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河》舒云晚

4、从前慢

　　我关了吵吵闹闹的春晚，因为爷爷奶奶已经自己下起了军棋，老爸喝醉了，倒在沙发上呼呼大睡，老妈也早就按时睡觉去了，历年如此。大年三十这一晚，折腾了半天，就只剩我一个人既没心思醒着玩，又没兴致倒下睡。
　　我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醒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睡的还有点意犹未尽。我也不知道是几点睡着的，躺在床上，看看手机，抢抢红包，听听鞭炮，不知怎么就睡下了。
　　手机响个不停，我一定是被这个东西吵醒的。打开□□，微信，厉害了，又是漫天的群消息，偶尔蹦出些红包。我开始狂翻班级群纪录，不翻还好，一翻就心痛，果然错过了红包啊，我毕竟是一界世俗小人。
　　这红包发的还颇具艺术感，早晨六点时候，有人发了个红包叫“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是谁啊，是起得早还是根本没睡谁知道呢？继续往下翻，八点的时候有人发了个红包，叫做“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就在此时，整十点钟，又有人发了个红包，叫做“晚到的老鼠有奶酪”。
　　这还真不止有艺术感，还很有逻辑。我赶紧去抢。
　　等了半天想着抢点钱吧，最后一算发了五块，抢到五毛。想到这里，我赶紧看看微信钱包，嗬，不仅抢到100块的目标没达到，反而还亏了五块钱。
　　我嚎啕地向我妈哭诉此事，我妈说：“破财消灾，破财消灾。”
　　事与愿违的就叫人生啊！

　　本来想在床上赖一会儿的，但无奈被拖去洗漱，原因是要去串亲戚拜年。行动上虽然很磨叽，但我心里上还是愿意去转一转，因为有些亲戚住在农村，过节热闹又喜庆。
　　村中崎岖的土路上被一层红色的爆竹皮盖住了，远看和红毯别无二致。圈中山羊看我走了过去，齐齐向我转头，我忍不住又走回来，一群山羊的眼神又随我转了回来，我没忍住，又走了过去，然后再走回来，接着就是走过去，走回来，走过去，走回来...山羊们的脑袋也是，转过去，转回来......
　　我爸妈早进了屋子，应该是懒得搭理我，我自顾自的和山羊玩，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后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站了一个小朋友，两颊通红，鼻涕掉到嘴边。他呆呆地看着我，大概就是那种，关爱智障的眼神。
　　感受到来自新一代青年人对我深深的鄙夷，我赶紧进了屋。七大姨八大姑表示十分欢迎。我的七大姑八大姨，那绝对是七大姑八大姨中的佼佼者，从来不问我考几分，找没找到对象什么的，一直都是拍着我的肩膀，说：“我们今夕一直挺棒的！”神情骄傲。
　　啧啧，我就负责茶几上的零食就好了。
　　一年见一回的亲戚们聊个不停，大多回味过往云烟，我也插不上什么嘴，也不想凑热闹。吃，吃就好了。
　　我就是喜欢这种烟火人间的感觉。都是凡夫俗子，咱们进了村儿，谁也清高不起来。

　　晚上是照例的爸妈初中发小儿们的聚会，热热闹闹十多人吃完饭后就奔赴我家。过节时分，他们这些同学同他们俩一样从市区回到市郊。我家郊区房子不小，十多人的茶话会一直持续到凌晨。
　　喝醉的大人们格外吵闹，好在有几个孩子，从小学一年级的到高二的全都凑到我的屋子里，比我小的挑我的旧书看，试试能不能看懂；比我大的，捡我的作业看，试试能不能看懂。孩子们的活动果然大同小异。
　　反观大人，喝白酒，喝啤酒，喝鸡尾酒，喝汽水。大人们的活动果然也是大同小异。
　　我突然间无比好奇几年后，或者十几年后，或者几十年后，我们初中班的同学聚会，大家是会凑在一起看书呢还是喝酒呢？是静寂还是狂欢？是泪水还是欢笑？又或者，二者皆有。
　　非典型性茶话会散去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我重拾手机，感慨一句，大年初一果真不消停，不消停也罢，还不是因为发红包而不消停。
　　先上□□，杜桓给我发了消息，让我赞他的空间第一条，我猜是他跟胥可艾秀恩爱吧，结果让人惊奇，杜欢的空间第一条是堆洋脏话，也不知道骂谁呢。这也算是骂人不吐脏字吧，充分发挥了他作为一班英语课代表的水准。
　　一看，好几十个赞了，这是号召列表所有好友来赞的吧，啧啧，大年初一不怕不吉利啊。没搞清骂谁，旁观为妙。
　　我自然而然又去转了转朋友圈，再次惊奇的发现，胥可艾在朋友圈里一副受伤的样子。不难把二者联想到一起。
　　明月的消息来得更及时。“今夕，你在么，哭哭。”后面还有一大串颜表情。
　　“咋了？”我问她，但心理其实有了一点数。
　　“胥可艾和杜桓他们真是，合也磨叨我，分也磨叨我。”
　　这句话的重点显然是：他们分了。
　　“一个星期前不还送书呢么？”就算是有点心理准备，我依旧吓了一大跳，“为什么啊？”
　　“也说不明白，”明月直接开始了语音轰炸的模式，好在她声音甜美，我有耐心听完，“大概就是因为什么小事吵的吧，乱七八糟的。”
　　明月显然没心情给我一一介绍经过，我也懒得问太多。
　　“他们互删之后拿我当传话筒，心累。”后面依旧是萌妹子标配的一串颜表情。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千万别赞杜桓的那条空间，就是骂可艾的。”
　　不说也知道。
　　“那，”我顿了顿，“可艾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平静下来了吧。我超级无辜，不小心给杜桓点个赞，差点站错队伍。”
　　我深深吸了口气，还好我小心谨慎。

　　这是一个无比快的年代，什么都快，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彼时互送礼物的两人，眨眼间各奔东西，成了仇家。活在当下，没人知道此时的错过是一种辜负还是一种幸运，是非对错只有等到多年之后，回望之时才能看得明白。
　　每每遇到这种情况，脑海里便蓦然出现木心老先生的那首《从前慢》，如果能回到过去，那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起来。是我们错了，还是时代错了，这样的想法让人心慌。
　　我偶尔也会羡慕像胥可艾，杜桓一样的这类人，说爱就爱了，说恨就恨了，无所顾忌更不问将来。我说不准，这样的人生是会更快活更洒脱一些还是更伤心一些。相对于得到什么，我只认为不再失去什么就好。
　　说到底，我是个认真的看客，而他们是顽劣的表演者。

　　柳琦对此感到惋惜，她说：“杜桓这么火爆男生，指着他和可艾久久不分呢，简直不相信爱情了。”
　　暖玉果然还是一副淡漠了然的样子，这么一来她当初摇头的含义十分明了，我也沾了个料事如神的光。分就分吧，都是无知少年，谁也没资本把谁太当回事，谁又敢说有多认真。
　　江南明月觉得只要摆脱传话筒这个身份，一切都好。
　　我们都不能劝谁去怎样生活，我们都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结果，大家都只能按各自的方式，无可回头的走下去。
　　这件事成了平静生活中的一朵浪花，纵然出现时惊人，过去的终究过去了。不久之后，各自淡忘，连告别都不需要。

　　胥可艾当下还是很愁的，也说不清是谁甩的谁，但我们一致认为是可艾甩了杜桓。
　　可艾抱怨：“这大年初一就分手，杜桓存心不让我过个好年。”
　　我想了想，和她说：“甩人消灾，分手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