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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本非佳人 经年不见, ...

  •   楚逸那日在莲池边吹了风,回来之后不出几日竟生了病了。说是生病,也只不过是一些咳嗽发热的小症状,一宫里的太监宫女却慌得什么似的。太医一日三次来问诊,饮食作息更是比平时千万倍的小心。姝妃这几日不离左右,变着法儿地亲手做一些清肺止咳的吃食。

      本来是小病,多吃几副药就可尽好了,只是楚逸近几日情绪低落,吃药也不上心,病总不见大好。我很少看见楚逸神色阴郁的样子,他这几日睡得很晚,夜里常常起来多次,眉头间累的万千愁绪总不见散去。我在心里将那天在莲花池的场景过了数遍,始终不明白楚逸为何如此。

      这一日,我照常在寝宫值班,楚逸一病便无心顾及我,我反而轻松不少。我守在寝宫门口,楚逸正在里面午睡,难得他今日午间有睡意,太监宫女们怕打扰他休息,尽数出殿听吩咐,只留了九歌一人贴身伺候。

      我站在寝宫门口,这个时辰皇宫静极了,初夏时节的风携了几丝燥热,吹得人昏昏欲睡,我克制住打呵欠的欲望,百无聊赖地看着树上的一只蝉儿啼叫。

      从外头走进来一个嬷嬷,她一身棕色宫服,不见繁复花样,但却平和端庄。她直接进来,却无人拦她,我进宫数月,这里面的规矩我也摸得差不多,我想这位嬷嬷必是宫中伺候的老人儿,官阶都比普通的奴才大了一级。

      那位嬷嬷走到我跟前儿,我想着小心点总没错,于是便先做了个礼,嬷嬷面上慈祥,晕开一个笑容,缓缓而语:“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不知是哪位主子?我先和嬷嬷问个明白,免得到时唐突了。”

      “姑娘随我来便知。”那位嬷嬷不愿多言,转身在前面带路,我见不便再问,提步跟上了她。

      她带着我走了许久,进了一座宫殿内。宫殿内伺候的奴仆都如嬷嬷一样身着暗色宫衣,下人们不苟言笑,虽也是清一色的年轻丫头,但却如饱经世事的老妇一般干瘪深沉。大殿正中供着一尊佛像,青铜香炉内三支新插的香升腾着青烟,佛像前描着祥云花样的蒲团上还留着下跪后的凹痕。看这样子,这宫殿的主人必是一虔诚信佛之人。

      我与嬷嬷向里走去,一扇黄色的纱帘挡住了里头隔间,帘内人正歪在榻上打盹,里面只留了两个宫人服侍,一个小宫女在头首轻轻摇着扇子,另一个正为她捶着腿。

      “回禀太后,韩姑娘来了。”

      我早该猜到的,如此大的阵势,如此稳重的老仆,宫里只怕只有一人。我赶紧下跪行大礼:“奴婢韩夜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帘后人声音苍老,却不显无力:“哀家问你,皇上的病可好些了?”

      我暗暗思忖,我不过是御前侍卫,皇上的起居自有别的宫嫔照料,我是问不上也帮不得的。太后要是真的想知道楚逸的病情,大可叫别的奴婢来问,问我做什么?我心里知道太后叫我来必不是为此,略想了想,小心回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我只是一小小侍卫,只护着皇上的安全,至于其他的事有别人照料,我生性愚笨,插不上手。”

      “可哀家听说皇上对你颇为倚重,上朝也要带着你。那日早晨皇上还特意带你去赏荷,回来便染了风寒,是也不是?”太后话里有话,不怒自威。

      我知道对方来者不善,赶紧叩头请罪,话里揣了十分的小心,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乖巧无辜:“奴婢万万不敢!奴婢天资愚笨,伺候不好皇上,幸得皇上垂怜,又看在奴婢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这才收了奴婢做御前侍卫,赏奴婢一口饭吃,倚重二字奴婢担待不起!上朝之事奴婢深知越矩,不敢答应,皇上看我一无知女流,才没有顾忌地将我带在朝堂上。那日清晨原是奴婢陪着皇上赏莲,九公公也在旁相陪,只是没想到池边风大,皇上回来便做了病,是奴婢疏忽了,还请太后娘娘责罚。”

      太后一声冷笑:“你倒把自己撇得干净!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我依言抬头。帘内人渐渐坐直了身子,颈上的佛珠叮当作响。她一手撑在床榻的扶手上,身子前倾地打量着我。纱帘清透,我隐约能看见太后的脸,只见她双目微睁,朱唇微启,身子竟也略微颤抖。

      “菱儿!”她高声唤道,声音里隐约已有哭腔。我不知她喊的是谁,一是错愕。太后等不及让人搀扶,竟自己掀了帘子踉跄着走出,脸上已有了泪痕。她亲手扶我起来,泪眼婆娑地抚摸着我的双颊:“经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眼前的太后娘娘一身素服,不见钗环,鬓角也已霜白。她眼角早已布满了细纹,但眼底却是一股平和之气,周身端得是天生贵气端庄。虽容颜已老,但看得出来,太后娘娘年轻时必是一个大美人。

