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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金枝欲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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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义真没想到他等沈莲容会一直从秋天等到了冬天,再见恍如隔世。
从鬼镜中出现的场景推测,我这次看到的大约又是张义的梦魇。
沈莲容软轿停在巷口时,张义并没留神,倒是如玉先注意到了,夜幕低垂的黑暗弄巷中仿佛潜伏着魍魉,揽客的红灯笼次第亮起。
张义挤在一排小倌中间,斜倚在班堂的石阶上坐灯,目光下意识逡巡着路过的女子。
“别看了,要来早来了。”如玉兜着满怀的烟丝,恼怒地推了张义一把,“走,教我侍烟去……”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石化在了当场。
张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人影正缓缓从黑漆漆的弄巷中走出来,婷婷玉立在班堂前昏暗的灯影里,脸庞在夜色下模糊不清,却仍要美过春水粼粼、秋霜高洁。只一眼,张义那颗悬了三个多月的心便一瞬落了地。
那是谁,张义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他带着沈莲容进了教坊司,上来打茶围,将银钱压在碟子下,茶水瓜子立刻奉上来,小倌们一瞥张义,便不敢近前来给沈莲容暗送秋波。
张义中途被教头叫去了帐房,回来时便见沈莲容正垂着玉臂倚躺在卧榻上,叼着银杆烟枪吞云吐雾。
烟熏雾绕中,张义渐渐红了眼眶,蓦地跪坐在榻旁,将脸颊贴在沈莲容摊开的手掌心上轻轻摩挲。
张义始终沉默,沈莲容宠纵地笑着开了口:“拿回卖身契了?”
张义只在鼻腔里轻嗯了一声,更紧地偎向了她。
见状,沈莲容不禁弯起嘴角瞥向闭着眼猫儿一般乖巧的张义,“结完工钱了?”
张义仍旧不睁眼,又轻嗯了一声。
“那你可愿随我回家?”她沉默了瞬,突然坐起身来,试探地问道。
这回可以看见张义嘴角扬起了明显的笑弧,他只觉一路甜到了心坎里。
沈莲容感觉得到张义贴着她肌肤的颤抖,本来要对这个生涩少年开玩笑说:“你生得这样好看,不如做我的压寨相公吧。”
但是她改了主意,重新躺回去,狠狠呷了口烟后,吐着烟圈镇静道:“你兄长日前殁了,我带你回去是要替他报仇。”她残忍地盯着他瞬间瞪大的眼,继续笑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跟我回家,还是留在这里,你自己选?跟我回家呢,我未必比教坊司的教头好多少。”
与此同时,张义猛然抬起头来撞进她的眼波深处,生怕她反悔似地,几乎是毫不犹豫一口应承下来:“我要跟你回家。”
沈莲容一眼望见他眼中不加掩饰的爱慕和希冀,心底倏然一痛,“我家是比这大上数百倍的教坊司,你也仍将干你的老本行,只不过从与一群女人周旋变成只需取悦一个女人,相较而言,活计会轻松许多……当然我会支付你丰厚的报酬。”
“你跟教头拉皮条的法子真像,都爱先给人尝一点甜头。”他嘴角柔和起来。
尝过了这一点甜头,原本无所求的世界忽然出现了一丝亮光,纵使是那百炼钢也不得不化作绕指柔,因为这世上没什么比得而复失更令人心生绝望。
“只要能替兄长报仇,我什么都听你的。”然而说完后,他又舍不得她心怀愧疚,急忙追了句,“可是你要帮我捎带上如玉。”
他看见她的神情顿时一松,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将话说出口,却在心里小声替自己辩解,“我与兄长自幼离散,其实并无多少感情,答应帮你,不是为了替兄报仇,亦不是为了如玉,更不是为了丰厚的报酬,我只是想……”
他永不会让她知道,他只是想与她在一起。
生平第一次,他被女人所弃,不是愤恨不甘,亦或苦苦哀求,她对他从来温柔相待,小心翼翼看护他的自尊,他因她的温柔相待而情生意动,她却不肯爱他,不肯要他。
自他见到她的那刻起,他便再未想过要去取悦其他女子,他只是屈从现世的温暖,不想独个儿再在凄冷的深渊里负隅顽抗了,便想着,就这样吧,能呆在离她最近的地方也是好的。
“从今日起,你叫张义。”他听见沈莲容这样说。
张义被带回鲛王宫时,还不知自己要去哪儿。
彼时来接他的人喂他吃了颗药丸,他便昏昏沉沉地被带上轿去。轿中很宽敞,暖炉里热气袅袅的,有双手接过他,身上有幽寂的香气,像是莲,却比莲更清雅。
