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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寻觅的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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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蝴蝶吗?”
“野草编着玩儿的,郡主当心扎手。”琦玉温柔笑道。
“很漂亮。”乌雅郡主捏起桌上的一只草编的蝴蝶端详,道:“你娘教你的?”
乌雅郡主拿着蝴蝶“飞”走了。
“……嗯。”琦玉望向远去的乌雅郡主,眼神浮出一丝苦痛。
两个仆从搬来摇椅,张子明命他们放在偏庭石阶中央。燕帖木儿带圣旨来访已过数日,半个月后徐秦将携全南阳城的官员及朔州一众要员在徐府大开筵席。午时前张子明将一直坐在这里点领筵席所需的各项用物。
“酒放北院地窖,屏风罩厚布放南院中厅别沾土,锦缎包严实搁库房,手脚都轻快些,别出岔子。”石阶下一众仆人应了声,自行分组陆续搬运东西,最后一轮点领总算结束。张子明对侍童道:“记下,十年梅香雪六十坛,北院地窖,李全执数。四折扇的青玉翠泉屏风二十个,南院中厅,明七监管。五彩锦缎一百二十匹入库房,库管执数。”花圃边堆着各色时蔬瓜果,从清早堆放到张子明查点领结束仍无人拿走。张子明接过账目翻阅,对侍童又道:“叫老曲过来点领。”一盏茶的功夫,侍童带了个年轻面孔的帮厨,说是老曲在外采买,点领由他代劳。
“开始吧。”张子明继续翻阅账目,确认无误后他合上账册。他扫了眼帮厨眼角微扩,然后伸着懒腰慢悠悠坐起给侍童撇个眼色后,往石阶往拐角去了。侍童心领神会若无其事的绕到账房后面与张子明汇合。
“你到厨房找人,是何情形?”张子明问道。
“厨房的人都在干活,那人正好从外进来。知我来找老曲点领,他便跟我来,说是老曲走前的嘱咐。”
“点领完,找人暗中跟着。此事切勿外扬。”
张子明又嘱咐些事情后便离开徐府前往凤鸣长街,徐秦的三部临嵩图每年由聚宝阁程掌柜做养护,今日该取回。从长街第三个交叉口向东走步入古玩街,走到街尾仅剩一处旧宅,外墙砖瓦青苔斑驳,正红漆色的铁门甚是抢眼,那便是聚宝阁。张子明和守门人谈笑几句,宅门半开,引路人带他入大堂。
今日宅内正倒腾库房,十多排紫檀雕花方桌列满前院,上面摆满各色古董字画,琳琅珠玉,更有造型精美绝伦的器物也不知何宝物。张子明在徐府执事十几载,自认早见惯了金玉满堂的场面;可每次进聚宝阁,仍忍不住扫视几眼心内赞叹。谁能料到一座不起眼的旧宅,竟藏了数之不尽的宝物,只怕贼来了都不知该偷什么好。
“小人见过张爷。”坐下没多久,一个下人模样的长者进来作揖。
“你家掌柜呢?”
