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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局,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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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山涉水已过半月,傍晚徐岸汀一行人找了片林子驻扎休息。徐岸汀跳下马车,随从喂马生火。出行前徐秦命人誊抄了此行途径属地的历年治安薄,距目前所处位置的二十里外,有伙匪徒依傍群山地形复杂险峻,长年流窜打劫过往车队。往后尽是荒山乱草杳无人烟之地,不将这批匪徒尽数剿灭,只怕会横生枝节延误行程。
“镇压叛军到已经顾不上这些强盗了么?”徐岸汀坐到马车外,随手抽棵荒草绕在手里玩弄。
徐凌道:“夜里派两人先行,从密林迂回打探。匪巢是何情况,治安簿的记录未必准确。这些天日夜兼程,也该休整一天再走。”
“看。”徐岸汀伸出手,一只草编的蝴蝶,躯干系根草绳,提起来左摇右晃好似在飞,她有些得意道:“琦玉教的,我看一遍就会了。”
远在七百里外的南阳徐府,暗流涌动。
深夜,徐府西门墙下停着一顶轿子,轿中人跟随侍者绕路到后殿,侍者送到殿门口,向那人作揖施礼后撤离。那人进了殿门径直向书房走去。
“大人。”那人拱手微微点头道。
“你来了。”书房灯火通明,徐秦并未放下手中卷册,抬眼看了下那人。
“大人连夜召我,不知有何示下?”那人轻轻掸平两只衣袖的褶皱,却并不正视徐秦。
“孛罗帖木儿在山西清剿叛军,如今凯旋,圣上将做何封赏?”
“他本就是皇族贵戚,圣上一心想中兴社稷,早想重用。不出所料,中书省右丞相非他莫属。”那人回道。
“但依世祖遗训,宰相不介兵权。”
“大人的意思是?”那人看向徐秦。
“我要你联合皇后夺下孛罗帖木儿的兵权,以大元祖制的名义。”徐秦放下卷册,与那人视线交汇。
“……”那人垂目思量片刻,继而赞叹道:“大人终究是大人,即便远离朝野,依旧手握乾坤。”
徐秦走向书架,换了本卷册:“荣禄大夫过誉了。”
那人神色惊惧道:“主人息怒!”
徐秦回过身,见那人跪在地上,他眉头微皱道:“你想多了,起来吧。”
那人有几分犹豫缓缓起身,始终躬身低头,完全没了方才的从容。
徐秦坐回书榻,继续翻阅卷册:“是我命你忘却主仆关系,你没做错不必紧张。药在桌上,回去即刻照办。”
深夜来访的这位荣禄大夫是十年前的徐氏府君,徐凌的上一任。在大都时,徐秦将耳目潜藏于内廷及后宫,时至今日历经多少物是人非,不变的是他依旧坐在权力的顶端睥睨众生。山西、山东两地均为惠宗亲信镇守,江北一地夹在其间恰为大都连横的最后一个缺口。社稷动荡内忧外患,朝局对淮江以南的乱势既无余力清剿,也暂无办法根治,于是打算用“连横”的姿态将“乱”挡住,兵力聚拢于防御圈内,待日后积蓄力量再一举剿灭南乱。然而偏偏江北是惠宗最不信任的徐秦镇守,此次朔州的圣旨既是试探,也是陷阱。徐寿军的大军从西南盐源一路进发势如破竹,朔州为必争的要塞之地。如果叛军来袭徐秦不打,那便验证惠宗的怀疑,对方将借此作由降罪徐秦拿下江北。而若徐秦出兵,那山西与山东的兵力将左右夹击趁机吃下江北,徐秦兵权将被架空。
殊不知,燕铁木儿带着圣旨奔赴南阳时,徐秦早已得到圣旨的手抄本,对策便是镇守山西的孛罗帖木儿。当今皇后出身卑微,原本为高丽国进献的贡女,因深得惠宗宠爱从嫔升到妃,生下两皇子爱猷识理达腊、脱古思帖木儿,之后擢升皇后。但朝野对出身卑贱的母子颇有微词,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太子及冠之年但毫无实权。皇后心机深重,此次孛罗帖木儿荣升丞位,她绝不肯错过机会。虽说宰相不介兵权,但终究一句虚话,孛罗帖木儿于朝廷有大功又深为惠宗信任,即便他身兼二者也不会有人敢轻易非议。可一旦有人搬出祖制煽动群臣挑起内斗,皇后便可为太子一争。
这人便是徐秦,他要利用皇后的欲望,离间孛罗帖木儿与惠宗。
七百里外,深夜,荒山山脚,徐岸汀翻阅历年治安薄,徐凌陪伴在侧。
“他怎会有这东西?”徐岸汀道。
“他有权调阅。”
“上面所载大都为数月前发生的事。属地所载也只能到一年前,他到底从何而得?”
