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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春在昆仑 ...


  •   又是一春桃花怒放。
      漫天嫣红随了晨露,飘坠到朝岸边驶来的一艘游船上。姬流觞立在游船船头,看着昆仑山山顶纷纷扬扬落下的雪,掩埋了前方的玉墟宫宫门,忽然感受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下意识伸手紧了紧身上的大氅,领口的皮毛领擦过下颌时的触感,却让他的手指僵了一僵。
      这是当年重华亲手给他缝制的皮毛大氅,他知道她贵为东陵帝姬,又怎会真的在意他这个……鲛族质子,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曾发誓有生之年绝不踏入玉墟宫半步。
      “姬大人。”侍从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姬流觞抬起目光看到立在最前的车马,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马车在大雪中仿佛一尊伫立的石雕。随侍们穿着厚厚的皮裘垂着头并立在两侧,当先一人跪地道:“姬大人,夫人请大人上马。”
      姬流觞不置可否,纵身一跃来到岸上,牵过缰绳翻身上了马背。
      马车里的人略微抬了抬头,马蹄声已经到了车边。她伸出手指正要拨开窗帘的刹那,却听见车外的人低声说了句:“重华,好久不见,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伸出去挑动车帘的手没有再动,雪白的指尖却渐渐从缝隙中探了出来。
      他看那纤细的手指,像很多年前看着那双手牵针引线,抑或是为他擦拭伤口。
      姬流觞没有动,重华的手也并没有收回,寒风中冰冷的指尖渐渐泛出一种微微的红色。姬流觞皱了皱眉头,终于伸手握住了那窗帘外的手指,却引来了马车内女子低沉的笑声,“三郎,你还和从前一样,尽拿读心术来唬弄我。”说着,她尾音一挑,“那我要你猜猜,我现在想做什么?”
      闻言,姬流觞轻轻松开了重华的手,心下喟叹,我怎么又忘了这人惯常最是会装可怜的……又生怕自己在她面前失态,下意识别开头去,盯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雪地,再不肯言语。
      重华笑笑,像是才发现我似的,回头对姬流觞惊讶地叫道:“三郎,你何时得了个女儿,我怎么不知?”话落,却径自越过我去,吩咐侍从出发,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了玉墟宫宫门往南边走。
      刚走出数十米远,地上的冰雪忽而不见,一池早开的新莲含了春露,慵倦地卧在水面上。水面倒映出云霞斑斓,一道道横卧着,看去仿佛河上叠了数重青山。朝阳的影子零零落落地从这些云彩中透出来,把护城河照得美丽而圣洁。
      我见姬流觞解开大氅,下意识回头去寻重华,却见她不知几时已下了马车,正站在满天飞雪中持伞笑望着他,边上的宫墙半墙蒹葭,半墙荼蘼,两人之间一线之隔,竟隔冷暖两极,四时风景。
      姬流觞想也未想便丢下我,往重华那里迈了一步,一瞬间从暖春迈入隆冬,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重华见状,扑哧一笑,开心地握住他的手,像一个讨着了糖吃的孩子,心满意足地笑道:“三郎,跟我回家。”
      玉墟宫中的时间是最不值钱的,据说都是别人不珍惜丢掉被宫主捡来的,做成银炭的模样扔在宫内的炭炉里烧出想要的时辰和节气,才把这座原先终年积雪不化的冰宫变成了人间仙境。
      我眼看着重华拉着姬流觞穿过熙攘人群,灯火暗巷,赶紧也朝一处溪水月桥跑去。我们在一个院落门口停下,重华示意姬流觞推开院门。
      姬流觞犹豫着伸出手去。随着院门被推开,他一抬头,便看见当年第一次见到重华时的那丛细篁还立在晚秋星光中,而细篁之外的半条街道却正是夏夕落阳,满天的云霞在重华素净的脸上染出一抹艳色。
      “你这次能在这里呆多久?”
