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无声》灯槐笛

21、夜话 既出来了，

　　我小跑着出了宫，宫门外一辆马车正等在门口，站在马车前的人身着浅青色衣衫，笑得好看。我跑得略略出汗，站在他面前止不住地傻笑，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责怪我：“消了汗再走，别感了冒。”

　　我抬手快速擦了擦汗：“快走吧。”他看我心急的样子，脸上笑意更深：“就这么想出宫？”

　　我狠狠点了点头：“赶紧走，这皇宫真不是寻常人待的地儿。”他听了我的回答朗声一笑，随手向后一招手：“我带了你的小朋友一起来接你。”

　　小朋友？我向楚萧身后看去，马车后面突然出现一个鬼头鬼脑的小脑袋，是一个清秀白净的小厮，我还没看清他的长相，他便快步走上来，一把抱住我：“姐姐！”两个字还没喊完，却已然有了哭腔。

　　他抱得我那样紧，只勒得我喘不上气来，我拼着劲儿地挣开，艰难地回答：“李瑶？”可不就是李瑶。她一身小厮打扮，脸上早已是梨花带雨，这些日子不见，李瑶又长高了几分。我见到她自是欣喜，手足无措地为她抹去泪水。

　　“她闹着要来接你，我拗不过，就让她跟着来了。”楚萧站在一旁笑着说道。

　　“多谢王爷。”我高兴地拉着李瑶的手，看着她婆娑的泪眼，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楚萧安静而立，温和如水，吉祥看着李瑶哭哭啼啼的样子捂着嘴偷笑。我鼻子微酸，霎那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王府的日子 ，那是我血染的人生中偷来的浮生半日闲。

　　“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上马车，尽快回去。”

　　我同楚萧，李瑶三人共同上了马车，一声马啸，马车缓缓而行。一阵风吹过，刚好吹起我旁边的车帘，灰色的城墙跃入我的眼。我不经意抬眼，城墙上面竟有一明黄色身影，我一时错愕，刚要仔细看去，车帘却落了下来，我掀开帘子向外望，城墙那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大概是我看错了。
　　“姐姐你看什么？”李瑶抓着我一只手，睁大眼睛好奇地问我。“没什么。”我对她笑了笑，没有多言。

　　“既出来了，里面的事也就不必多想了。”楚萧悠悠说道。他一双眼眸清亮，直直地仿佛看穿这世间所有复杂的人心，我莫名心虚，不敢直视他的眸子，只点了点头。

　　马车行了许久，停在了这皇城内最大的客栈前。楚萧安排了一间上好的客房，从客房的窗户向外看去刚好能看见对街的教音坊。楚萧将一切安置妥当，又嘱咐我：“你如今身为御前侍卫，住进王府已是不妥，这里正对着教音坊，查案也方便，我就住在隔壁，有事便叫我。”

　　“王爷费心。”

　　楚萧点了点头：“那就不打扰了，你早点休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去对面看看。”楚萧说完便自去房间休息。

　　李瑶一屁股坐在榻上，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我见她天真无邪的样子忍俊不禁：“怎么？你也要睡在这儿？”

　　李瑶挥挥手：“我今晚姑且在你这赖一晚，明日便回府了，原是想一直在这陪你，可王爷不让，说是太过危险，让我回王府看家，不过姐姐你放心，我会常出来看你的。”

　　我也躺了下来，紧挨着李瑶，这些日子的苦闷在蓦然的轻松后竟然莫名生出一种空虚感，我和李瑶默默无言地躺在床上，眼瞪着木棕色的屋顶。

　　“楚萧待你如何？”我先打破了沉默。李瑶当初为了楚萧，不惜自毁容颜只为了留在他身边，如今看她快乐模样，该是得偿所愿了吧。

　　“王爷待我极好。”李瑶答道，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可也只是如此了。”