“这不重要。”
“难道是哪位‘本家远亲’给的?”
“不要妄自猜度。”
“徐寿军从西南来,我们去西南,未免太巧。”
“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你,你不该怀疑他。”
“……他只为自己。这次远行不只是寻药,还有结盟吧?”徐岸汀合上治安簿,看向火堆。
“……夜深了,岸汀,去睡吧。”
翌日清早车队启程,昨夜派出的人查探到匪徒在五里外的山崖设下陷阱,对方打算先用滚石重创车队再行抢掠。徐凌这边派两人前去消灭陷阱,其余人听哨声清剿埋伏。徐岸汀在马车里翻阅治安簿,正翻到“不归林”,车外打斗声顿起。
但很快又没了动静。徐岸汀下车,环顾四周,二十几个匪徒横尸地面,“随从”正逐一清点确认死亡并搜索周围是否还有埋伏。原本留了一个活口要问出对方聚集地和人数,但意外是这人吞毒自尽了。徐岸汀独自到路边树下,她把昨夜的草蝴蝶挂在低枝上,双手合十默念,她身后徐凌端坐马背纹丝不动。
突然树上蹿下个人影,转瞬断刃紧抵徐岸汀咽喉,竟还有一个蒙面红衣匪徒藏身树上。他抓住徐岸汀,六“随从”即刻拔剑,徐凌却示意停住。
匪徒见对方不敢动手立即拉远距离,把徐岸汀扔上马迅速逃了。
“你们三人先行去找地宫守卫。其余人看守铁箱隐匿待命,与地宫守卫汇合后就带着全部铁箱火速出发,按沿途标记找我。”徐凌似有笑意,扯动缰绳独自奔去徐岸汀被劫掳的方向。
趴马背上颠簸了良久,这令徐岸汀极为不适。她从袖口拿出一把毒针狠狠刺进马腹,顿时人仰马翻。落地之际,匪徒将徐岸汀紧护怀中。
二人摔下马,徐岸汀抬头,视线相对,她扯下对方蒙面黑布,一张年轻纤柔的脸孔出现眼前。
见马腹的一排毒针,那人道:“你……”
徐岸汀刚要起身,下一刻便猝不及防的被对方单膝压制,捆住双手。
匪徒有些心里发毛:整个过程意外顺利,这女人既不挣扎也不喊闹,挟持时也是,没有一丝慌乱。方才她明明能使毒针杀死自己,为何只是杀了马?就像她完全不担心会有危险。她的人会不会正追踪赶来,这班人马武艺高强,我若回去,只怕他们会一路追到寨里。
他拉起徐岸汀,问道:“为何不反抗?”
“打不过也跑不过,反抗何用?大声求救吗,你已经甩掉我的随从了无踪影,我喊给谁听?”徐岸汀平静回道。
那人沉默片刻。一声长哨,荒草丛里冲出匹黑马。他将徐岸汀双手反捆扔上马背坐她身后,却出其不意抽下她的发簪,手捏玉箍轻轻一扬,乌黑长发倾泻而下。徐岸汀不及心惊,马已扬蹄奔跑。远望而去,殷红罩袍与飘逸的黑发在翠林中飞舞跃动。
时值正午日头正烈。徐岸汀被带到一处山洞口,穿过一小段幽邃狭窄的暗道,光线逐渐明亮。走出洞口,一大片低谷豁然开朗,山涧清泉自高处流淌汇成一泓清潭,水边一间木屋阁楼安静伫立,一棵参天古树枝繁叶茂。洞口巨石闭合,原来入口设有机关。低谷四周石崖环绕,看高度难以用绳索离开,机关巨石似乎是唯一的出口。
他松绑徐岸汀,下马朝她伸手:“到了,下来。”见徐岸汀没动,索性拽她下来一把抱起,朝木屋走去。显然这里不是贼寇巢穴,加上这机关入口,徐岸汀犹豫:暗中跟随的侍卫是否跟上她的踪迹,如果此刻已是孤身一人,自己出手的胜算能有几分?