      “……那要端看宫主夫人肯不肯帮忙,重华,你知我是为寻瀛洲幻境而来。”
      重华安安静静地听完,千盏灯影从她的眸底滑过,像寂灭的烟火,“那你走前再演一次皮影戏给我看可好,以前那么多次,我竟没有一次是认真看完的。”
      姬流觞微微一愣,顿了顿,道:“好。”
      他不大记得清楚八百岁以前的事,只知自己被前任鲛王仲伯,送给了昆仑玉墟宫的少宫主当质子。这是座冰晶雕砌的宫殿,终年积雪不化,还杳无人烟,幸得院中芳华木上结的灵果冲饥才能挨过百年。而那百年间,穷极无聊之际,他想起从前看的那些人间话本,便会时不时耍个皮影戏给自己解闷。
      初见重华那日,他独演着一台西厢记,正咿咿呀呀唱着“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胭脂浅淡樱桃颗,这相思何时是可”,忽就见一位公子自桥上远远走来。他穿着一袭青衫,手中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总角女童,桃花眼微微上挑,却深深凹陷下去,让人看得心生可怖。
      那位公子走得极慢,带着一种奇特的从容,似乎是踏青赏花、闲庭漫步。
      他领着那女娃娃一步一步走到他坐的那棵芳华木下,静静看着皮影戏上的帷幕。然而那双眼睛漫无焦距,全不像能看到什么样子。可他还是耐心看着,时不时随着他的唱词同身旁女娃娃点评两句。
      从那天开始,那位公子每日都会带着那小女娃过来,一站就是一个下午。他们虽说是他百年来好不容易遇上的人,但他仍觉得有些好笑,一个瞎子天天跑来看皮影戏,能看些什么呢?
      终于有一日,他忍不住提醒道:“少宫主,您的折扇拿反了。”
      那时他还年幼,站在那人面前,还不及他的胸口高,年少无知,不懂得这样的提醒有多伤人,却惹来了一旁女娃娃的怒斥,“别看我无瑕哥哥现在看不见,等他开了天眼,保准将你们东海掀个底朝天!”
      闻言,他默了半晌。那小丫头看他一言不发,当即便有些恼了,喝问道:“你不信是吗?”
      他这才注意到她气鼓鼓的样子,顿时失笑,遂脆声回答:“信,我信。”
      小女娃抬头便看见他笑得格外纯良无害,反而闹了个大红脸,便悄悄躲向了那青衣公子的身后,只拿一双眼偷偷打量他。
      姬流觞自嘲地笑笑,勉强收摄起心神,望着重华略显清瘦的背影,站在一丛细篁边上,天青色纱裙外披一件雪白的狐裘,露出的侧脸有寂寞的弧线。她从小眼里便只有那个人,那时他怎么就没有想过,还是说,他其实根本就是不愿去想……
      重华领着我们分花拂柳来到了另一处院子,只见院子里立着一个木刻的日冕,旁边搁着两只竹凳,雪已扫在道旁。中庭红梅灼灼盛放,我不禁放缓了脚步,一蹦一跳绕红梅树转圈时,便见姬流觞已步上那竹廊,重华带着他往北面最大的那一间茅屋去了。茅屋内整整两面墙都是书橱,上首一张花梨大案,堆满了文具纸卷,四侧挂了些怪异的图形与地图。姬流觞看见地图就不自觉地走过去,重华却向着另一侧的竹帘回廊道:“三郎,这边请。”
      姬流觞踏上回廊,却见这回廊又有台阶通向屋后。重华打起那竹帘,便见屋后有一弯溪水,虽冻了不少冰,却仍有涓涓细流。院子一角有一圈矮矮的竹篱,挂着毛毡挡风,里面竟圈着不少雪白的鸽子,都静静地缩在一起。两人依着廊下小几对坐下来。几侧有个不大却干净的火炉,燃着炭火,旁边搁着个直耳水瓮,装了少许清水,水正冒着热气。
      重华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大托盘,“三郎,为何要寻瀛洲幻境?”
      闻言,姬流觞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中庭的方向,便盯着几上的托盘一言不发。重华了然一笑,不再多问,伸手从那托盘上拿出小盘,只见那盘内装了些干果佐酒之物,并一个宽边酒筒,酒筒上冒着热气。一时,屋子里弥漫着酒香。侍女将那桌案旁的直耳水瓮放到炉上,又将那宽边酒筒放进瓮里,筒边架在瓮沿上,这炭火便不会直烧着酒筒。
      “莫说瀛洲幻境只是我玉墟宫中的一座小城池,但凡你所求,我无不应允,但是……”重华话语一顿,却望着姬流觞魅惑一笑。
      姬流觞自小拿眼前这人就没辙,终是顺着她的意,故作好奇地问道:“但是什么?”