“掌柜近日外出收账早出晚归。算日子,您该来取画了,特地吩咐小人在此等候。”
“贵府事忙,我也不便多做打扰,拿上东西在下即刻告辞。”张子明说着正要起身。
“张爷莫急,我家掌柜走前再三叮嘱,必要招待好张爷。”话音刚落,两个女侍端着茶具进来,在张子明面前开始烹茶。
那人继续说道:“半个月前掌柜培植出新种,听说香味颇为奇妙,小人粗鄙不懂茶道,只听掌柜说,张爷您一饮便知。”
张子明笑笑不语,端起杯盅抿了一口,惊叹道:“这,张某不过一时玩笑……程掌柜的心意在下却之不恭了。”张子明坐回原位,长者下人陪聊在侧。
半个时辰后,张子明起身告辞,拿上画卷往宅门走。大门半敞,一个女子带个丫鬟由下人引领朝张子明这边走来。迎面错身,张子明不由自主多看一眼。那女子淡衣素脂,窈窕纤细,样貌不俗,然而张子明却有种道不清的迷茫,他定在原地看那女子进了大厅。
“张爷?”引路的下人小心问道。
“不曾想,程掌柜还有女客……”张子明自语。
引路人面含笑意道:“那位是荣满园的如雯姑娘,与我们掌柜是茶友。”
离开聚宝阁,张子明走在凤鸣长街上,开始思量跟踪的事。徐府的规矩繁多,其中一条便是买入的下人必是不大识字。其中缘由要追朔十几年前徐秦书房被盗一事,一对麒麟玉镇失窃;然而东西没找到,却发现与大都同僚的往来信件竟有被翻阅过的痕迹。当时与徐秦为敌的伯颜尚在,后也查证确是伯颜收买府内下人监视徐秦。所幸被偷翻的信件并非机密,于是那时起徐秦下命:日后府内所买下人必是不识字的,只有升为贴身伺候的心腹方有机会念书。今天那帮厨纸上虽写得如鬼画符一般,但字间格局笔直均匀,加上他握笔的手势,中指骨节的老茧,张子明识破此人绝不是目不识丁之辈。当下燕帖木儿携圣旨来徐府,这个节骨眼上混入行迹可疑之人,不是什么好兆头。
途径笔砚摊,张子明停下挑选,摊主的儿子端坐木凳上念念有词。
“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张子明会心一笑,心下想:“少主一走已满一个月了……”脑里却突兀的乍现出聚宝阁遇见的女子,这二人的面容在脑里交错浮现,张子明顿觉一个激灵:细想来才发现,那如雯姑娘的眉眼与徐岸汀何其相似!但一个桀骜冷艳、一个温婉娴静,所以当时并没察觉。
“荣满园。”张子明暗暗记下。
夜里侍童来到张子明的书房,汇报跟踪的情况。张子明闭目躺在摇椅上,听完他摆摆折扇示意侍童离开。据侍童所言,可疑之人去的地方似乎在围绕着后殿。最开始张子明猜的也是后殿,那里……表现太刻意,虽然府里人都自觉的忽视那里。他脑中联系出一种结合:可疑人与这些日子进出后门的大铁箱,一股不祥预感从心底翻涌。
隔天清晨他便前往湘沁亭见徐秦。
每日清晨徐秦常在湘沁亭听水流声醒神。这些年他经常独寝,叫去服侍的女侍也只是梳妆更衣。在女色上,徐秦和大部分权贵不同,夫人过世后,他毫无续弦纳妾的意思。谄媚之人进献的妙龄女子,大都成了府中的女侍,他本人几乎不沾女色。府内之人对此无人敢私下妄言。
湘沁亭里徐秦正独自背手立于池边喂鱼。张子明整整衣服,压稳步子走入亭内,行礼道:“主人。”
“你来啦。”徐秦并未转身。
“子明有事禀报。”
“说。”
“前几日,府内厨院发现行窃之事,疑犯已被监禁,想请主人示下是否惩处。”
“何人、何物?”
“后厨杂役偷了药膳用的血参,携带出府时被抓到人赃并获。”
“这种事还需请示?”
“回主人,近日将军和郡主做客府上,子明担心此事传出有损府内颜面,故来请示。”
“打几板子赶出去。后厨的管事呢?”
“是。”张子明顿了一下:“那人是……老曲的学徒,在府里做事有两三年了。听说那人偷血参是为给老母亲治病。”
“喔?还是个孝子。如此看来,你倒像是求情的。”徐秦侧过脸瞟了眼张子明。
“子明不敢。”张子明跪下。
“我不留手脚不干净的人,即便是个孝子。”徐秦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张子明应声站起,复又行礼离去。挨到晌午时分张子明出府直奔南门义仓,那个老曲的徒弟挨了三十杖后被撵出府。张子明派侍童跟踪,发现那人并未离开南阳城而是在义仓落脚。此番前去,他想弄清一件事,或者说他想确认一件放在心里很久的事。本打算找间客栈换身行头好避人耳目,但转念一想作罢,遮遮掩掩反引人怀疑,索性坦荡:一个善心的管事接济一个为病重老母而偷窃被撵的下人,太合乎情理了,何况这个管事还是幼年母亲病逝,更说得通了。
张子明到了之后找到那人,二人往义仓后门的空地走去。谁也不知道他二人说了什么,远看过去,张子明把一包东西交给那人便走了。
徐岸汀被敲打的噪声吵醒,阳光打在窗沿上的反光有些刺目,流水声细微入耳。淡蓝粗麻的裙衫整齐叠搁置床头,她正想这里怎有女人的衣服。
门外,有人高声道:“我要进来了。”
门开了一半,徐岸汀看着他。
“我要拿东西。”诸政侧身避开徐岸汀走进来。
“这是谁的?”徐岸汀举起衣服问道。
“我妹妹。”诸政答道。
“她在这里?”