　　我听她声音生涩，偏头向她望去，李瑶若有所思，神色寥寥，她微微一笑，接着说道：“王爷单给了一处院落给我，又指了几个小丫头伺候我，让我管事。王府里上上下下无一不羡慕我，说王爷要收我做王妃，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王爷敬我重我，却再没半分别的意思。”李瑶声音喑哑，平日里她总是烂漫无邪，仿佛人生再大的事都不过尔尔，直到遇见了楚萧。如今的她比以前成熟了很多，一双大眼睛还是那样的神采飞扬，只是眼底却藏着忧伤。

　　“姐姐，其实我求得不多，只需日日在她身边，时时能看见他，帮他料理一些琐事，为他分忧，这便够了。可是姐姐，连我这些小心愿，王爷都不能满足，他总说他一个人习惯了，不需要人陪伴。”李瑶也偏过头来看我，她早已泪流满面，头发被眼泪胡乱地黏在脸上：“姐姐，我知道我此生是无法得到他的心了，但我就是不死心，我是不是很傻？”

　　我心疼地将她的头发拨开，捧着她的脸为她擦去泪水：“傻，真是个傻丫头。”我拥住李瑶，李瑶在我的怀里小声抽泣，不一会儿便睡着了。灯火昏黄，李瑶在梦中发出呓语，我轻轻拍着她，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

　　“哥哥，你去哪儿？等等我呀。”梦里，身着红色锦衣的小女孩向前踉跄地跑着，一只小手向前伸着仿佛想抓住什么人。

　　“快跑，不要过来！”前面的白衣少年跺着脚焦急地大喊，那少年隔得那样远，远得看不清面孔。

　　一只箭嗖地一声疾飞而过，眼看就要射穿小女孩较弱的身躯。

　　“不要！”我和白衣少年同时声嘶力竭地喊。就在我以为马上要看到鲜血飞溅的场景时，四周场景突然变化，我站在高大的城墙外。城墙顶端，一个穿明黄色衣衫的人正负手而立，默然不语地看着我。

　　“姐姐，醒醒。”有人在轻轻摇我，我微睁开眼睛，清晨耀眼的阳光雀跃着跳入我的眼，我伸出手来遮挡着阳光。李瑶一张俏脸正含笑看着我：“起来吃早饭了，三王爷已在楼下等着了。”

　　女孩，箭，城墙…昨夜的梦做得我有些恍惚，半躺在床上缓不过神来，李瑶只当我还未睡醒，不由分说便一把拉起我，待我梳洗过后把我拉到了桌前。

　　桌上早摆了餐点，三五样清口小菜，各种精致糕点，还有一碗清粥。打眼一看，都是我爱吃之物。 “三王爷一早就差人送来了早饭，不过姐姐，我却知你此时最想吃什么。”李瑶神神秘秘地拿出了一个饭盒，打开一看，正是一碟桂花糕。

　　“我今早去街市上买了材料，又借了这客栈的小厨房，虽然不比咱们王府的材料，但还算是入的了口，姐姐快尝尝，才刚出锅呢。”

　　楚萧上次送来的桂花糕我不过吃了几块，剩下的便全让凌剑偷拿了。这次再见到这一盘糕，怎能不让我食欲大开呢？我大快朵颐，李瑶坐在我对面捧着脸心满意足地微笑，明明还是少女的年纪全身全散发着慈母般的气质。

　　我吃过早饭便下楼了，楚萧正坐在楼下喝茶，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侍卫。

　　“王爷好早。”我刚要行礼，楚萧却抬手制止，看了看身边来往的客人：“既是查案，便不必声张，将这些虚礼尽数免了吧。在外逢人叫我公子便好。”我听言落座，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刚喝了一口，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斟酌着字句小心地开口相问：“公子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才保我出来？那日那人本不愿放我。”

　　楚萧面色淡然，语调平和：“不过多费了一些口舌而已。”我知道楚萧不愿意多说，不过凭他的智计寻个由头把我保出来应该也不是一件难事，既然如此，我也便没有再深问下去了。楚萧边喝茶边看着对面的教音坊，前些日子出了命案，门口有官兵把守，教音坊的客人已不像之前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