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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瀛洲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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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来瀛洲幻境,却因体力不支,与姬流觞在十方虚空中走散,竟不慎跌入了承元十一年。
在承元十一年游逛了两个时辰,经过多方设法打听,好不容易才穿回到永乐元年,寻到了高辛大祭司元祈的藏身之地。
我在下雨的那天夜里悄悄触动了冰室的机关。
就站在暗黑的长廊尽头,我的脸色白得似鬼,一双眼里明明灭灭藏着幽光,笑问:“听说你爱听故事,可是真的?”
当我潜入冰室时,不禁为其中的奢华大吃一惊。冰室内云顶檀木作架,玉璧为灯,水晶为帘。掀起玉色鲛绡纱垂帘,便看见一架沉香木满金雕九龙四凤大床,双层的纱帐上,内层樱粉的娇笑纱,上面镂空刺绣金牡丹花纹,榻上设着白玉苞香枕,铺着软纨蚕冰簟,而已故的萧蔷竟容颜如生地躺在上面,仿佛沉睡。
元祈就斜倚在西窗下的软榻上看书,单手托腮,打散的黑发铺了一身,藏在青铜鬼面下的眉目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并不抬眼,反问:“你带什么故事来了?”
“我要讲的故事,自然不会让祭司失望,”我不甚在意,随手端起矮几上的一盏凉茶,咕噜咕噜喝了两大口,“但是我要用它来交换一具肉身,你看如何?”
闻言,元祈这才慢慢抬起眼看安安静静站在榻旁的女孩。我低眉顺眼,细白的脖颈露在烛光下,苍白得可以隐约瞧见青紫的血管,极瘦,像一朵羸弱的霜花,惟独那双眼雾霭沉沉,一如初见。
半晌,元祈沉吟道:“不必讲,让本座来看看。”
“看?”我心内纳罕。
却见他忽然闪身到了我眼前,幽深的瞳孔逐渐变成银灰,尖尖似玉的手指一瞬挥到我的胸前,笑道:“让本座来瞧瞧你的心。”
我只觉得胸口一凉,低头看去,他的手已慢慢收回来,那暗夜白花似的五指之间抓着一颗鲜红的、突突跳动的心脏。
须臾,我只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元祈抓着那颗跳动的心脏,走到西窗下,便见西窗下摆着一只冰玉似的莲花盆,盆中盛着一汪净水,“女人惯会说谎,本座只信自己的眼睛。”
他伸手将那颗心放进盆中,手指轻挥,那粼粼水纹之中就渐渐浮出画面来。
我在承元十一年,是见过元祈的。
听他后来说,那应当是早春。因为他还能嗅到那许多年前被雪封住的嫩芽,静静地待在雪下,偶尔才漏出一些味道。雪狼族族老的长女林雪薇坐在幻出的一驾牛车上,前方由一朵云牵引着向玉墟宫驶去。
彼时,玉墟宫宫主玉倾向雪狼族提了亲,元祈是送亲的祭司。
他们在幽黑的深林里连日赶路,眼前白雾逐渐散去时,薄雪覆盖的山道上很快便现出了车轮骨碌碌辗过留下的两排深深的车辙。
扎营时,雪薇玩心大起,因追捕一头獐而不慎坠入昆仑山腰一处幽潭,她在碧绿浑浊的潭水中沉浮,直至被人及时打捞起来抬回营地。半个时辰后,她的腹部却渐渐凸起,脐下生出了密密麻麻的鱼鳞,才知她竟吞食了河怪的鱼卵。
河怪是带有疫病的妖物,生长于幽潭最底下,传闻中触碰到河怪的人身上的肉会剥离然后逐渐长出鱼鳞,最后鳞毒入侵五脏六腑则必死无疑。一般触碰到河怪的人都会被家人扔到幽潭底下等死,更何况雪薇吞下了它的整颗鱼卵。
鳞片蔓延得很快,立刻爬满了雪薇整个腹部,形状极其诡异可怖。她咬着牙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刮落自己腹部上的肉鳞,刮鳞之痛尤甚剔骨剥筋,每刮下一片她都剧痛得几欲昏死过去,被刮开的鳞片却又迅速地重新生长出来。
