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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半面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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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谢宝林被救上来后发起了高烧。张义不敢惊动任何人,在寒风瑟瑟的院子里站了半宿,待把自己冻成冰人一样,才回去解了衣带抱着谢氏来为她降温。
谢氏早已烧得意识不清,握住张义一截皓腕,絮絮地说着胡话,“咱俩早就成亲了,三哥,你晓得成亲是什么意思吗?”
张义自然是晓得她的意思的,可是他毕竟不是鲛王,况且谢氏还在发着烧,他又怎可趁人之危。他像个孩童般无措,谢氏却凑过来,吻吻他的唇,鼓励说:“抱抱我吧。”
红烛落了一夜泪,天光乍破时张义惊醒过来,神情复杂地看着谢氏身下那一抹红。半晌,他似下定了某种决心,翻身下榻,从一地凌乱的衣物中翻出一个瓷瓶,里头装的是利于受孕的药粉,和着桌上放的一盏茶,胡乱喝了,又迅速回到榻上哺给还在昏睡的谢氏。
谢氏烧得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嗓子眼干得快要冒烟,脑仁儿更是疼得几乎要炸开。许是挣扎得太辛苦,她刚松开意识想歇歇时,就有刺鼻的腥味涌入口中,接着便听见有人轻声唤道:“娇娇,快醒来。”
这声音可真讨厌啊……
‘娇娇’是她的乳名,向来只有三哥姬流觞能唤,便是亲如谢逸也只叫她的封号,明明都奄奄一息了,她还皱起眉道:“不许你这么叫我……”
随着话音落下,她只觉得那渐渐离开的自己,被那道恼人的声音牵着摇摇晃晃地,又走了回来。
她睁开眼,见到了张义。积攒了一夜的委屈,在见到他眼睛的一刹那,决堤而下。
张义顿时手足无措,将谢氏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柔柔地说:“傻丫头,我跟你闹着玩呢。”
谢氏揪着他的前襟,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哥哥走了之后,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肆意地哭过了。
她倚靠在床榻上,断断续续抽噎着听张义同她坦白:“娇娇,我不知道你是第一次,不该趁人之危……我会负责的。”
她心绪不宁,但听到这里,却没有预料中的震怒,只捧着张义倒给她的一杯水微微失神。
“这并不是水,是我用贲草煮的茶。”张义觑见她面露疑惑,便解释道,“你昨日,烧得那样厉害,我情急之下就自作主张替你……降了温。”说着,他指着窗外那一丛丛修剪齐整的绿色长草,笑叹:“可你始终不醒,幸而我平日爱种些贲草,它有醒神镇痛作用,竟果真对你有效。”
闻言,谢氏并不搭腔,只小口啜饮着茶水,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半晌,突然凉凉冒出一句:“三哥有座蔷薇殿,本宫自己也爱种些牡丹赏玩,却从未见过,对只在湿热温暖的燕国生长的贲草,也能如此偏爱的。短短十天半个月,能在本宫这干燥寒冷的芳菲苑里种出贲草来,张义啊,本宫从前竟小瞧了你的本事!”
张义垂下头去,不敢再看谢宝林。
许是觉得歉疚,张义不再像之前一样冷着脸对谢氏。自从退烧后,谢氏落下了头疼的毛病,一直汤药不离,他为给她止疼,也会时不时在药汤里加些贲草。起初,谢氏因嫌恶贲草的腥味不肯喝药,他若见了,甚至会先尝一口试了温度,再一勺勺喂她。
有时谢氏也会冷冷地问:“你可知外头是怎么说起你我的?”
张义无所畏地笑笑,将汤匙送到她唇边,“我不在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就再好不过了。”
谢氏气得一掌挥落了张义手中的药碗。只听“咣当”一声脆响之后,张义霎时双拳紧攥,手背上青筋突起,突然伸手握着她双肩,俯身吻在她的唇上,她用力挣扎,他却将她整个都箍进怀里,不容有半分退却。
等他将她放开,她整个人如被抽空了力气,只木然擦着嘴,仿佛他有多脏,骂道:“张义,你可真够恶心的,别忘了,你只不过是本宫养的一条阉狗……”
看到此景,我忽然气不打一处来,真想把手伸进鬼镜狠狠抽谢氏一个大嘴巴子,替张义出口恶气。然而,看着她将张义赶走后,自己却怔怔地倚在榻上,盯着洒了一地的药碗渣子和黑色汤汁,嘴角渐渐露出意味不明的苦笑,竟又觉出她的可怜来。
在我看来,谢氏是个很矛盾的女人,她每日依旧不给张义好脸色看,却又见不得别人轻贱他。
承元十五年的隆冬,张义因不慎将谢氏精心饲养的金吉拉弄丢,谢氏勃然大怒,命人将他押了起来,亲手夹出烧得通红的火炭往他嘴里塞,烫坏了他的嗓子。
谢氏让他在天黑之前死也要将那血统纯正的金吉拉找出来,他没顾得上给嘴巴里的伤口抹药,就跌跌撞撞地跑去了兰铃殿。因他一早就知道,是如玉故意捉走金吉拉,送给了与谢氏最不对盘的季良娣。
张义不等通报,就闯进了兰铃殿。季良娣倚在窗前,蹙着眉,道:“若我兰铃殿中没有谢宝林那只病猫,小张公公,你待如何?”
