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春掩重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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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元十六年，是鲛族史上最混乱的一年。
芳菲苑里的这把火使得谢宝林之死的真相最终石沉大海，至此，沈莲容与绿萼在鲛王后宫里分庭抗礼。
谢逸回来的那个午后，我才向沈才人学了幅花样子，想着婚期将近，便搬了张靠椅坐在杨树下给自己缝起了嫁衣。
我缝嫁衣用的丝线是宫里专门饲养的天蚕吐的丝，无坚不摧、价值连城。如意捧着制衣局送来的天蚕丝，艳羡地望着九华门的方向，“姑娘，陛下他一早就领着一众朝臣候在城门口了，据说队伍拖得老长，奴婢知道他宠着谢逸，却不知道已经宠到了这个阵仗。”
“现在，姬流觞的心里恐怕很挣扎。”我在如意不解的神色中，忽而叹了口气，“私心里，他是盼谢逸能活着回来的，然而又怕他会因为胞妹的死与他生了嫌隙，可是他更怕他回不来。”
对姬流觞来说，谢逸就等同于他那段晦涩的过往，虽然会痛，丢弃却又觉得不舍。
外人只道他光鲜亮丽，却很少有人知道，过去的他过得其实并不尽如人意。前任鲛王仲伯是出了名的惧内，虽尚了天帝长女后，从未纳妾，却在长公主怀着二王子的时候，醉酒临幸了一名浣衣局的侍婢。那名侍婢因承一夜雨露生下姬流觞后不久，便被妒火中烧的长公主暗中鸩杀了。长公主一方面不能忍受丈夫的背叛，另一方面却又要扮演贤妻让丈夫亏欠着自己，便对外谎称自己生下了双生子，将姬流觞名正言顺抱到椒房殿来亲自教养。他天生早慧，那时已经从旁人对他的态度中看出了些许端倪，可为了活命，却要装作毫不知情，终日与杀母仇人虚与委蛇，活得小心翼翼。这种胆战心惊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八百岁，他被遣送去玉墟宫当了一百年的质子，回来后却突然转了心性。上书房的课业不说，二王子玩蹴鞠，他在背《策论》，二王子调戏宫女，他在研究孙子兵法，二王子在长公主跟前扮痴卖乖，他还在挑灯夜读悬梁刺股。
我俩耳鬓厮磨的时候，姬流觞曾说：“谁让我娘不是王后，既然血统卑贱，骨子里总得留口傲气。”
而他正是凭着骨子里的这口傲气硬撑了下来，从而让仲伯对他另眼相看。倘或有什么能稍稍减缓他对长公主的怨恨，我想，应该是有一件的吧，姬流觞终归是要感谢他嫡母当年的惺惺作态，若非她要作态给他的父王看，好来博取贤名，谢逸也不会阴差阳错被选来他身边做了侍读，面上是给长公主当眼线，实际上谢逸却不知为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
一千岁时，姬流觞被长公主扔进暗卫营试炼，九死一生，是谢逸强忍着尸毒发作，拼死将他背出了尸山血海；两千岁时，姬流觞一心要迎娶重华为妃，芳华兽绿萼因爱生妒，竟妄图色诱姬流觞，若非谢逸挺身而出主动揽下罪名，也不会生生被剔去一根仙骨；现在他们都快要满三千岁了，不管多苦多累，谢逸都始终不离不弃地陪着姬流觞过关斩将，为他出生入死。姬流觞御极那日，谢逸跪在他脚下，求他纳了自己的妹妹。整个东海无人不知谢逸有个痴情的妹子，而谢琴芳对姬流觞穷追不舍了三千年，他本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既然是谢逸第一次求他，又叫他如何狠心不允？谢逸于他，如父如兄，旦凡能给的，他都给了，现在连他惟一的胞妹也搭了进去，叫谢逸如何能不怨？
于是我仰起脸问：“谢琴芳的灵位设在何处？”
“姑娘，真不晓得咱们陛下是怎么想的，就算他与那谢鸿胪再要好，也不能任由谢氏犯了七出之罪不追究啊，还对外宣称她因病早逝哩，” 如意撇了撇嘴，“而且，而且，追封她为谢妃就算了，梓宫居然还能入皇陵，这些都还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竟特意在长乐庵给她设了个灵位，每日受香火供奉，你说气人不气人？”
如意这番愤愤不平，我听了足有半月，耳朵都快长茧了，只好笑着解释：“那是姬流觞在变着法儿地弥补谢逸呢，若这样做能让他心里头好受些，咱们又何苦要同个死了的人计较这许多。”
