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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愿卿长乐 ...


  •   沈才人这一伤,缠绵病榻,竟是将养到了三月。
      姬流觞还是不大理睬我。每日我只需象征性去勤政殿点个卯,便拿着花样子去莲心小筑打发时间。说来也怪,沈才人竟看上了我那件嫁衣,磨了我好几回,最后只得忍痛割爱了。
      这日下了值,我便匆匆赶回去,发现殿内门虚虚掩着,我心下一惊,小心翼翼地推开,却看到谢逸正坐在沈才人榻前。向阳的那扇窗投下花枝纹路,将他的神情染得模糊不清,我刚要出声,他便止住了我,示意我跟他去殿外。
      “她刚睡下,别吵到了,我们去外面说。”
      我嗯了一声,回头看一眼床榻的方向,便跟着他出去了。
      我推门走出来,谢逸倚在一棵杨树下,杨花纷纷,落在他的肩上,我走出来的瞬间,看到他将烟按灭在被他扒开了一片树皮的缝隙里。
      我只当没看见,走过去倚在另一棵杨树下,与他保持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听他陈述道:“你并不赞同我俩的婚事。”
      这人七窍何其玲珑,怎能瞒过他去。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可她喜欢你胜过所有,并不需要我赞同。”
      闺蜜与爱人,一旦走到了对立的位置,孰轻孰重,从来一眼分明,我却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他,便坦言道:“谢逸啊,你是古井,纵然无波,却已经历太多。像你这样的人,固然不会轻易起执念,可一旦起了,势必引起轩然大波,我担心沈姐姐承受不住……”
      “可是蔷儿,她能做出什么使我动执念的事?”他不紧不慢打断我,一双凤眸紧盯着我,仿佛将我看穿,“我这一生,无如意外,不会比现在更爱她,这样还能使我动执念吗?”
      我颇为动容,他接着说下去:“月底,我会用八抬大轿来迎她过门,到时希望你能出席我们的婚礼。”
      谢逸走后,我又在树下站了会儿,才进殿,就发现沈才人已经醒来,正倚在榻上,静静地看着窗外,她忽然同我说:“你说,我是不是将未来的幸福都预支了,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我看到榻旁矮几上放着的药碗已空,而药碗边上不同以往地摆了一碟蜜饯,会意一笑:“谁说不是呢。”
      我替她倒了杯水,她接过,笑得患得患失,“我怕苦,为了哄我喝药,他那样骄傲的人,又是给我唱歌,又是给我讲笑话,还学狗叫……你不晓得,遇到这样一个人,便是天塌了,我也没什么不满的了。”
      我一愣,摇摇头,“你这个人啊,再天真不过了,别人给个榔头,你都能当棒槌。”
      她又低头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问:“好妹妹,你会祝福我吗?”
      我扑上去拥抱她,“当然,愿卿长乐。”

      谢逸的婚讯不知被谁放出,一时传遍四海八荒,素日与他交好的各路魔修仙灵纷纷前来道贺,几乎要将东海塞高几寸。
      因消息传出得太突然,连姬流觞都有些措手不及,待他反应过来,连绵的聘礼已从谢府流水一般涌入鲛王宫。我看着那对坐在上位接受众人恭贺的璧人,强抑住心底的一丝不安,诚挚地将熬了数个通宵赶制而成的嫁衣亲手送上,没曾想,竟惹得沈人才泪湿罗裳。
      沈才人改嫁是在承元十六年春,杨花三月,美不胜收。
      她的婚事是谢逸一手操办的。许多年后,鲛王宫还有人记得当日的情景,那样盛大无双的仪仗已有几千年未见了,整个东海鼓乐喧天,烟火璀璨,而一切繁华仿佛只为兑现两千岁时,他欠她的那场尚未完成的婚礼。