张义鼻尖冒汗,他知道无功而返的下场如何,更怕谢氏会怪罪年幼无知的如玉,此刻嘴巴里火烧火燎得疼,渗出的血腥味让他心一横,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他闭眼咬牙,竟不顾礼数翻箱倒柜地找了起来,可惜,却一无所获。
他惶恐不安地望着向他一步步逼近的季良娣,只听她高声唤道:“来人,拖下去,打杀棍伺侯!”
打杀棍每落一下都见血见肉,不消片刻,张义便被打得意识模糊,却仍旧在心底记下多少棍,第五十下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窈窕的倩影,漫天雪粒子落在双睫上也掩不住谢氏那桃李之艳。
她也懒得多费唇舌,更不屑吩咐侍从,捋起袖子就亲自将那两个对张义执棍的宫人打得连他爹娘都认不出来了。
末了,她还桀骜地道:“本宫的人只能由本宫打骂,谁再敢欺负他一下,本宫连你们全家一块打。”
张义怕她开罪季良娣,刚张开满是血水的嘴,却被她一眼瞪回去:“你闭嘴!”
他被训得顿时没了脾气,乖乖地闭了嘴,只觉浑身的伤竟也没那么痛了,眼底不知不觉泛起了笑意。
有侍从过来欲将他抬上轿撵,谢氏突然伸过手,替他扶正了冠帽。
霎时他带着惊颤抬头,虽然他们早已有过肌肤之亲,却远不及这样逾矩的接近来得真切,那温热仿佛一路烫进了心底,让他永远地记住了这双手触碰的感觉。
见他发怔,谢氏弯起嘴角,逗他:“司命星君曾给本宫批过命格,他说本宫自小命里带煞,终将活不过三千岁,却会克尽至亲至爱之人,除去虚掷的二千九百三十年,本宫还可以祸害你七十年,你怕不怕?”
闻言,张义不知为何,竟蓦地背过身去,良久,才说了一句:“娇娇,你是谢氏一脉硕果仅存的灵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怎么能只祸害我七十年,还远远不够啊。”
可她还没来得及祸害他,反倒自己先被人给祸害了,险些丧命。
变故发生在承元十六年初,姬流觞带着一众宫眷去猎场狩猎,按祖制谢宝林位份低是不能参加春狩的,却因谢逸的缘故,姬流觞总会厚待她几分,便将她也带了去。
那本是一件极好的事,可谁都未曾料到,那一日,聂长风因前日宿醉,射箭失了准头,一支羽箭射偏了位置,直直地刺中了谢氏的坐骑。
因谢氏与王后绿萼离得近,场面混乱之中,那座骑仰天痛嘶,撒开四蹄向王后的方向狂奔而去。
谢氏有些慌乱,低头控制着缰绳,没有看到从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跟上那座骑,带着凌利风声的一脚就狠狠招呼在了马肚子上,直接将那马踹翻在地,而她也跟着重重摔在地上。
她似乎听到了骨头磕断的声音,而后右腿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意,脸上有猩红黏稠的液体流了下来,糊住了她的眼睛。
因失血过多昏昏欲睡之际,她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正被一抹纤长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耳边不时回荡着一把嘶哑又焦急的声音:“娇娇,别哭。”
其实她并不想哭,但不知为何,一听到这把嘶哑的嗓音,她竟痛得直想流泪。她攥着那人的衣襟,泪如雨下,“张义,我疼……”
那一日,皇宫里的御医全被尾随而来的御前侍卫带到猎场,王帐里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半夜。
天明之际,张义被姬流觞派来的李大监领去了王帐,据说他惊人的脚力得到了鲛王陛下的赏识,本欲提拔他为勤政殿掌印司,可他却拿自己的护主之功赎了廷尉聂长风的渎职之罪,坚持回了芳菲苑照看谢氏。
谢氏将养了月余,右腿的伤势渐好,可她的左脸上却留下了一条淡淡的疤,曲曲折折地一路从眼角延伸到下巴。她向来爱热闹,自从受了伤后,却终日闭门不出。
她养伤的那些时日,张义实在看不惯她的自怨自艾,便时常不顾她反对,硬将她拖去芳菲苑西侧的牡丹园晒太阳,那里的牡丹是用瑶池的水浇溉的,四季花开不败。
午后阳光烂漫,谢氏懒洋洋地躲在牡丹花丛中睡去。醒来时,层层花海之中,芝兰玉树的少年正执笔看着她,花枝垂下来,遮住一半的阳光,映得他眼底是碎金的颜色。
谢氏看得一怔,下意识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眼,长长的眼睫擦过掌心,一路痒到了心底。
张义微微一笑,示意谢氏不要动,他的画笔就那么轻轻巧巧落在了她左脸的伤疤上,腕骨轻移,晃碎了熠熠辉泽。
谢氏望着花枝怔怔出神,心想,原来春天已经来了这样久。
少顷,张义收了笔,面容一半遮在花影里,定定地望着谢氏柔声道:“我曾听人说起过南朝宋武帝有位寿阳公主最喜欢在眉心处描画梅花来装点容颜,娇娇,如今我亦效仿梅花妆,为你描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半面牡丹,愿你此生花开富贵,娇颜不谢。”