可他醒来后,却见抱他的人成了芳菲苑的主人,他未来的主子。比起那日海蜃初见,谢宝林更添风情,一双丹凤眼绮丽慵倦,端的是风流多情,正毫不避讳地贪看着他。
阳光透过花枝洒进殿内,张义的影子投映到牡丹屏上是清俊疏朗的一抹,薄衫再掩不住旖旎春情。他不懂为何自己会穿得像件货物一样供人赏玩,却并不愿与谢宝林亲近,紧紧拢着衣裳不肯松手。
接他来的人笑道:“既然姐姐喜欢妹妹这件玩意儿,那就送给姐姐当生辰礼吧。”
“妹妹哪只眼睛看出来本宫稀罕这小畜生了。”谢宝林话虽说得刻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张义。
比起谢宝林的尖酸刻薄,沈莲容说的话却更是直戳人心窝子。张义只觉浑身血液骤冷,下意识往身后靠了靠,蹭着她的半截藕臂取暖。
沈莲容淡淡垂下眸去,同谢氏说:“这样怕生,日后还得劳烦姐姐多费心了。”
“啊”的一声闷哼,是张义尖利的五指狠狠掐入了沈莲容嫩白的藕臂,他歉然地掏出素绢去替她裹伤,却沾染了斑斑血迹。
“阿莲?”他难过地问了一声,“你不要我了?”
薄衫每一寸都诱惑无比,衬得张义体态纤长,他还没系带子,就那么敞着怀,埋在沈莲容的脖颈里默默流泪。这个少年骨子里透着媚,鸦青色的长发披在身后,沈莲容替他将衣带系好,挑起他的下颌问:“你可是后悔了?”
张义红着眼圈摇摇头,眼泪又滚了下来,看起来可怜至极。
“我赎你出教坊司,本就是图你年轻貌美,可给我谢姐姐解解闷儿,你又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沈莲容笑着拂过他清俊雅致的脸,一字一句娓娓道来,张义听得僵在原地,攥着她的衣袖哀求:“可我不想当什么优伶,就算是阉人也好,阿莲,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这段时日以来,他不信她不知,他倾心爱慕的是谁,一直求的又是什么。可他不说,她便装作未觉,一等的冷静,却也一等的残忍。
张义的声音哀婉动人,说的却是大逆不道的话,谢氏脸色一变,连沈莲容也冷声斥道:“没规矩。”
“我说笑罢了。”他笑起来,向着谢宝林深施一礼,“娘娘别同我一般见识。”
也不知谢宝林将方才的“戏言”听进去了几分,沈莲容趁其不备,附在张义耳边沉声警告:“你可知你方才的话若是传入陛下耳中,染指宫妃可是死罪……”
“我知道的。”张义收了笑,眼底又弥漫起泪光,“我只是怕……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多傻,多天真的人呵,他从沈莲容怀里仰起脸来,脸上还犹挂着泪珠,那一双已见端倪的桃花眼里烟笼雾遮,眉眼仍是稚嫩,却早晚会潋滟出无边的风华。
鲛王宫的日光落了下去,星辰一寸寸迎进了芳菲苑,沈莲容相看了半晌,到底向张义伸出手来,他便凑过去,顺着她的手臂倚进她的怀里。
“等这棵树的叶子掉光了,你就来接我好吗?”他吸吸鼻子,指着苑中的梧桐树柔弱无助地问,沈莲容一怔,便抚着他的后背,叹道:“好,我一定会来接你。”
张义自小长在教坊司,什么样的男欢女爱没见识过,知道这样柔弱无助地望着人时,很难被拒绝。谢宝林一哂,揽紧他的腰肢,望向殿门口的方向,嗤笑:“还看什么,早走没影了。”
后来他养成了习惯,每日傍晚都要等在殿门前的石阶上,就像之前在教坊司一样,只是芳菲苑门庭若市,却再没有他想见的那一抹倩影。
这样的日子熬了有多久?半个月,还是十天呢,却几欲令张义等白了头发,盼瘦了腰肢,那双似睐非睐的桃花眸子望着簌簌落下的梧桐叶时满是令人心碎的暗伤。出乎意料,谢宝林待他竟极为守礼,只是不管他情愿与否,每日都要教他弹琴、调香、沏茶、诵书。偶尔兴致来了,她还会拉着他对弈一局,却往往下着下着就走了神,盯着他发愣半晌。
起初张义也会乱发脾气,清清瘦瘦一个少年,吊儿郎当倚在小几前,故意将字写得歪七扭八。谢宝林倒没说什么,拿着他写的字仔细打量后,忽然伸手说:“来,本宫教你。”
她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气息是近的,张义偷偷瞥她,她薄唇轻抿,微微挑着,风流天成,偏又十分凉薄,像是这三千世界,没什么值得她动心的。
张义就这样在猜度中一天天熬着日子,他以为他会以“阉人”的身份一直老死在芳菲苑里,可没过多久,他便知道了沈莲容为何愿意再三对他包容,从前他身边燕瘦环肥,可自从见了她就像个初识情爱的毛头小子,其实,他早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已猜到她的身份,可是当再见到她的那一刻,整个黄昏都明亮了。
这日傍晚,谢宝林带人游液池去了。彼时,如玉也被沈莲容送给了谢氏,她迈入张义的寝殿时,他正埋头摆弄皮影戏,看她来了,兴高采烈道:“听说她来了,是不是来接我回去了?”