      在登上鹊桥的前夜,沈才人披着鲜红如血的嫁衣,像度过之前无数个漫漫长夜那样,悄悄躲过重重守卫,偷偷溜到我的寝殿,与我挤在一张榻上絮絮叨叨了半宿,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吉时终至,我才帮着沈才人理顺了衣摆上的褶皱,便看见如蔺慌慌张张寻了过来。我抽抽搭搭扯着沈才人的袖子不肯撒手,她一见我这样,一下又湿了眼眶,随即拔下发上的桃木簪送给我,粲然一笑:“好妹妹,这也许是姐姐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她这一笑,就像莲花次第开放,身后有金乌擦着海平面飞过,让我有瞬间的失神,以为那双清澈的眼瞳里倒映的是浩瀚无垠的烟花海,璀璨夺目,让人心向往之。
      在如蔺的搀扶下,她迤逦走过鹊桥,在爆竹唢呐声中迈入停在云端的喜轿,由八只鲛兽护送着缓缓没入东海,而直到轿帘落下来,她都始终不曾回头。
      就这样,八只鲛兽嘶鸣着分开东海,给她的喜轿分出一条道来。而在这条道的尽头,站着同样一身喜服的谢逸。
      春日渐暖,海上烟火已歇,旭日东升光华普照。
      谢逸挺拔的身姿半隐在金光里,举手投足优雅温柔,从骨子里流露出的清贵之气将他与周遭的虾兵蟹将区别开来。沈才人痴痴地望向海天尽头,像被施了定身术,竟再也错不开眼去。
      不多时,谢逸便走到了她面前,轻轻攥住了她的手,像攥住了她余生的命运。
      那时我迎着春光想,他们此生定然是要重逢的。即使之前茫茫山川,万水相隔。
      然而有些事,旁人觉得,终究是旁人觉得。

      沈才人与谢逸大婚之后的半年里,我在鲛王宫内深居简出,终于在这一年入秋,裘桓遣人来请期时,我心烦意乱之际便含着避水灵珠偷溜去了趟谢府。
      一进谢府,却发现到处都挂着白。我直觉哪里不对劲儿,当即拦下一个身穿丧服的侍婢,结果定睛一看,竟是故人,遂喜道:“如蔺,我沈姐姐现在何处?”
      如蔺微讶,悲怜道:“我家才人月前去了,姑娘竟不知道此事?”
      乍闻此讯,我浑身如坠冰窖,跌跌撞撞来到灵堂外。门口守卫见到我,不知何故竟纷纷退避一旁,可我却执意不肯再上前半步:“叫谢逸出来见我!”
      我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谢逸从灵堂里走出来,挥退了众人。
      我见谢逸一身缟素出来,扑通一声便跪在了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下摆,全身颤抖:“谢大人,沈姐姐生前有什么做得不地道的,我都替她赎罪……你将她的尸身还给我好不好?”
      “萧蔷,”谢逸蹲下身来,与我的目光平视,“我从未想过伤她性命。”
      “可沈姐姐因谁而死,你当真不知吗?”
      “住口!”他平素虽玩世不恭,却少有失控的时候,此刻却赤红了眼怒喝出声,顿了一下,声音却徒然软了下去,面上是一种从未流露过的绝望和哀求,“别再说了……”
      话音未落,谢逸已伸手弹破了笼罩在我身上的避水灵珠。
      海水肆虐,我这没有半分修为的凡胎□□根本抵挡不住。在陷入昏迷前,我下意识死死攥住了挂在胸前的传音螺,轻轻将它咬在唇间:“谢逸害我。”
      那是姬流觞听到的,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醒来,人就已经沉到了海域深处。
      千里海域无边无际,水深而黑,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漆黑寒冷里,却有我意想不到的奇景。
      我睁开眼,入目的是发光的海藻如同星光点缀整个海域,游鱼受光引诱盘桓在一座巨大的落地镜前嬉戏耍玩,珊瑚和着悠扬的浪涛声摇曳,这表面黑沉如死水般的东海底,竟美得如同蓬莱仙境。
      细瞧之下,那些海藻竟是刻在落地镜框上的一圈奇怪符号,符号之间蹲伏着各种妖鬼,妖鬼的一双双活招子才是海藻发光的光源,此刻正炯炯有神地盯视前方,活像一对对探照灯。
      我看出这座落地镜绝非俗物,刚有些按捺不住好奇,把头凑向那光源,怎知姬流觞从斜后方伸手来拉,我一个没防备被扯得倒入他怀里,后脑勺正磕在他的下巴上,差点当即疼出泪来。
      “不可靠得太近,小心被吸进去。”
      姬流觞顺势揽住我,又对准我吹了一颗避水灵珠,将我的肉身罩了个密不透风,好令我不被海水冲散得支离破碎。
      我拍拍胸口,惊呼道:“好险!”随即往后挪了挪,靠在块礁石上,盯着落地镜,若有所思,“方才你说这镜子能吸食魂魄?”