随行的巫祝见状,对众人预言道:“身上有鱼鳞纹样的人,数年之后定会掀起九洲风云。这样的祸害,留不得,须趁早除之。”
这个预言听起来可怖,却在元祈洒然的一笑中被暂时搁浅。
元祈为雪薇刮鳞足足有三日三夜,她不知痛昏了多少次,每每欲拔剑自刎时,却叫元祈握住了手,轻轻放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隔着淡紫的辛夷花枝通袄触到了胎儿的轻动。雪薇愣了半晌,终缓缓落下泪来。那时候,她就下定了决心,她要为她腹中的孩儿好好活着。
三日后,鳞片终于停止了生长,雪薇的腹部也早已血肉模糊,血水湿了一地。巫祝率众人焦急地徘徊在帐外,等了许久许久,帐子里终于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元祈安抚地一笑,缓缓从她高耸的腹部剖离出皱巴巴一团的我。刚出生,我的眼睛牢牢闭着,也没多少头发,小脸上糊满了浓腥的血。他将所有人屏退在帐外后,仔细查看了我身上每一处,却在我的胸前发现了零星的鳞片状的黑纹痕迹。因为年岁尚小,痕迹还很浅淡。
饶是如此,巫祝得知后依旧不安心,他当夜便命人为我寻来一只铁笼。元祈拗不过,探手过去要将我送入铁笼时,甫一伸去便被我小小、软软的手包住,怎的都不肯放。他见到怀里的我微微转动眼珠,如一只狡猾的小狐,心似乎一下便被我融化了。
帐外是未尽的余寒,轻掀起一场桃花雪。绵绵细粒铺在梅树上,像极夏日娇艳的蔷薇,我一见就欢快地吐起泡泡。于是他低头轻轻道:“蔷儿,你就叫蔷儿,好不好?”我吮着手指头看他,他便忽觉心底一片温柔。
为除祸患,巫祝要求择日生祭了我们母女。
生祭的前一夜,元祈命人从邻村一位姓萧的猎户家里秘密买回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又悄悄从巫祝的帐里偷来漆毫,褪落女婴的小衣,在她胸前描下同我一模一样的鳞片痕迹,他笑着扭头对睡在卧具里的我说:“蔷儿莫怕,漆毫的痕迹永生不会消退,这女娃娃现在与你一样了啊……”
我被秘密送离的那日,十数名祭司在林中空地上布好了一个古怪阵法,口中念着秘咒。雪薇用衣袍紧紧裹住那顶替我的女娃娃一起被关在铁笼里,大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没过一会,便散发出阵阵烧焦的尸臭。
总算了结了一桩心事,巫祝立时便从雪狼族的送亲队中挑出了一名模样出挑的代嫁侍女,又随即下令众人拔营而去。只是千算万算,谁也没算到会忽逢大雪封山,有一辆青顶软轿经过时,轿内坐着的一名青衫公子恰好听到了雪下传来微弱的婴儿啼哭声。
元祈送完亲后回到沂水镇,已是半个月后。当他寻到我时,惊讶地发现我竟已学会了走路,模样似个四、五岁大的总角小童,日日围着他转。进山打猎时跟着,温书习字时跟着,吃饭睡觉时也跟着。元祈会些医术,患病的村民上门求医时,我就躲在门外,一躲躲半日,直到他送走最后一拨病患敲敲我的脑袋,我才摇摇晃晃地扶着门槛站起来,揉揉眼咧嘴笑:“阿祈,蔷儿要吃云糕!”
元祈长我十岁有余,心思深沉如海,每天有忙不完的事,原以为我会永远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然而我天生异相,每个时辰我的身量都在飞速拔高,我只花短短几日便完成了普通孩童十几年的成长。半年后,我居然已窜得同元祈一般高了,而随着身量的逐渐拔高,我胸前的鱼鳞黑纹竟也在不断扩大,这着实令元祈伤透了脑筋。
因担心村民会发现我的异状,这半年来我们已更换了好几个住处,眼看又快要瞒不住了,元祈索性收拾了行装,连夜便带着我一路朝北走,进入了高辛境内。
高辛草原上人人都骑马。当牧草与戈壁的边际已经能遥遥看见的时候,我好奇地从轿子里探出脑袋,兴奋地问元祈:“阿祈,咱们这是要去打猎吗?”