      太后此举我猝不及防,她身子微颤,情绪激动,我怕她摔倒,两只手扶住她,除此之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站在一旁的嬷嬷走上来扶住了她:“太后娘娘认错了,这是皇上身边的御前侍卫韩夜姑娘。太后愣住了,嬷嬷趁此机会赶紧扶太后在榻上坐下,我重新跪在地上。早有宫人为太后递上手帕,太后接过帕子,擦去残泪,又抬起手来理了理鬓角:“你起来说话。我站了起来,恭敬听吩咐。

      太后微微叹气:“你话虽如此,但皇上此次生病,你难辞其咎,哀家命你跪在莲池旁反省三个时辰。”我叩头领罪。

      “下去吧,哀家累了。”太后挥挥手让我退下,语气里甚是神伤,刚才发生的事也只字不提。这个时候还是装聋作哑来得聪明,于是我赶紧告个罪退下。

      我是不怕罚跪的。我在夜影时,那时年少不懂事,剑也练不好,师父常常罚我跪,一跪便是一天,连饭也顾不上吃。这一次不过区区三个时辰,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跪在莲池旁,满池的莲花迎风招展,比那日又多开了几朵,眼前美景如画,我也不觉得辛苦。

      太后方才那含泪的双眸不时在我眼前闪过,想必我与太后口中的菱儿必是十分相像,才让太后错认了我,只是这菱儿是谁呢?我突然想起了楚逸那天的自言自语:“朕记得你以前最爱莲花。”看来楚逸口中说的这人想必就是菱儿了。

      满池的莲花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一股莲花的清香幽幽然扑面而来。我闭上眼睛,耳边唯余蝉鸣鸟啼而已,心中顿觉惬意非常。我原以为太后难缠,我必是要受重罚了,没想到却只是罚跪而已,想来还真是沾了这位菱儿小姐的光,不管此人是谁,我先谢她一谢。

      一个时辰过去了,此时太阳正毒,晒得我脖颈发烫,不一会儿鼻尖、鬓角上就生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好在莲池旁有风,这悠悠的风不时吹过倒解了几分燥热,只是跪了这么久,我倒有些口渴了。

      “姑娘。”耳边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我睁眼一看,一个小宫女半蹲着身子小声儿地叫我,我看她眼熟,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是谁。

      “你是...”

      “姑娘,我是姝妃娘娘身边贴身服侍的宫女杏儿。”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她的确是姝妃身边的小宫女,只是我以前不曾留意,也怪道看着眼熟。那小宫女紧张地四下看看,拿出来一个精致水壶:“姑娘受苦了,我家娘娘得知姑娘在此罚跪,特命我送水给姑娘。”

      她说着将水壶递给了我,我口渴得紧,打开水壶便一口气喝了个饱:“替我谢谢你家娘娘。”

      杏儿将空水壶收好,叮嘱我道:“娘娘让我转告姑娘,太后严苛,只要姑娘跪足了时辰,太后日后必不会追究,还请姑娘忍耐。”姝妃原不知道这三个时辰对我来说实在微不足道,但她依旧挂心于我,还特特差人偷偷给我送水,告诉了我这些个体己话。我想起了那日她拉着我的手时的亲密,眼底一阵发酸:“回去告诉你家娘娘,让她放心。”

      两个时辰了,我的膝盖有些痛,我放低了身子,坐在脚跟上,减轻了些膝盖的压力。树上的两只雀儿正打架,我反正无所事事,便看得呆住了。

      三个时辰,我的双脚渐渐肿胀,犹如灌了沙子一般沉重,想动一动却已经动不了了。我看看日头,心里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只是太后还没有派宫女知会我,我不敢擅自站起。

      一双手突然从身后将我半抱着扶起,事发突然我来不及反应,再加上使不上力的双腿,脚下一歪竟跌倒在了身后人的怀里:敢冒着违抗太后旨意的风险,不避众人地将我扶起,这宫里恐怕只有一个人了,我有些认栽般地抬起头,果然正对上了楚逸满含轻薄的眉眼。

      “奴婢唐突了。”我手上推他,试着自己站起来。楚逸面上扬起了一个笑,接着竟突然放了手,我没了支撑,立刻摔倒在地。楚逸这手放得如此干脆利落倒将我闹了个猝不及防,我想站起却不能,整个人趴在地上空使力气,狼狈得狠。

      楚逸假作为难地轻叹一声:“朕依你之言放手,没成想你却站立不能。也罢,朕干脆做个好人,送你回宫。”楚逸说完,竟弯腰将我横抱而起,我呆住了。楚逸将我紧紧抱在胸前,低头对我粲然一笑:“抓好朕,摔下去可别喊疼。”我宛如一个假人一般僵在了楚逸的怀里,我一动不敢动,连气也不敢大喘。楚逸嘴角噙着笑,抱着我走在皇宫里,自那日陪他赏花以来,我已许久没看他如此高兴了。初夏的阳光清亮,隔着御花园的树打碎在楚逸身上,晃迷了我的眼。

      楚逸出了御花园,眼瞅着就要奔主街而去。我猛然清醒,心里明白楚逸若就这样将我抱回去,恐怕这皇宫内又要谣言四起,太后也必会知道,那我就不是罚跪这么简单了。我的双脚已经不麻了,于是腰上使了个巧力,身子一翻便下了地:“奴婢愚笨,不小心跌下来了,奴婢自行回去便好。奴婢告退了。”

      我匆匆行了个礼,也不等楚逸应允,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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