      “相传上古有两面神镜,一面是水镜,可于方寸之中扭转乾坤,是为瑶池的镇池之宝,”姬流觞说着趁我不注意,拔下我发髻上的桃木簪在手中把玩,“另一面便是这座封印在东海深处的鬼镜,有神鬼莫测之能,它不光可吸食生人魂魄,亦可窥知往者梦魇。”
      我眼睛登时一亮,追问:“要如何做才能窥知往者梦魇?”
      姬流觞看我半晌,未置一词,反而转身游向落地镜,镜光熠熠,水草荡漾,海域深深。他手执桃木簪子对准落地镜中央鬼王的一对血红招子狠狠扎了下去,镜面立时红光乍现,“只要有了往者生前遗物便可。”
      “那,我能见到沈姐姐?”
      姬流觞偏过头来,“这是自然。”
      我跟在他身后游向那座巨大的鬼镜,镜子里映出的却是个面目姣好的少年,神色冷峭疏离,和他兄长倒有七分相似。
      我失落地问:“不是说能见到我沈姐姐吗?”
      “别急,蔷儿莫不是忘了这支簪子亦是张义生前遗物?”姬流觞弯着眼角笑起来,“你早先不是认定张义之死疑点重重么,且等着看一场好梦罢。”
      听姬流觞一说,我倒是记起了这支桃木簪子的来历,记起它不光是沈姐姐和张义的遗物,它还是如玉生前的心头好。这样一想,才始觉他们三人的渊源竟如此之深。

      镜子里的红光退去后,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黄昏,半年前海蜃的一个黄昏,日头虽已西斜,东极的海蜃却才刚刚开始,鲛人熙来攘往在灯火阑珊的街头巷尾好不热闹。
      可惜那时我身在潮城,未能有幸见证承元十五年秋,沈才人与张义的这场狭路相逢,如今只好借助鬼镜,眯眼仔细望向远处一顶渐行渐近的红顶软轿,只见轿里头的女子掀开了帘子。
      斜右边有一个卖山茶的摊子,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娇怯怯地立在灯影里,碎花蓝布裙下的胸脯正不规律地起伏着,有手不动声色地摸走她瘪旧的荷包,如滑鱼溜过少女的腰臀,喘息与低吟,这些市井的暧昧恰巧落入沈莲容眼底。
      软轿慢慢开道,突然“哐啷”一声脆响,是沈莲容方才故意示意自己的轿夫撞翻了卖花女的箩筐,就看见那少女如梦初醒般臊红了脸,惊慌失措地丢下她的摊子扭头就跑。
      我原还纳闷偷人荷包的张义都还没跑,她一个被人偷了荷包的瞎跑什么劲,眼见着就要与沈莲容的软轿相撞,却被追上来的张义一把拉住了细胳膊。
      没错,方才“轻薄”小姑娘的坏人,正是那不要脸的张义。
      张义原想带着小姑娘避开迎面而来的那顶软轿,或许是追得太急,他一个趔趄,拉着那小姑娘跌倒在地,山茶如雪四散铺尘。他疼得站不起来,皱着眉眼睁睁地看着那顶软轿嘎吱轧过满地山茶,向他们逼近,生死一线之际,吓得他忍痛一个翻身将小姑娘整个儿囫囵护在了身下,结果轿子却像是算准了似地擦着他的衣袍下摆堪堪停住了。
      张义这回吃了哑巴亏,明明占了理儿,他一个平头百姓却也不敢造次软轿里的贵人,只在勉强爬起身来时冷笑了一声,“冲撞老爷了。”便俯身探看起小姑娘的伤势来,“如玉,哪儿疼,告诉阿兄?”
