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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人间玉盏 ...


  •   傍晚,纷纷扬扬下起了雪。
      晚膳后,姬流觞瞒着我去了雪园,直到亥时还未回来。
      夜凉,薄雪覆在朱红的宫墙上,已是天寒地冻的时节,我放心不下,踏着细碎的雪寻到雪园外。
      或许是雪园地处偏僻,里头本就没什么人当值,一路行来,竟冷寂萧条得不似一宫之主的居所。
      鬼使神差地,我走到了半掩的门扉前,欲抬手时怔愣一下又放了下来,目光从那门缝里望去,一眼就能瞧见院子里也种了大片红梅树,而树下有个男子正背对着我揽着一个姑娘,似是在安慰着什么。
      我刹那间陡失了魂魄,转身跌跌撞撞往来路上冲去。一路上越想那对狗男女越觉得憋屈,索性摸到他们家的地窖里偷出十几坛子女儿红,大喇啦倚在中庭的红梅树下,痛痛快快喝了一夜的酒。天明之际,有人撑着一把绘了蜿蜒一树梅枝的紫竹伞缓步行来,我却早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一头乌黑的墨发散在我光洁的锁骨上,玉白通透的手臂随意地搭着,明艳的脸庞在雪中徐徐绽放。
      来人清俊的容颜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心如明镜,再不似昨日的稚拙,我猜测着他身上发生的这一番变化,殊不知是那颗青鲲胆起了奇效。他笑着低下身去逗我:“小丫头,我那有上好的千金求,不如随我回去再喝上几杯?”
      我醉眼惺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继而缓缓漾开笑容,软糯地答道:“好。”
      当姬流觞跨入院内的时候,就见我正伸出手来,一副要投怀送抱的模样,当即心头火起,大步流星地奔了过来,直接将我从玉无瑕身上拎了下来。
      玉无瑕似并不在乎,望着我们走远的背影,低低笑起来。狭长的眉目似一抹晨际霞光,刺破层层云雾,又好似早已看透人间百态,不过不拆穿而已:“姬家三郎,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自雪园回来后,我便发起烧来,额心的凤凰花印灼烫得我神识不清。姬流觞日夜守在我榻旁寸步不离,为我绞了好几把毛巾,我却仍旧昏昏沉沉。
      重华便是在宫人们忙得团团转的时候进得屋,我侧头时正巧瞥见她披着一身雨雪自遥遥处行来,悄声在门前褪去沾雪的外衣。神色一敛,漫天的雨雪便骤然歇于她身后。接着,她踏进屋里,抬起白净的右手抚住我的额。
      我似乎望见她纤长的指尖有光影跃动。她蹙了眉,道:“若再烧下去,恐怕她的灵识受不住。”
      闻言,姬流觞焦急追问道:“就没有别的法子可想?”
      方才重华的手落下的瞬间,我其实早便醒了。听出姬流觞语气里的颤音,明明欢喜得不得了,我却硬要涨红着脸装死,便又听重华淡然道:“办法也不是没有。既然她的灵识衰微,我可以先替她造个藕身出来盛放灵识,但寄魂术只有一日的时效。玉墟一日,幻境十年,若她一日之内不能从瀛洲幻境里走出来,便将长长久久留在其中,受灵识反噬之苦。”
      姬流觞抱着我,跟在重华身后穿过茂密的竹林,再往后走过一片废弃的荒冢,眼前便现出了那座长满青苔的地宫。
      这座地宫因建在半山腰,云蒸雾绕,倒不至于一见它就生出毛骨悚然之感。直到进了暗门,我才知这地宫其实是几间套间,内外相通,有多处入口,不与一般石室构造相似,是以怎样方便怎样布置的。里间的石室连着那个一丈见方的大池子,约有一人深,引了活水入池,又从另一方导出。我注意到台阶是大理石砌的,池底却铺着些素色的鹅卵石。姬流觞脱了自己的鞋袜踩上那台阶,便回过身来脱我的,而后一把将我抱上去泡入化形池中。那池水很热,氤氲着蒸气,看得人朦朦胧胧。
      我被泡入化形池刚刚触上池水的瞬间,便好似有万千把刀剑齐齐砍上我的灵识,每一处神经都被打断再接上,都在叫嚣着难以忍受的疼痛。重华趁势将四节莲藕丢入化形池中,撒了一把连身粉,只见清透的池水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沫腥子。不一会儿工夫,一池的化形水便被我的鲜血染红,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差点将我吞没。
      见状,姬流觞急出一头冷汗,再顾不得重华的阻拦,赶紧奔上前跃入池中紧紧圈抱住我滚烫的身子,顿时一股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直让他胃里泛酸。
      姬流觞圈抱着我泡在化形池里时沉时浮犹如一叶扁舟,他的身体时而蒸腾如焚烈焰,时而冰冷如化雪水,嘴角慢慢溢出大片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水色逐渐变得清澈起来,一丝波澜也没有,池子终于变回到了最初的宁静。
      一张陌生的脸从姬流觞怀内探了出来,我无意中瞥见池对岸镂空雕花铜镜中映出的人影,湿发拂面,夜色一样深邃的眸中透着水雾的迷离,额间那朵火红的凤凰花印也已悄然隐去。
      我原以为世间最美的容颜是我本来的面目,却不知,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容貌,全然不是人所能描绘的,哪怕是这世上最好的画师,亦画不出这样美丽的人皮。