如玉有些吃味,他便哄道:“给你看我的皮影戏。”
他赤着脚跑到屏风后,惟妙惟肖地演了一段《凤囚凰》,唱腔缠绵悱恻,如泣如诉,如玉眼睫颤了一下,抬起眼,却只低声说:“别唱了。”
张义停下来,有些惶然地望着她,“我唱得不好吗?”
如玉勉强一笑,“你从前最不耐烦这些耍嘴皮子的功夫,如今学来要讨好谁?”张义赧然,不等他辩驳,如玉幽幽一叹,轻声说:“你一心念着她,可知她又背着你在做什么勾当!”
闻言,张义怫然色变,丢下愤愤不平的如玉,倏地转身跑出殿去。
他跑得很快,液池转瞬近在眼前,可他的脚步反而一点点慢了下来。他心里突突打着鼓,却委实心慌,便攀上了液池边的那座假山,悄悄地偷看。
他对谢宝林的嫌恶,始于初见那个黄昏她曾当着他的面在软轿内歪缠沈莲容,这次她竟变本加厉遣散了所有仆妇,挨着沈莲容坐在池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就把脚尖儿放肆大胆地搭在沈莲容膝头,沈莲容纵容,她咯咯笑起来,察觉她愈发凑近时,沈莲容推手道:“姐姐,这不合礼法……”
“礼法”二字未出口,谢宝林碰上她的双唇,不依不饶唇舌缠绵,沈莲容叹息中闭上了双眼,寂静清幽的液池顿时春意融融。
假山有只雀鸟掠过去,张义吓了一跳,只一动便觉谢宝林瞥向他,他缩在假山后,许久许久,谢宝林整理好衣裳,似是倦极般道了句:“你先走罢。”
沈莲容离开后,谢宝林攀上假山时,张义正怔怔地蹲在假山上出神,脚下是一地扯烂了的皮影布偶。她从他身旁经过,他瞥见她衣领下暧昧不清的痕迹,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喜欢她?”
谢宝林眉眼一弯,听懂了他的问话,眼底波光越发潋滟,看起来就像是笑出了眼泪,她说:“两个寂寞的女人相互取暖罢了,喜欢不喜欢的重要吗?”
张义立时一脸惨淡,第一次绝望,半晌,他道:“我可以给你她给不了的快乐,你放过她好吗?”
闻言,谢宝林先是一怔,很快便扭着腰肢走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倏尔笑叹:“傻小子。”
可不是吗,张义眯眼,明知沈莲容故意引他来撞破她与谢氏的情事,好叫他心疼不忍,可是……若能就此助她脱离苦海,他就算拼尽余生取悦谢氏一人又何妨。
谢氏的掌心是凉的,带着一点莲香,张义一下子心烦意乱起来,抬起手想要挡开她的触碰,却一把将她推落了假山。
谢宝林掉进了液池。池水一瞬间便淹没了她,她慌乱地挣扎,透过层层水波传来她的声音:“张义救我……我不会凫水……”
液池的水由地下冰融化而来,光是站在池边就让人觉得彻骨寒意,更不消说浸泡在池子里了。张义有些歉疚地望着谢宝林,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却又觉得她拿自己没办法,勾着浅色的唇,问她:“你答不答应?”
“你给过我选择的机会吗?”她说着,又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哭嚷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还不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