轻柔的话语似乎带着阳光,照进她晦暗的世界。她抿了抿嘴角,落下了一滴泪。
望着少年清寂的眼波和眼波深处她的一抹倒影,那一刹,谢氏突然想到了自己。她幼年失怙,虽贵为鲛王妃,却长于深宫,形单影只,未曾得享片刻温存,而与她自小亲厚的兄长又长年征战在外,根本说不上半句体己话,真个儿是满心凄苦无人诉,捂在心底一点点溃烂成毒。
大抵人都容易对和自己命运相似的人心生怜悯。此后,他俩的相处竟分外融洽。谢氏也不再整日闷在深闺,张义时常陪她去牡丹园赏花,去陶然亭扑蝶,去液池放风筝,她的半面妆竟一时风靡鲛宫,人人争相效仿。
随着相处时日渐长,谢氏变得越来越离不开张义,他俩在一起一个月后,谢氏当月葵水未至,开始变得嗜睡,喜食酸梅。
张义整日陪着她,贴着她的小腹给她念话本,念的是白素贞水漫金山寺那一节。他的声音本就清冷,和着窗外雨声零碎地落了进来,谢氏一抬头,就能瞧见他望着她,眼底黑沉沉的,问她:“娇娇,你若是许仙,发现白素贞骗了你,会怎么办?”
谢氏放下话本,只静静凝睇着他。殿中燃着佛手香,清幽雅致,却抵不过她浅浅一痕侧脸。
如果这样下去,也许不一定会有好结局,不管后宫如何血雨腥风,可她总归会拥有一个爱她的男人和自己的亲骨肉。
梦被打碎时总来得特别突然,如今她每日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等待张义来请安,她等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反倒变得越来越沉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到最后,他竟躲着不肯来见她。
谢氏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太阳穴,终是合上了那本翻看了多日的话本。张义再来时身上染着寒意,大概是又下起雨了,他衣角湿了一点,站在殿门外显出落拓的影。
谢氏的心霎时轻飘飘飞起来,转瞬却又沉甸甸落下去,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是怎么走出去的,反应过来时,却已跌坐在长廊上,张义正半跪在她身前去够她的脚。她突然悲从中来,狠狠地踢了他一脚,正踢中他的肩头,张义闷哼一声,却仍旧把手里握着的绣鞋替她一点一点细细地穿上去。
他们离得这样近,呼吸相闻,他一直逆着光静静跪在那里,头垂得很低,若是往昔,谢氏早就该心软了的,酸酸涩涩的,满心满肺得疼,让人再多与他计较分毫都是罪过。
然而这次她却始终没有叫起,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他们已经这样久没见过,每一寸光都是凌乱的。僵持半晌,她终是放不下他,问:“你还来我这儿做什么?”
张义将手伸进袖口,掏出一个瓷瓶递过去,谢氏有些怔忡,便听他低声道:“孩子不能留。”
她艰难地听着,不懂他在说什么,却又明明懂,脑子里乱乱的,却是那一日,他故意将她推落液池,那夜她高烧不退,他站在寒风瑟瑟的院子里将自己冻成冰人一样,才回屋抱着她来为她降温。
谢氏下意识地掩住肚子,惶急地四下张望,想要倚靠什么,却又不敢,只能自己孤单单立在那里。
张义望着她,心知她难过的时候就会这样,霎时心柔软成一颗琥珀,藏着细碎的回忆,他捧住她的脸,将额头碰在她的眉心,微笑说:“听话,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上苍到底不曾薄待她,初见时对她厌恶至极的少年,终究对她动了恻隐之心,可她该怎么办呢?她就是太听话了,人生才会一遍遍地转了方向,行到最可怖的分枝上,几乎都要忘了,命运的歧路那样多,她最初求的又是什么。
谢氏哭了,到底什么也没问,颤抖着手指接过张义递来的瓷瓶,硬起心肠将药粉全部倒入口中。药粉入口即化,苦如无望情爱,一线灼烧肺腑灵魂。她本能地挣扎,指尖狠狠刺入张义的手臂。他一面内疚地死死摁着她的双手不让她伤着自己,一面抬起手怜惜地拂开她粘在脸上汗湿的发,等待药效一波又一波地过去。
谢氏深陷在昏昏沉沉的迷梦里,眼泪顺着眼尾无声地一直落着。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小一团,被张义藏在了宽大的袖口里,他带着她在将破未破的冰面上踽踽独行,可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样的境地,他给了她很多很多,却又一件件拿走了。
不过,她至少还可以做一件事,她可以用腹中这个本就保不住的孩子,来让他惦念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