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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相思成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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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承元十五年正月里,我于姬流觞刻意为我锻造的人间炼狱之中失了第一个孩子时,我曾发誓要让他有生之年也尝尝那种痛不欲生,如今见了眼前这番景象,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伤痛顷刻间又回到了我的身体里,令我忍不住就想上前一步。
但未等我的手碰到谢氏的衣角,姬流觞却抢先一步挡在了我身前。我看着他消瘦的背影,不由冷笑,心念起伏间,周围的景象像是水波一般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我心里始终放不下姬流觞,想要提醒他小心,却发现我的身前空无一人。
然后,我慢慢浮在空中,万千光华凝为实体,惊诧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散了又聚,最后清晰地定格在一个画面上。这时我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被鬼镜吸进了幻象里。
我一开始惊恐得叫不出声,可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我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这个靠在榻上戒备地盯着我看的女子,正是谢氏。
说她是谢氏又不完全是,因为这女子病容憔悴,从前脸部丰润的轮廓早已瘦得脱了形。
“萧蔷,你怎么会在本宫这儿……不,你不是萧蔷,你究竟是何人?若不速速离去,本宫可要喊人了!”谢氏挣扎着摸向枕头底下,另一只手却牢牢护住了腹部。
对,没错,她护住的千真万确是她的腹部!谢天谢地,幸好她的孩子没事,这是不是说明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我如果想救沈姐姐,是不是就不能让谢氏死,但是……
但是,谢氏一向不喜欢自己休息的地方围满人,所以内殿里并无宫女内侍。
寒光闪烁间,我一把捏住了谢氏的右手腕,劈手夺下她手中的匕首,盯着她惊惶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道:“一个月后张义与沈莲容合谋将你推下液池溺毙;两个月后大鸿胪谢逸返朝奔丧,跪求鲛王赐婚;三个月后,沈莲容新婚夜毒发身亡,谢逸下狱,张义揭发有功,被封为御前带刀侍卫;当月,与如玉大婚;四个月后……”
谢氏怒不可遏,气极地抓过床头矮几上的一只药盏,向我掷来:“你胡说八道!”
还真不愧她一直想置我于死地,居然这么了解我,哈哈,我承认我确实是在胡说八道,但是有一件事却假不了,她为张义堕胎未遂,如果我不这么激励她,她怎么肯信张义会害她,她怎么可能逃得了张义的魔掌!
我装作吓得一蹲,可那只药盏仍旧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我前额,却穿过我前额飞向了我身后的梳妆台,整个过程没受到半点阻碍,就像砸在了虚空中。
我依然蹲在原地,怔了怔,忽然醒悟过来我是真的穿了,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继续道:“四个月后,如玉怀孕。又过九月,她诞下一子,与张义举案齐眉,羡煞旁人。而你死后不到一年,你惟一的兄长也被乱箭射死在了九幽台。”
我心知我说的每个字,谢氏都不相信,她握紧拳,道:“张义如今对本宫痴心一片,言听计从,本宫证明给你看!”
说罢,她刚想唤如玉进来,顿了顿,便唤来近身内侍,速传张义觐见。
虽说张义住的内监所离芳菲苑不算远,但他刚逼着谢氏喝下送子汤,我猜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便是她。原以为他不会随传随到,可不到半盏茶时辰,就见一个模样极清俊的少年匆匆来到谢宝林的芳菲苑外,他似乎来得很急,风尘仆仆,夜露沾襟。
张义先是脱去外面湿了的罩衫,又在外殿站了片刻,待缓去身上的寒气,这才来到谢氏面前,问道:“娇娇,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谢氏拥着一床薄被,绝艳无双,像是骤然绽放的照水娇花:“本宫突然想吃你做的花蜜酸枣糕了。”
“娇娇急召我来,就为这个?”少年的眉峰微微蹙起。
他眼眶略深,左眼角有颗泪痣。据说,这样的人,思虑远且爱偏执。
“怎么,”谢氏不高兴地反问,“不乐意呀?”
片刻的沉默后,他摸摸她的头,笑道:“我这就去。”
做花蜜酸枣糕说难也不难,可要想做好吃了却并非易事,关键在于能否收集到最新鲜的晨露。张义一宿没合眼,在牡丹园守了一夜。牡丹园夜深露重,他就穿着单衣,捧着陶罐,信步在
牡丹花丛中一滴一滴极尽心思地收集着最晶莹最剔透的晨露。
花蜜酸枣糕做好后,他又怕在路上冷了,就贴胸放着,胸口被烫得一片红,他也丝毫不在意。
可等他急匆匆地回到芳菲苑,却被内侍拦住:“小张公公,请回吧。娘娘去莲心小筑了,娘娘留下口信儿,说又不想吃了。”
张义在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背影甚是落寞。
待他走远,谢氏对站在窗口的我一挑眉:“看见没?他对本宫的痴心天地可鉴,怎么可能会害他孩子的娘……”
谢氏猛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着我。
我冷嗤:“你就没看到他眼中的杀意吗?这种杀意,藏得韬光养晦,藏得谨小慎微,在你自以为是的柔情蜜意里迟早会露出锋利的毒牙。到那时,他会将你咬得体无完肤,甚至令你万劫不复。别不信我。”我顿了顿,沉寂的脸孔在烛光摇曳中有些肃穆,“我就是萧蔷,确切地说,是半年后的她。”
遇见来自未来的人,就算谢氏再喜欢看怪力乱神的话本,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消化掉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
“知道你不信,那我再说一件事,”我盘坐在谢氏榻尾,笑着将从姬流觞那里听来的消息说给她,“你打算将王后暗中勾结潮城城主谋害我的罪证呈给姬流觞,好借此来除掉王后,而且你还将这个想法透露给张义知道,对也不对?”
