，皇长子这个继位人选，实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
晚上，姜夫人匆匆来到姜环房中，嘱咐她不要乱跑，切不可轻举妄动之后，就急匆匆地又去忙别的事情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还都等着她做主呢……
第二日，是先帝小敛的日子，姜环安分守己的呆在自己的院落中，不能弹琴，只能看书。
这种时候，几位先生也不可能再来授课，姜环再次掉入无所事事的状态……
第三日，是大殓的日子，据说仪式十分繁琐而豪华。先要准备好入殓的“衣衾”，把棺材放在大殿的西配殿，将死者从小殓床上移到棺材里面，“侍者与子孙、妇女俱盟手，掩首结绞，共举尸，纳于棺中，实生时所落发齿及所剪爪于棺角，又揣其空缺处，卷锦缎塞之，务令充实，不可摇动，谨勿以金玉、珍玩置棺中，启盗贼心。收衾，先掩足，次掩首，先掩左，次掩右，令棺中平满，众人皆凭哭尽哀，妇人退入幕中，乃加盖下钉，撤床，覆枢以衣，祝取铭族，设跄于枢东，复设灵座，留宫人十二人守之”
大殓之后，姜左依旧忙碌，连姜夫人都没有再露面。姜环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独自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中，不管外界多么天翻地覆，她都毫不知情……
这日，姜环依旧如往常一般，一个人伴着一壶清茶，一本书，悠闲地坐在房中。
突然一个下人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通知姜环立刻换上礼服，到前厅接旨……
姜环闻言，一面猜测会是何事，竟叫自己去接旨，一面任由如意给自己换上繁复的对襟，宽袖，大袖罗衫，披帛，长裙。大袖其长至膝，袖长一尺二寸，领、衣襟镶有花边，配以华丽精致发饰、面饰、耳饰、颈饰和胸饰。
等姜环姗姗来到正厅时，发现其他人都以等在那里，只差自己，遂赶紧入列，随同姜夫人站在姜老夫人和姜左后方第一排的位置。
一个面生的身着高品级朝服之人见姜左示意人已到齐，展开一卷明黄织锦，喊道：“有制！”
姜府众人拜倒，使者宣读制书：“朕闻乾坤定位，爰成覆载之能。日月得天，聿衍升恒之象。惟内治乃人伦之本，而徽音实王化所基。茂典式循，彝章斯举，咨尔崇文殿大学士、左仆射兼领平章军国重事，姜左长女姜环，钟祥勋族，秉教名宗。温恭娴图史之规，敬顺协珩璜之度。柔慎秉于粹性，温恭著乎令仪，殚诚敬以事庭闱。孝同孺慕，抒恪勤而持禁掖，德懋纯修，和平敷芣苢之仁，澣濯比葛覃之俭。承欢致孝，问安交儆于鸡鸣；逮下流恩，毓庆茂昭于麟趾。允赖宜家之助，当隆正位之仪。兹奉应符稽古神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遗照，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懿训，表正壸仪，奉长乐之春晖，勗夏清冬温之节，布坤宁之雅化，赞宵衣旰食之勤，恭俭以率六宫，仁惠以膺多福。螽斯樛木，和风溥被于闺闱，茧馆鞠衣，德教覃敷于海宇；永绥天禄，懋迓鸿禧。钦哉！”
众人再拜稽首。使者从一旁捧雁的官员手中取过一对雁——这是第一份彩礼，授与姜左，姜左躬身接下。之后使者又交给他一份答表案，姜左在上面写上对皇帝制文的答文，交还给使者。
之后使者出厅，立于门外，令宾者传话：“将加卜筮，奉制问名。”
姜左恭敬地回答后，出门将使者再次迎入厅中，二人按规定方位站好，互相客套一番之后，盥手洗觯，双方以醴相递授，再用脯醢行祭礼。
礼毕，双方再次按规矩站好，使者的随员将一份重礼——币篚，授与姜左。
这一切都做完，使者才又恭喜几句之后回宫复命。
姜环自听到“立尔为皇后”一句之后就有点懵了……皇后？自己？……这一长串程序下来，若不是姜夫人在旁边示意，姜环绝对会失仪的，那可是大罪……
送走使者后，姜夫人忧虑地看了依旧茫然的姜环一眼，对如意说道：“过会儿请小姐到停云苑来。”
“是。”看了一眼大失镇定的小姐，如意应道。
姜环回过神时，已经走在回房的路上。她问身后扶着自己的如意：“适才……”
“刚才夫人吩咐，请小姐过会儿去趟停云苑。随即，老爷夫人一起将圣旨送入宗祠去了。”如意见小姐回过神来，机灵地应道。
“知道了。”回过神的姜环立即将心态调整好，头微昂起，又成为了那个“柔慎秉于粹性，温恭著乎令仪”，行为举止毫无纰漏的大家闺秀典范。
回房换上一身常服，姜环再次出门，前往停云苑。她知道，这次是把一切都明明白白说清楚的时候了。
迈入停云苑的大门，姜环惊奇地发现，这里与自己上次来时大不一样，因处国丧期间，所有装饰一概没有，但是却多了许多箱笼，大大小小的整齐堆在屋角。
进入内室，向姜夫人行礼后，姜环自然地坐到她的下手。
姜夫人看着女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手示意下人们都退下后，开口说道：“下面说的话，你得听清楚，记明白，但再不能和任何一个人，透露哪怕一句，知道了吗？”
“是。”姜环立刻严肃起来，知道自己近日的疑惑将有答案了。