      张义这一唤,我才后知后觉眼前这水葱一般青嫩的小丫头竟就是芳菲苑里的如玉。瞧眼下这情形,张义与她只怕早已非同一般啊……
      闻言,沈莲容从轿子里探出头来,幢幢灯影与白茶辉映,阑珊的灯火熠射,仍无法越过她春水粼粼、秋霜高洁的美丽。
      我听到了她鬓间一支水玉凤头钗的颤鸣,心神霎时随之颤动,心料面对这样好看的女子,张义此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果然便见他呆愣愣地盯着沈莲容,模样看着着实有几分傻气,似乎是没想到轿子里头坐着的竟是个玉人儿。
      沈莲容还未及开口,轿子里便传来另一道女子慵懒的娇笑声。透过掀开的帘子,我赧然看着谢宝林缠在沈莲容脖颈上的手臂如同藤蔓,听她不阴不阳地噘着嘴说:“好妹妹,有人管你叫爷呢。”
      张义不敢抬眼看是什么场景,只听见女子的声音落下来,与旁人的娇慵不同,与这海市更是格格不入,低柔的声线悦耳动听得像山涧琮琮的溪水跳跃在琴弦上:“这位小哥儿看着面善,家中可有兄弟?”
      张义不知从何答起,半晌,道:“有一兄长,却离家多年。”
      “这样啊,”她声音满是怅惘与怜悯,“真不容易,小哥儿可是姓张?”
      “是啊,姑娘怎么知道我姓张?”张义有些吃惊。
      “我啊不光知道你姓张,”她像只狡黠的小兽,拉过他,在他耳畔低语,“我还知道你兄长是在宫里头做事的,想不想见他一面?”
      这一日谢宝林非闹着出宫逛海蜃不可,若没有她,谁又能想到张德忠还有个混迹市井的胞弟?若没有今日的狭路相逢,又怎会有后来那许多事?
      蛊惑的温柔声音,温暖的掌心相触,张义不禁耳根通红,听她一字字道:“方才经过门桥下见有人耍皮影戏,你明日要还来这儿摆摊,就晚点走罢,陪我去看看可好?”
      话音未落,如玉猛然挡在张义身前,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眸紧紧盯住沈莲容,神情紧张,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他是教坊司里的红倌,忙得很,哪有闲功夫陪小姐去那种地方消磨!”
      闻言,谢宝林嗤笑一声。随即,张义羞惭地别过头去。
      如玉回过神,暗叫不好,张义这人最是在意自个儿那重见不得光的身份,这回怕是真正伤了他的心了,赶忙凑上去可怜兮兮拽他袖子,可是任凭她怎么哄,张义都只作看不见。
      “那好吧。”沈莲容缓缓一笑,明眸皓齿,“我明日去教坊司看你总可以了吧?”
      沈莲容用一副明日去茶楼见一个老友的口吻说着这样惊世骇俗的话,饶是我这等见惯了世面的人,也不得不为她这一刻的胆大妄为暗赞一声。我猜到了这一刻的张义定也会发自真心感谢她不经意间给予的包容和善意,却怎么也没料到此刻他竟已心动得一塌糊涂。
      谢宝林在张义走远后沉下脸来逼问:“你可知教坊司是什么地方?那是专供有钱女子取乐的销金窟温柔乡!你又知道红倌是做什么的吗?像他这种一条玉臂万人枕的贱货也值得你多看顾一眼?”
      “可是那有什么关系。”沈莲容从善如流,“我不过是一个女子站在一个男子面前,我又不要他爱我。”
      谢宝林再没有说话,她了解沈莲容的决绝,就像了解她自己的一样,无论怎样不愿,生命中的那辆轿辇已经撞偏了她们命运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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