“她死了。”对方回答干脆,径直走向木桌拉开抽屉,拿了东西便走。
徐岸汀手上的衣物质地一般却有股淡淡花香。白天她得以环视这房间,窗边插有鲜花,梳妆木盒垫了针织圆垫,桌上两排木雕,兔子、松鼠、鸳鸯、翠鸟,还有些说不上来的花草和鱼。竹子编的方篮盖着蓝布,掀开看是各类针线织绣和几本书。房间温暖干净,并未因主人的逝去而变冷寂,好像这女孩只是刚出门,黄昏前便回来。
徐岸汀坐回床边,她喜欢这里带给她的舒心感。
诸政取走的是一包长铁钉,他每年都要找铁匠定做这种东西用以修葺房屋,这间木屋修修补补在他的坚持下“存活”至今。木屋的一面被雨水浸烂需要挨个换新。阳光下木屑混着扬尘悬浮,透过缝隙诸政看到徐岸汀走来,一身浅蓝衣裙,长发挽做一束静垂于背,星眸微闪清丽娴静。他感到她的目光正透过木板投向自己,他装上最后一块便去了水边。
“除非我的人离开,否则我无法放你走。”诸政拿鱼叉搜寻水面下的目标,见徐岸汀也跟着他来水边,直接让她死了求情的心。可他猜错了,她最不怕的便是死。
“你妹妹的房间是你在打扫吗?”
“啊。”一叉下去,落了空。
“那伙匪徒杀人越货手段毒辣,杀了很多人。”
“嗯。”又一次落空。
“你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为何与他们为伍?”
“嗯。”刺偏了,还是没抓到。
“因为你妹妹吗?”
“再问下去,鱼要全跑了。你要没事做,就去厨房洗米。”诸政停下。
徐岸汀不再说话,也居然真去了厨房。时至正午炊烟升起,诸政料到徐岸汀不会做饭,一桌饭食有鱼有菜,全是他一人忙碌。
黄昏已至,石崖上的三人仍旧监视着木屋里的情况。
黑衣人名叫定羽,白衣人叫墨轩,此二人与徐凌一样是徐府家奴。早年徐秦为监视西南境况,开掘地下墓穴建立地宫,派遣大量死侍驻扎,定羽和墨轩便是徐秦派往地宫的守卫人。徐岸汀等人出发前,命令已先一步到地宫。那怪物唯一的线索是它离不开西南之地,要追踪到确切位置则需诱饵——金丝砗磲,一种灵气强大极其珍贵的深海宝物。徐秦将一整只金丝砗磲做成两颗,命谷药师设法将两颗宝石隐匿灵气,出发前分别交给徐岸汀和徐凌。只是徐岸汀的那颗,故意被做成会泄露微弱灵气的状态,为的就是引那怪物尾随。
毕竟是存活千年的灵物,抓捕的首要关键便是削弱它的力量。削弱的秘密在墨轩身上,那是一块黑色的天外陨石镶嵌在墨轩胸口连着血管心脉,至阴至邪。那怪物思维智力与人无异,若要引它离开水面来陆地,定不能打草惊蛇。而今只能静观其变,等那怪物觉得安全后届时将这块至阴至邪之物扔进怪物体内,它积蓄的力量将被抵消。原本计划抵达地宫时与定羽和墨轩二人汇合,但眼下却提前了。昨夜徐凌将事情原委告知二人,原来诸政当众挟持徐岸汀时,徐凌身上的感应磁石竟微微震了下,他当下猜测:匪徒或许与那怪物有牵连。一路追踪,越接近石崖磁石的震动便越发剧烈,直到徐凌确认它就在谷底。
“离满月之夜还有十天。”墨轩说道。
“等。诱饵一半在少主身上,它也在等。”徐凌神色平静道。
墨轩不解:“另一半?”