“这是哪里?”话音落,一弯小巧的利刃抵在他喉咙上。
“独自一人就怕了?”他放下她,利刃仍抵要害,他慢慢逼近,刀刃吃紧见了红,徐岸汀不得已收敛力道。
他趁机打掉匕首俯身到她耳边,低声笑道:“下不了手?”
莫名的难堪令徐岸汀转身想逃,却被拉扯着困在他怀中,越挣脱,腰间手臂就越痴缠,脸颊被他指尖轻抚摩挲,从眼角过耳后。徐岸汀极力避开对方目光,她分明的感到自己在慌乱,比起肢体和言语的轻薄,徐岸汀更厌恶这种挫败感。
像是玩够了一样,他松开,徐岸汀弹开似的后退几步,一只衣袖侧隐身后,疲惫又警惕的与他对峙。他注意到又偏去拉扯,却惊一跳,这女人的指甲尖利犹如兽爪,手心手背遍布血痕密纹。
“你……?”
“放开!”徐岸汀震怒,昏迷过去。
醒来时天已黑,徐岸汀浑身疲惫酸痛,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居然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她看着缠成球一样的手,有些出神。
“饿了吧?吃点东西。”他走来,端一碗粥。
徐岸汀忽然意识到什么,确认自己衣装完好,惊慌转瞬平复。
那人见状停住,面露一丝尴尬。
“粥是干净的。”他坐在徐岸汀脚边,侧着身子远远的递去一勺粥,本以为她会甩开,而她居然吞下了。
他一愣,这女人也太听话了。回过神来,他接着喂,她依旧吃,安静极了。
“我的手不是外伤。”徐岸汀抬起手道。
那人边拆纱布边说道:“你的人武力高强,引他们来会全军覆没。等我的人撤离再放你,这几天你就待这里。”
纱布还剩三四层,徐岸汀握拳再松开,如此反复确认后,她拆完剩余的纱布,直到看见一只正常的手,徐岸汀松口气。他对此面露疑惑,徐岸汀侧过脸将手掩回毯下。
“楼上有空房给你用,我睡楼下。”
“你叫什么名字?”徐岸汀问。
“诸政。”对方回答干脆,却丝毫没有想知道徐岸汀姓谁名谁的意思。
徐岸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尚有余力,慢慢下床,然而才踏出一步就要摔倒。
他拉住她,抱她上了楼。
木屋外的石崖上,隐约有两个人影。
崖边,徐凌和一个黑衣人并排站着,从徐岸汀被带到木屋到现在。
“你活腻了能别拉上我吗?”
“你胆子变小了。”徐凌道。
“她不能有任何闪失。”说完,黑衣人欲跳下,却被徐凌拦住。
几招较量,黑衣人不敌徐凌。
“她毁了,也轮不到你!”黑衣人冷言道。
徐凌微微一愣,仰头大笑。
“笑够了就拿开你的剑。”
“一别五年,你的想法依旧龌龊。”徐凌的剑锋仍抵在黑衣人脖颈。
“哼,不甘为人下的府君大人又比我高贵多少?我只敢心里龌龊,你是心里手里都不干净。整个府邸数你城府最深,你觊觎主人的权力,引诱少主依恋于你,区区一个枢密院参议又怎能满足你?”黑衣人不屑道。
“主人虽派遣你到千里外的地宫,可你眼睛还在徐府徘徊。”
“是啊,眼下发生的每一刻都将被如实禀报主人。你要拿我如何呢,府君大人?”黑衣人恨道。
“停手。”漆黑的竹林里走来一人,月光下一身白纱,戴着银色面具,身形娇小玲珑是个女人。
徐凌与黑衣人即刻收手。
“崖下情况怎样?”白衣人开口。
“少主已睡下,并无危险。”黑衣人回话。
白衣人拱手对徐凌道:“既召唤我二人来,就请府君大人将实情相告。”
徐凌淡然道:“此番所寻之物就栖息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