“想必你也知道，你的祖母是先文皇帝的亲妹妹，先皇的亲姑姑，真正的皇室血脉。而你父亲，舅父他们也都执掌一部，咱们家也算得上显赫了……”
听到这里，姜环暗自想到：母亲可是太谦虚了，这哪里是算得上显赫，简直就是位高权重，显赫的不得了啊……
姜夫人不知道姜环的心理活动，继续说道：“有句话叫做功高震主，虽说你父亲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心思，可难免受人怀疑……
直到你出生，抓周那日，因着你祖母的关系，当时的太后特意送来一颗小金印，以贺你周岁，也有讨个吉利的意思。
谁知你别的不抓，却偏偏选了那个麻烦物事，而且还是直奔它而去。
若是个男孩儿也就罢了，至多解释为日后封侯拜相，可你偏偏是个女孩儿，那就只能有一种解释，以你的聪慧，不说也该猜到了吧……
当日邀请了众多宾客在堂，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虽然请求众人不要传出去，但你父亲和我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防民之口胜于防川，流言蜚语是这官场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消失的东西。
那之后，尽管大家都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你父亲也尽量小心翼翼，争取不落人口实，可先皇的态度却日渐变得更加谨慎，甚至处处防着你父亲，叔父，舅舅们……
那几年，你还小，什么都不懂，可你祖母，父亲和我是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出一点差错……
及至你三岁那年，考虑到不管怎样都应该把你教养好，已备万一哪天……
所以由你祖母出面，请了当时最著名的几人前来做你的西席，要知道，你哥哥小时候都没能有这个机会……
不过当时也是事先说好，如果他们对你不满，认为你不可教，随时可以提出来，我们自然会恭送他们，决不多做刁难。
幸好你十分聪明又努力，几位师傅纷纷向老夫人夸赞你，愿意一直留下来。
你五岁那年，我与你父亲商量，决定能不走那条险恶的路就尽量不去走，毕竟，那是一条一旦上去就再也无法停下的不归路啊。
于是，借着让你表哥来向李先生求学的机会，让你二人认识。
当时我想，等你们长大一点，就将你二人凑在一起，彼此从小长大，情意自不同一般，又是亲上加亲，以后你嫁过去我也放心。
于是就这么顺理成章的给你们俩定了亲，当初先帝听说了这个消息，还特地玩笑似得像你父亲道了喜，可见，这也是先帝希望看到的。
可谁能想到，你表哥他出去游学几年，竟带回个那样的女子，还十分固执，一定要迎娶进门。
听你舅母说，那个女子曾说过决不和人共事一夫，还说什么不完整的爱情不如没有。
而你表哥竟然也被她迷住了，为了与她厮守，不顾你舅舅舅母的反对要与你退婚。
此时，先帝正欲为皇太子选妃，若我姜家未能与贾家再度联姻，那你势必是候选人之一，那是先帝最不愿看到的情景。
为此，先帝在朝堂上几番发难，欲在选妃之前先寻个罪名发落了你父亲，免得以后外戚尾大不掉，成为祸国殃民的所在。你父亲应对得心力交瘁，几天几夜都没合过眼……”
“环儿不孝，是环儿没能让表哥履行婚约，才给父亲添了这样大的麻烦，环儿……”姜环十分内疚，没想到本以为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却有着那么复杂的背景，还险些连累父母亲族。
“环儿不必自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一向不爱争这些东西，天性使然，怪不得你，只是今后，可万不能这样了，毕竟宫里不比府中……”姜夫人又感慨起来。
姜环赶紧提醒她回到刚才还没说完的话题：“那又为何会下诏封我为后呢？”
“哦，对，刚才说到朝廷中明枪暗箭，十分凶险，你父亲和舅父们连夜商量对策，最后决定铤而走险，不再坐以待毙。
于是十分凑巧的，先帝传出不豫的消息，留下，你父亲，舅父几为辅政大臣，不几日便龙御归天了。”
姜环十分怀疑这个凑巧，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虽然这个想法有些过于惊世骇俗，但依她看来，父亲不是先帝驾崩的主导者也绝对是推波助澜者。
“那为何继位的不是太子，而是皇长子呢？”姜环继续问出心中的疑问。
“太子他早已成年，且一直对你父亲不满……”姜夫人没再说下去，不过姜环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她理解，既然做了，肯定不能再拥立一个与自己对着干的人，看来这个皇长子是颗十分好控制的棋子……
“既然情势已经好转，为何还要我入宫呢？”姜环依旧有疑问。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天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