“在我这里。少主身上的诱饵会散出细微气息,我的则不会,这也是主人的意思。”
“侍卫已到,去教给他们使用火药的方法。”墨轩转头对定羽说道。
定羽离开,留下墨轩和徐凌二人。
“你还记得自己立下的誓言吗?”墨轩视线转向徐凌。
“我从未忘记。”
“可现在的你徘徊在迷茫里,在权力和感情之间摇摆不定。”
“我不想解释。”
金橙的霞光即将燃烧殆尽,黑夜逐渐沉浸下来。墨轩摘下面具,那是一张恐怖的脸,凸起的黑色血管密密麻麻爬满整张脸孔,眼睛的地方是两个黑窟窿。
“徐凌,我等不到你说的那个世间了……但我希望它存在。”
入夜,世界安静极了。
徐岸汀辗转难眠,枢密院参议的荐书像卡在喉咙的骨刺令她心绪低沉,他总算挨到离开的机会,可他放弃了。终结病症之后,只怕用不了多久自己便将成为父亲的筹码与某个权力联姻。他与她注定殊途,但至少她希望他能自由的活,可她也深刻的清楚,他想要的远不止是自由。
月光洒进窗来,她披件外衫出门。木屋外的篝火,火光跃跃冲天,诸政坐在火边,他质问自己为何白天会不假思索的说妹妹死了,好像在他心里妹妹已经死了很久,明明是下落不明……。
思索间,徐岸汀站在离自己几米外,这次诸政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缓缓走来坐到诸政不远处,树枝燃烧火光摇曳。
“你妹妹的房间温暖干净,好像人还在的样子。”
“其实我并不确定,她是否真死了。”
徐岸汀略微诧异。
诸政继续道:“你问我为何与一群心狠手辣的匪徒为伍。我是为查清妹妹的生死下落,才留在那里。”
二人彼此相视,诸政有一丝犹豫,却也开始慢慢道出自己的事。从记事起他和母亲四处躲避战乱,妹妹是母亲捡的弃婴,并非血亲手足。十三岁遇上河坝决堤,母亲没了,剩他与妹妹相依为命,勉强活到十八岁。为了活命,他仗着天生身手敏捷,没少干偷窃的勾当。三年前,妹妹突染急病,他冒险去员外宅邸偷窃银两,失手险丧命,是现在的这伙匪徒救了自己。为报恩,他入了伙。
“我不能带她去土匪窝,便留她在这山谷里。”
“然后……她失踪了?”徐岸汀问道。
“一年前我照常去山谷,她不见了。至此,下落不明。”
徐岸汀接道:“你怀疑是同伙。毕竟在这茫茫荒野,只有他们知道你有个妹妹在山谷。”
“是。”
“所以你留在那里,既为查清事实再报仇,也为找到。。。”徐岸汀忽觉失言了便住了口,心想道:难怪他甘冒风险也要阻止徐凌清剿同伙。
“也为找到她的尸首。”诸政却自己说了出来。
“一直找不到,你就一直留下吗?”
“不,我一定会查出真相找到她。”
徐岸汀凝视诸政坚定的神情,忽然道:“交换。”
诸政皱眉,有些不懂。
“该轮到我说了。”
“夜里冷,你身体不好该回去休息了。”
“……”徐岸汀赌气似的纹丝不动,盯着诸政。
被她盯得不耐烦,诸政无奈道:“好,你说,我听。”
徐岸汀伸出手道:“这是一种病,世间罕见的疾病。真正发病时,不单是手会变成你所见那般,我整个人都将变成那样,牙齿尖利,耳朵尖细,全身遍布血色密纹。像一只……怪物。”
不顾诸政的讶异,徐岸汀继续道:“严重时会失去意识,会……”徐岸汀的声音渐渐颤抖,她深吸口气:“会咬死人。只记得很小的时候便喝药,喝各种药,无休止的病发,越长大越严重。这次远行是为寻根治的药,我一定要亲手终结掉这无尽的噩梦。”
身后深潭,几缕波纹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