骑在红鬃马上的元祈,背影微微颤动,低头闷笑道:“傻丫头,咱们这是要来求富贵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的心竟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只是这股心痛的感觉很快就被笑闹掩盖过去了。
然而下了马车,我却再没有心情高兴了。
北地风沙很大,我们又是在深秋抵达的,我掀起车帘,跳下马车,烈风一吹,便被沙子迷了眼。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身穿官袍的男子打马迎向我们的轿子,用高辛话絮絮叨叨同元祈说着客套话,大意无非是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之类。而令我感到诧异的却是,我以前从没来过高辛,居然能听得懂他说的话。
我琢磨着这男人估计是认错人了,但见元祈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也默认地站了一旁并不出声,只是眼睛难受得厉害,我再顾不得从前学的礼仪,抬手正要揉,却被一人扯住了衣袖。
抬眼望去,是个清朗的少年,眉眼生得过于精致了些。
少年摇摇头,低声说道:“会伤眼睛,不能揉的。”
我想了一瞬,强忍住不适,将双手背到身后去,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向那少年展颜一笑。
我后来才得知这少年的身份竟那么尊贵。他是高辛景帝最钟爱的小儿子,燕北羽,年不过十四,生得俊俏,喜豢养生禽猛兽,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景帝却怜其自幼丧母,还未加冠便赏了他一块富庶的封地,早早被封为燕王。
不过,倒真要感谢这位燕王,若不是他喜好豢养猛禽,我们兄妹俩估摸着要被随意扣上个欺君的罪名发配了。
说来也巧,那日燕北羽一次捕来两只海东青,送进笼子后,却神色萎靡。他逗弄了一阵,觉得有些无趣,便回帐睡觉去了。
临走时,亲卫问他:“殿下,这两只鸟要怎么办?”
他敛眉,冷声道:“找个专门驯鹰的人过来,驯不好唯你是问。”
不一会儿,那亲卫急急闯进他帐中,给他磕了好几个头,说要领罪。燕北羽人还未清醒,只能压下怒火,冷静询问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据亲卫的回报,原来是方才那个燕国来的男人隔着铁笼摸了其中一只海东青的羽毛几下,结果那只海东青便开始一下又一下狠命地撞击铁笼,没一会儿功夫,便流血身亡了。而另一只见状后,则盘旋在它的尸身上空哀鸣不止。
王庭一早闹得鸡飞狗跳,燕北羽的亲卫将我们从地牢里提出来绑到了这位小祖宗面前。燕北羽老神在在地把玩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冲元祈招手,元祈怔了一瞬,顷刻走上前。燕北羽揽过他的肩,痞笑道:“听着小子,爷要你给个说法,说得好了,这块燕王令就是你的了,说得不好嘛,那这事儿咱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颇看不惯燕北羽那股嚣张劲儿,尤其见不得元祈受半点委屈。然而,转瞬,却露出怯生生的目光,望着燕北羽泪光一闪,抢在元祈开口前,细声细气解释道:“这种鸟儿看似凶悍,实则忠贞异常。方才被阿祈摸了羽毛的是只母鸟,她因羞愤才会去撞击铁笼寻死的。”
一口气说完后,我悄悄瞥了一眼元祈,却见他冲我无奈一笑,眸中溢满了宠溺。
沉默了半晌后,燕北羽方才叹道:“来人,将那母的找地方埋了,速去放了那只公的。”
见他起身正要向外走去,我赶紧唤住他,笑道:“殿下,海东青失了伴侣,多半是活不成的。若您信得过我兄妹二人,萧蔷愿为殿下驯服那小东西。”
元祈继续沉默。
此时,有亲卫来报,说是已将玉少宫主一行人请进了王庭。闻言,燕北羽思索片刻,丢给我那块羊脂美玉,慵懒一笑,“这是本王的燕王令,见此令如见本王,今后你兄妹二人无需奉召即可随意出入王庭。明日来寻本王,本王定要带二位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驭兽之才!”
言毕,他便命人带我和元祈下去各自安排了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