谢氏皱眉,她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且这件事她除了张义,并未与其他人讲过。
谢氏这个人,颇有些恶趣味,就像她明明很讨厌我,却偏偏喜欢在人前诸般回护我;明明最想置我于死地的人是她,却偏偏见不得别人害我性命。不得不说,女人的反复无常在她身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而如今我若想救她,就必须得先让她认清自己的处境,让她知道张义要害她,可是告诉她这个一心一意爱着她的少年其实从未爱过她,毁了她心底的希望和念想,又何尝不是亲手将她杀死?可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
我见谢氏咬唇不语,便接着说出了我的猜测:“正是因为你的这个决定,才令张义下定决心要杀了你。”
闻言,谢氏脸色愈加苍白了。
谢氏虽然嘴上不承认,可她对张义的信任却渐渐动摇了,否则她也不会背着我多次与兵部尚书黎晋会面。
黎尚书有一妹,闺名玉姿,正是当日在椒房殿中出来指证季秀兰杀人的黎美人。虽说这黎美人能有今日,全仰仗绿萼的提携,但黎尚书却一心攀龙附凤,做梦都盼着他妹妹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有朝一日取代绿萼成为王后。
她告诉黎尚书,绿萼对我的迫害,显然预谋已久。她说绿萼在几年前就已经与裘桓勾结,她并不是表面风光霁月的王后,后宫受她欺凌的女子多如牛毛,结党营私,压榨下人,她十指纤纤却没少沾这些污秽事。只要沾过,就必定会留下痕迹,姬流觞早就对她心生揣测,已经派人着手调查。如今她将绿萼致命的秘密送到黎尚书面前,料想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谢氏开始温顺收敛,对张义的态度明显缓和下来。她这样让张义对她卸下了心防,她开始默许他进入自己的书房。她闲暇时还会像过去一样亲自教他写字。
她懂得了关于伪装最天衣无缝的办法,就是用最天真的方式去承认。因为,人们永远宁可相信愚蠢的天真,也不会相信狡猾的辩驳。
张义又一次来到书房,那晚他四处翻找,遍寻不见记录了绿萼秘密的手书令他心急如焚。最终,门外的一声轻咳引起他的警觉,他体生冷汗,望着门被一点点推开。
我躲在谢氏随身携带的匕首里,被她一并带入了书房,因而张义自然看不见我。谢氏看到张义并没有太多诧异的情绪,她的眸子灰蒙蒙的却令人感觉她已敏锐地洞察了一切。
“这样晚了还在练字?”
这句话问得不动声色,张义攥紧了五指,伸展脖颈,他没有回答。谢氏却问了一个更禁忌的问题:“张义,在你眼里,本宫是怎样的?”
她看到他一贯清冷的神色终于泛起一丝涟漪,却不知是憎恶还是欢喜。
“无话可说的漂亮,你是我见过最怕寂寞的女子。”
这跟我认知里的谢氏截然不同,谢琴芳确实美丽非凡,但她却是这鲛王宫里最纵性的女人,表面看似贞静端雅,内里却五毒俱全。
“你不肯承认,也没有关系,我第一次见你是承元十五年秋天,就是你撺掇沈才人偷溜出宫来东极看海蜃那次。你还记得吗,那时我无意冲撞了你们的软轿,当时你就歪缠在沈才人身上吊着眼梢斜睨着我,神气得很,顶难侍候的模样,可我却在一众人中间一下就注意到了你不经意落在路中央那些被车轱辘碾碎的白山茶上的目光,竟出乎意料得寂寥。”
“这些年,你将自己隐藏得这样好,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可你骗不了我。”
他的身影走出去没几步,突然顿住,深浓的夜色下看不清神情。
“娇娇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么多?”他问。
“因为王后。”
他心底咯噔一下,果然她已经察觉到了他与王后的来往。她历经后宫争斗,如此精明的女子,恐怕下一句要说的就是“你不必费心找,信我已经呈给陛下了”。
许久后,她开口说的却是:“你真正一心爱慕维护的人,是王后吧。”
“但是张义,你绝不能相信任何一个口上说对你抱有爱意的人。因为世人心性变幻莫测,你是,我是,王后亦是。”
张义竭力压住汹涌的泪意,他不知我就跟在他身后,也不知是如何回到自己的屋子的。她竟然知道了,她是怎么知道的?!既然她已经识破他的身份,那么对于王后和他的意图,他不相信她一无所知!但是,为何她偏偏不揭穿!
猛然一抬头,王后竟坐在那里等了许久,她一见他便一反常态地牵住了他的手。
“我刚刚得知了谢琴芳秘密派人将一封手书交与兵部尚书黎晋,而那里面很可能详细记录了我暗中与潮城城主往来的证据!谢琴芳想利用这个机会扳倒我!”
“但是教主。”他脑子一片空白。
张义是真的糊涂了,今晚他什么话都敢出口,就算是那些有悖情理,鬼迷心窍的问话。
“娇娇她……娇娇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对吗?”张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