      “但是,这瀛洲幻境险象环生,需血祭灵猊方可开启,”重华习惯性地曲起食指,兴味盎然地敲击着桌面,“你也知若不是无瑕哥哥早年为了救萧蔷险些耗尽修为,现今他的身子骨也不至于如此虚弱,二十年才可血祭一次灵猊,而那高辛的萧鼎侯却特意为哥哥寻来青鲲胆治病,我又怎好失信于他? ”
      姬流觞倒是很熟悉重华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以前每每要算计他人时,她便是这副模样,正欲开口求情,却见那侍女去而复返,走近附在重华耳边小声低语了几句。彼时重华正在为姬流觞斟酒,听得侍女的禀报,略略蹙了眉,当即放下酒筒奔了出去。
      到了中庭才惊觉不妥,等要折返回去的时候,已经听见那人轻唤了一声:“蔷儿?”

      姬流觞赶到的时候,就看到重华身前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着倒比从前眉眼温润,穿一身雪白的狐皮大氅,远远立在中庭的红梅树下,手中撑着他素日最爱的红梅伞。天光越过伞将红影打在他脸上,他也只眯着眼笑。
      重华甚是惊奇,因玉无瑕甚少在晴天打伞。印象中他是十分喜爱在冬日里漫步庭间,或是静静倚身在梅树下晒太阳的。
      虽已入冬,却因临近午时,太阳也渐渐大了起来。
      重华尾随在玉无瑕身后,只见他抬高伞盖踏着光影行至竹廊内。她顺手接过他手中的竹伞,却见他从护得严严实实的外袍下轻轻拉出一个小人儿。
      姬流觞看得分明,眼见我贪玩,衣裳好几处被晒得焦黑,红着眼眶偎在玉无瑕身旁,哭得可怜至极,又因灵肉分离,额心生出的那朵火红的凤凰花印,受日光照射后若隐若现,恐怕再来些许光芒,估计我就要化成一缕青烟消散了,他便也急步向竹廊行来。
      此时,玉无瑕却矮下身子,蹲在我身前,一句一句地哄,柔声唤我:“蔷儿,到无瑕哥哥身边来。”细长眉目间是罕见的温柔,措辞言语尽是小心翼翼。
      见状,重华脸色霎白,眼眶一热,几欲落下泪来。
      他从前就是这般唤的那个人,他竟是把这小姑娘当成了萧蔷。而自己陪在他身边这么多年,竟未有一刻如此这般灰心过,原来他从来不曾忘记过那个女人……
      其实玉无瑕从未亲眼见过萧蔷,过去那些年,重华曾无数次想过,等他的眼睛治好了,要让他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自己,一定要让他好好看看她,将她的模样刻到他心里去。
      可后来,就出了那样的事……
      重华走近时,忽然,就听到玉无瑕低声吩咐:“云姑,快给蔷儿换身衣裳,这丫头淘气惯了,衣裳被烤焦了都不自知……”
      他双目失明,不能视物,竟一下子就能嗅出那小姑娘衣裳上的焦味,重华刚一惊愕,又酸涩地想到,看来他是将自己当成了雪园当值的宫婢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屈身伏地来拽我的衣裙,想替我换一身好些的衣裳,没曾想竟被我躲了过去。我不喜她眼神里的冷意,便越过她扑进了急行而来的姬流觞怀里,小小的手紧抓着他的前襟不放。
      姬流觞抿紧下唇,神色不定,“重华,阿妩年纪小,你别同她计较。”
      听了他的话,重华竟轻轻笑了,她摇了摇头喃喃道:“三郎,你何时竟也学会了看人眼色?”
      “只可惜,”重华蓦地抬起头,直望进姬流觞漆黑的眸底,“还没人敢叫我受委屈呢,当年的萧蔷不行,现如今这小丫头更是想都别想……不过,我瞧着这丫头着实欢喜,不如借我用几日可好?”
      闻言,姬流觞藏在袖底的双手越攥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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