      姬流觞盯着我的脸,整个人愣住了。时间仿佛不再流逝,他维持着同样的神情,愣愣地瞧着我,很久。
      久到我竟从他的眼中读出了闪烁的泪光。心底不由地抽疼,我下意识伸出手去,白玉一般的五指,在他唇边轻触,拭去一抹殷红。
      随着我的触碰,他的目光渐渐下移,而后,竟整个人定在了那里,一抹可疑的红悄然爬上耳廓。
      我忽然记起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情。藕身刚成,我似乎是未着寸缕的。
      我歪歪头,嚅动嘴巴想挤出字句,这样的感觉十分陌生。一眨眼间,却见他一抖玄色的外袍轻轻罩住了我,而后把我紧紧抱进怀里,脸埋在我颈窝里热热痒痒,我听得见他急促的呼吸声,也听得见他狂乱的心跳声,好像我的世界里只有他的心跳了。
      就这样相拥了很久很久。
      我还在纠结如何发声时,却见他修长的指尖娴熟地滑进了我的袍子里,冰凉的触感霎时在我尚未长开的身体上激起一阵战栗。
      我的脸开始发烫,挣扎着抓住他的手,他说:“三哥回来了,阿妩,别再离开三哥……”
      我下意识轻应了一声,嗔道:“别这样,有人看着呢……”
      话一出口,我先被自己吓了一跳,没想到这道慵懒绵软的嗓音居然是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我难得的矜持却随即引来了重华的一声轻嗤,她不悦地盯在姬流觞揽着我腰身的爪子上,当即从她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个翠绿的瓶子,倒出两颗红色的药丸递给了他。
      药丸入口即化,顷刻间芳香四溢。
      姬流觞盘膝坐在池中闭目调息,气运丹田,真气缓缓在奇经八脉里流转,自头顶百会穴直到足底涌泉穴,转了个大周天后,方才吐出一口浊气。我趴在池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混沌慢慢化开,黑色的曈仁如暗夜滋生的两团火焰,热烈地炙烤着我,竟是一场再温柔不过的折磨。我不禁开始疑惑,眼前这个男子真的是我认识了十年的三郎么?
      三郎是姬流觞的乳名,他是我乳娘赵氏的小儿子,自小被选入鲛宫暗卫营,在暗卫之中排名第三,又颇得鲛王仲伯的恩宠,因此外人总是尊称他一声“姬三郎”。
      我与姬流觞自幼相识,因为乳娘的关系,那时我与他十分亲近,可以说他是我少时惟一的玩伴。母妃曾与乳娘打趣,等我及笄后,并将我许给他。可我骄纵,总觉得自己日后的夫婿定要是盖世英雄才行,岂能随随便便将就那些个凡夫俗子,所以对于他的情意我也总是装傻充愣蒙混过去。直到十岁那年,鲛族族老为鲛宫培植暗卫,仲伯竟然挑中了他。临别前,我哭闹着不让姬流觞回东海,他却拍着幽蓝的鱼尾,立在晨曦初微的海面上,擦干我哭花的脸,郑重道:“阿妩,别哭,是三哥哥主动提出回东海试炼的,等我变成盖世英雄回来就娶你。”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漆黑而明亮,像夜空里闪烁的点点星光。
      那时我还年幼,并不懂得这份情意有多么难能可贵,那不是王城到东海的几百里路途,而是刀光剑影里用生命承诺的守侯。
      我将头埋进臂弯里,再不敢与之对视。
      就在我还搞不清自己的心意时,重华却不知触碰了哪里的机关,我身前的一潭子池水突然向两边打开了一个大大的豁口,缓缓显露出了地宫的出口。
      趁夜摸出地宫的刹那,我一口气吞下早春旷野冷冽的风,只见一点微弱的月光铺在地面上。此时,玉无瑕举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从一座爬满青苔的墓碑后翩然转出,风采绰约地向我们缓步行来,随着身后昆仑山深处传来的几声狼嚎,猛然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动容,几欲逼得我落下泪来。

      我既已化得藕身,姬流觞便迫不急待地要带我去寻瀛洲幻境。
      瀛洲之畔有幻境,可令活人心想事成,死人转魂重生。
      玉无瑕听闻了他的请求后,思揣了片刻,便将缠在发尾的飞叶抽出。飞叶愈化愈大,载着我们穿越冷暖两极四时风景,来到了幻境之外。
      幻境外无人居住,只寄了一只灵猊。那是守护幻境的兽,玉无瑕早年间将它的兽丹植入体内,只需血祭灵猊,便能开启幻境之门。
      他自狭长的飞叶上跳下,挽袖割开左臂,渗出的血尽皆浸入灵猊雪白的皮毛。灵猊嘶吼了数声,他便连连安抚,贴着它硕大如斗的眼嘱托:“开门吧,放他们进去。”又是一声长嘶,只见周遭浓浓白雾笼罩的幻境之上赫然现出一个巨大的洞,万千光华自其中绽开。
      姬流觞毫不迟疑,抱着我纵身一跃,玄袍被风鼓起,仿若九天玄鸟,带着执念扑向那心中盛极的花。
      我眼前一阵阵泛白,感觉身体越来越轻,有金色的光粒从身上渗出来,向幻境的虚洞涌去。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已经化为虚无,深吸口气,慢慢闭上眼,只觉得自己要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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