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拾翠春相问》七个小矮人

24、第二十四章 稚女生疑

　　“指认张义。”在谢氏惊愕的神情中，我说着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话，“我知道你舍不得，可若是让张义洗脱了罪名，你就只有死路一条。娘娘，你自己选吧？”
　　从谢氏记事开始，姬流觞的名讳就一直在她耳边被提起，什么三皇子三岁就会作诗了，什么三皇子五岁就会百步穿杨了，什么三皇子七岁就比术法赢了国巫了，诸如此类，不绝于耳。
　　年深日久，她也曾一度以为自己是爱着姬流觞的，可不论她多爱他，她仍是居高临下的，她不会为了他委屈自己，直到遇见了张义，她才知道自己也可以为一个男子低入尘埃，在他面前，她可以什么都是，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去看看黎晋吧。”我伸出手，想去擦谢氏腮边的泪，可泪水穿过我的掌心落在了地上。我依然无法碰到谢氏，就像我不借助她的身体就无法碰触姬流觞一样。
　　隔天午后，突然下起雷阵雨。等雨停后，谢氏带着我驱车去了尚书府，在府门口却巧遇乔装改扮的黎美人。
　　因是她求谢氏带黎晋去女娲庙，害得谢氏差点丧命，犯了宫规，便被姬流觞禁了足。
　　此时偷溜出宫实属不该，可是那身首异处的不是别人，是她的亲哥哥呀，她此刻早已痛得神魂俱丧，哪还顾得上什么宫规。
　　我们和黎美人一道进去的时候，就见黎笙一动不动地坐在灵堂前，自顾自把玩着一枚翡翠指环。下人们都体谅得没有来打扰，小丫头刚刚遭逢丧父之痛，心性一下子没转换过来也是情有可原。
　　黎笙是黎晋外室生的，府中下人都道黎晋生前对这个女儿格外溺爱。黎晋这个人平日热衷钻营权术，几乎不沾女色，年过而立却迟迟不肯娶妻，现如今遭逢意外，竟连个正经哭灵的人都没有。
　　我这头还在唏嘘不已，黎美人已脱下身上的大氅，走上前想要披在小丫头身上。黎笙不自觉动了动自己的手指，黎美人披上大氅的动作缓滞了一下，接着猛然就被黎笙攥住了手腕，那枚苍翠欲滴的翡翠指环便分毫不差地被戴在了她的右手无名指上。
　　黎笙盯着那截白腻的手指不知凝神看什么，她那双淡漠而美丽的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令我来不及捕捉，巴掌已经遮住天空凌厉地打下来，打在黎美人肩头险些将她掀翻。
　　“这枚翡翠指环，是我在料理爹爹尸身时，在他缺了一小节的右手小指上摘下来的。”
　　她缓缓收回扬起的手臂，被带起的大氅仿佛雪浪翻滚无边，衬得她的神情毫无波动。
　　“我爹为何迟迟不娶，只因他早把自己的一生许给了你，阿笙该唤娘娘姑姑呢，还是母亲？”
　　谢氏与黎美人平日里也时有走动，这种时候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自然觉得尴尬。她下意识出手扶了一把，握着黎美人的胳膊：“玉姿，你要不要紧？”
　　待黎美人站稳后，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儿，她咬牙强撑：“没事儿，我只是这两天没睡好累了。”
　　刚下过雨，天气还有些湿冷，灵堂上的乌木棺材黑漆漆得十分瘆人。黎美人盯着灵堂上随风晃动的灵幡觉得刻骨寒冷，她走向灵堂慢慢在棺材前跪下，颤抖着举起黎晋被野兽啃咬得残缺不全的右手掌放在自己脸颊上来回摩挲，低低饮泣：“傻哥哥，素手挽青丝，一指约平生……你答应我的，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而此刻目睹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后，面对这段浮出水面的禁忌之恋，我心中如遭重击，忽觉对黎氏兄妹二人深感亏欠。想来谢氏心里也是极不好受的，她刚刚挨着黎美人磕下去一个头，就见一个惨白的影儿从棺材后面掠过。
　　谢氏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黎美人身上。黎美人勉强稳了稳情绪，扶住她，问：“谢姐姐，怎么了？”
　　谢氏话都说不完整了，一直冷眼旁观的黎笙这才不紧不慢道：“瞧你们大惊小怪的，是我府里养的白猫。”
　　灵堂里的动静惊动了外头的把守，早有机灵的仆妇绕到棺材后面查看去了，却是满脸迷惘地走出来：“小姐，棺材后面没有猫儿啊，大白怕还在偏院睡觉，您莫不是看错了。”
　　谢氏目露狐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诡异的灵堂。
　　灵堂里的人越聚越多，上上下下都在偷偷盯着黎美人的一举一动瞧，她不得不放开黎晋的手，直起背脊，一个扎扎实实的头磕了下去。
　　祭灵得以继续，黎笙命人去将府里请的道士带进来。不多时，那道士一身白袍拎着一只来回扑腾的公鸡带到灵堂前，本是在鸡腹上开个小口祭祀，谁知道那公鸡挣扎的力气颇大，竟然淌着淋漓的血冲着黎美人的头脸直扑过去。
　　灵堂里的宾客惊慌躲避，黎美人惊慌欲躲，慌乱间不知从何处蹿进来一道白影将她扑倒在地，转而，一口叼住公鸡的细脖颈极其凶狠地往外一甩。那公鸡惨叫一声直直飞了出去，终于鸡血流尽而亡，下人连忙捡起公鸡放在灵前的祭盘里，大白绿幽幽的眼瞳却只盯着面前的黎美人。
　　黎美人从慌张中恢复过来，只见一只大白猫安抚似地在她腿边蹭来蹭去，全没了方才的凶相。
　　她愣了愣，一脸征询地看向旁观的黎笙。黎笙不知在想什么，沉默了半晌，开口说话的声音分外嘲讽：“既然大白这么愿意亲近美人娘娘，索性便跟了娘娘回朝阳殿去吧。”
　　听黎笙的口气，我不禁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来。细究起来才发觉黎笙那话竟像是对那大白猫说的，可畜牲就是畜牲，就算再通人性，终究不是人，何至于计较成这样，便越发觉得黎笙这人性情古怪。
　　大白果然通人性似地，呜咽一声猝不及防地跃入黎美人怀内，绿幽幽的眸子里有泪滢然。黎美人看着那双眼，拒绝的话不知为何竟再说不出口，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那就多谢阿笙美意了。”
　　祭灵结束后，黎笙声称还要忙着接管黎府一大家子的营生，就不虚留我们了。
　　出府时黎美人不慎带倒了黎笙养的一缸金鱼，腥臭的池水立时污了她半幅裙摆，黎美人不禁低咒一声。我停步，回身刹那，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我竟然看见大白那双绿幽幽的猫眼里有嫌恶一闪而过。
　　世上居然还有讨厌鱼腥味的猫？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猫啊！
　　只是瞬间的犹疑，就见黎笙已换好一身男装，向门外匆匆行来。
　　不一会儿，黎家的车夫将马车赶来，继而他跳下车辕，俯身蹲跪在黎笙跟前。
　　我不禁多看了那车夫两眼，实在是因为那是个很好看的青年。他穿了一身简单的褂子，虽然布料粗糙倒也整洁素净。此时他低着头半点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属于年轻人的健壮的背脊，他看起来既沉默又坚决。黎美人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黎笙已经抬脚踩上那车夫的脊背踏上了马车。
　　马车走远，黎美人依旧僵直不动，抱着大白的双手仿佛要嵌进人家的皮肉里去，可大白却似一无所觉，仍旧安安静静地窝在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