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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裁心织茧 ...


  •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当成药人,悄悄养在了北面的黑塔。
      秋去冬来,每日卯时前,萧无衣都会亲自来取一碗我的心头血,回去喂青鲲胆。
      被锁在黑塔的日子,我昼夜不分,只知胸前的伤口总来不及结痂就又被划开,血流不止,深深的疮口丑陋不堪。
      据说青鲲胆喝了我的心头血后,莹白的玉质缠绕着细细缕缕的血气,开始有了微弱的脉搏。
      为了让它喝到更纯的血,萧无衣当真煞费苦心,命人用七七四十九味珍贵药材提炼了一只罕见的血蝎子,每次来都让这只蝎子吸饱了我的心头血,再去喂给青鲲胆,致使我的伤口痛痒难忍。
      索性我的双手双脚都被缚在寒玉床上动弹不得,省得我发起狂来再把自已给挠伤了。
      当我满头青丝像藤蔓一样疯长时,一日取完血后,我左腕间的灵石突然发出灼眼的白光,白光中现出那张绝世容颜。姬流觞走到我面前,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我眼角的那点湿意,沾了一抹殷红,我才知自己竟泣了血。
      “痴儿。”姬流觞叹息道,“你如此牺牲,几可动天地山川。可你待他之心,他却未必知晓。”
      “那也无妨。”我笑答。
      萧无衣是最知道我的,我自小就怕别人对我好,别人只要一对我好,我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我并不想让萧无衣知晓我的心意,我不愿他背负恩情,更不希望他提出什么来回报我。
      那样就好像我对他用情,不过是想换取什么似的。
      既然他不能用等同的情意来报偿我,那么,纵使给我天材地宝,举世之奇,也不过徒惹伤心而已。
      姬流觞伸手摸了一下我左腕间的灵石,怜惜地看着我, “记住,这是块传音石,只要你想走,本王便会来接你。”
      说着,他便消失在了白光中。

      晦月之期将近,萧无衣必定是在忙着准备祭魂礼,一连数日都未曾见到他的踪影,直到我被饿得奄奄一息,才又听见石室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随之扑入口鼻的却是一股极其清幽的迷迭香。迷迭香醉人的芬芳使我逐渐昏迷不醒。
      约摸半盏茶的时辰过去,我听见纷乱的脚步声,而后直觉有人粗暴地喂了我一把贲草,在贲草刺鼻的腥味里悠悠醒转,我才发现自己被捆绑着带到了祭礼之地。
      漆黑的天幕,不见月相。
      九丈见方的空地上画着符阵,符阵中心建了七尺火台。
      此刻火台中燃烧着漆黑的蚺鳞松,有些古怪的香味在空气中氤氲着。而在其两边,则分别是我和杜月娘的躯体。
      火台正前方的祭桌上,供奉着那颗散发着青光的青鲲胆。
      一位黑袍男子正背身施法,指挥一名巫女在我胸前的伤处和杜月娘躯体的四周遗洒圣水,遍涂圣油,并将一对羊羔斩首,以正在流血的羊身压置祭坛,来吸尽残秽。近日血蝎子残留在我体内的毒素,使我越发不能视物,但我绝不可能错认他一身用最粗的生麻布做的丧服。
      参见,敬告,起式,举手投足,萧无衣跳起了恭迎幽伯的《松宁》。
      蚺鳞松的香气在烈焰中四溢开来,他长袖翻飞之间玄晶相击发出灵音,诱动起空气中的阴灵慢慢汇聚,向火台中投去。
      雾气渐起,赤焰转色。
      原本火红的烈焰渐渐被阴灵染成了黑色,熊熊燃烧着,却散发出冰冷的气息。
      我呼出的气息几乎是立刻就变成了白雾。
      忽然黑色的火舌自台中暴起,向我扑来——
      与此同时,我猛然听到一声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月儿!”云裔惊呼,想要冲过来却被妙千韫拦下了。
      我仰首,不解地望向对面,只见杜月娘的前襟渗出斑斑血迹,心口的位置多出了一道与我一样的深深疮口,从她身体里不断喷薄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火台,而我胸前的疮口却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愈合如初。
      黑色的火舌将我包围起来,使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杜月娘那破败的躯体被人肆意弃置在火台上,白璧似的胸口有一个深深的窟窿,来不及看清蹲在她身前取血的巫女,眼前突地一黑,昏死过去。在最接近死亡的刹那,我在这世上想到的最后一个人,竟是姬流觞。
      我似乎听见了云裔的咆哮质问声,在他眼里这想必是极为愤怒可怖的情景——我被黑色的火焰吞噬却完好无损,而他本该安然无恙的爱妾,此时胸口却正在向外汩汩地喷着鲜血。
      而事实上此刻我所承受的痛苦是他无法想象的,没有比杜月娘好过多少,我感到自己的灵识正被硬生生地抽离出来。
      灵识之痛,从来远胜肉身的痛楚。
      在过了仿佛无穷无尽的时光后,那种覆盖了全身的痛楚终于减轻了一些,我再也站不住,倒了下去。
      不,正确地说,我看着自己的躯体倒了下去。
      长长的黑色火舌退去,来自幽冥的色彩也自火焰上逐渐剥离,空气重又温暖起来。
      在火台的左侧,我的躯体毫无生息地躺在那里。
      我愣愣地坐在那具躯体旁边,却见萧无衣慌忙向火台这边奔来,从我的灵识上穿过,扑在了我的肉身上,一脸震惊地喊着什么,眼底似有痛楚渐渐溢了出来。
      我虽然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却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千言万语,潮水般涌到了嘴边,却最终只轻叹了声:“这样也好。”
      在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之后,却发现曾经以为的情深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不过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为他赴死,他可能从未喜欢过我。
      从天堂到地狱的距离,不过一念之差,世间没有哪个女子能对这样的薄情不死心……
      我不知该往哪儿去,便静静坐着,轻轻摩沙左腕间的那块灵石。许久,许久之后,姬流觞玄袍妖娆,踏着一地血水缓步行来,手中撑着把二十四节骨制竹伞。
      我朝他伸出手,瓷色的肤却在光下迅速蜕皮,生烟,发黑。他眯了眼,轻轻将我拉入伞下,笑着将一件羽衣裹在我身上,原本只剩灵识的我又隐约显出了肉身的模样,“阿妩,咱们回家吧。”
      话音未落,我一下湿了眼。
      曾几何时,有人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如今再听闻,却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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