“这倒也是。”
“听说沈人才这两日总也睡不安稳，我让你送的安神片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如意似想起什么来，“啊”地叫了一声，“不过是如蔺代收的，沈才人又去长乐庵给谢妃念往生咒去了。”
我眯起了眼睛，“噢，她倒是个有心的，往日就属她与谢妃走得最近。”又放下手中的针线，转了转酸疼的脖子，说，“罢了，我也去给谢妃上柱香吧。”
我去长乐庵寻沈才人，不想她却不在。
这日，谢氏灵前出奇得香火鼎盛。在一片烟薰雾绕里，我看见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将谢氏的灵位擦拭干净，端正放好。他做这一切时神情很专注，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我一直站在殿门外，默然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站了会儿，回过身来，像才发现我，眼中有一闪而逝的诧异。
不等他开口，我却迎上前，先发制人道：“先生是谁，无故闯了后妃庵堂，却站着一句话都没有。”
他一愣，薄唇牵起，“在下是沈才人请来的裁缝。”
那会儿夕阳西沉，他穿着一袭紫衫，正背靠着谢妃的长生牌，温文地立在一天一地余晖里，背后竟像长出了色彩斑斓的羽翼，发出耀眼的七彩光芒。听到诘问，他目光戏谑地锁着我，青丝宛如泼墨，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像极了我养的那只骄矜的金玉奴。
见我不置可否，他突然靠近，伸手猛地圈抱住我的腰，孟浪道：“可是要在下替姑娘量了尺寸做了衣裳才信？”
我刚要发怒，沈才人拿着把剪刀回来了，娇嗔：“逸哥儿，我没找到尺子……蔷妹妹！”
我一扭头，恰好看到沈才人眼神一黯，“你们……这是……”
那人摆摆手，“沈才人勿须大惊小怪，萧姑娘同谢某闹着玩的。”
我黑着一张脸看着他接过沈才人手中的剪刀，一边想着我几时同他闹着玩过，一边咬牙道：“原来你就是谢逸……”谁会想到原该出现在城门口的谢大鸿胪，居然敢放鲛王陛下的鸽子不说，还敢搁这儿调戏良家妇女，娘的，看我相好回来不灭了你。
见状，谢逸忽然笑起来，深水沉渊似的眸底一下漾开粼粼水纹，荡人魂魄。他扭身右手一拂，仿佛拂去了粘在灵位上的一片羽毛，只见方才的万丈彩光顿时消弥殆尽，殿内陡然暗沉下来。
我不动声色地退向一旁，适时点燃了烛台，远远地望着谢逸。他左手向上轻轻一抛，右手抡起剪刀临空飞舞，几番变幻之后，才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有说不出的喜悦，又有说不出的悲伤。
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谢逸从容地走向我，右手一抖，貌似凭空抖开了一件羽衣，往我肩背上一搭，又像模像样地在我胸前系了个结，施舍一般地睨向我，自顾自矫情道：“久闻姑娘芳名，今日初次得见，竟一见如故。谢某不才，用斑斓锦裁了件霓裳羽衣，原是打算给家妹添身春装，没曾想……若姑娘不嫌弃，就收下交个朋友吧。”
斑斓锦薄如蝉翼，无味无形，在阳光下却能现出七彩华光，美不胜收。这种有价无市的布料却让那败家玩意儿随便霍霍两下，还敢给我这儿充大爷，要不是看姬流觞的面子，我想挠他。
我恨铁不成钢地看他许久，扬起下巴很有骨气地拒绝道：“还是不要了。”
夜风入窗，漾动了一室烛光，卷裹起谢逸的青丝一同飞舞，他嘴角的笑容寡淡而通透，一眼便看出我故作气恼实则是不愿深交的疏离。
这世间原有天地的宠儿，轻易便能收获别人的好感，他随心所欲，一时兴起，我却是再认真不过的人，怎么玩得起红尘游戏？
等了半晌，也不见他伸手来替我解下羽衣，当着沈才人的面，我不好发作，勉强蹲身一礼，笑道：“谢大人，那小女就厚颜借用一宿，明日定当完璧归赵。时候不早了，夫家不好伺候，且容小女先行告退。”
说完，我也不等谢逸点头，只与沈才人作了个福，便匆匆逃命似地奔出殿去。
翌日，我又去了长乐庵。
路过液池时，看到谢逸就等在假山下。他牵着一只狮子骢，穿一身骑装，露出瓷白的一张脸，显得神采奕奕。我还没忘记他给的难堪，垂着眸从他身边路过，随手将亮闪闪的羽衣搭在了马背上，他偏偏叫我：“那边穿红衣的姑娘，你掉东西了。”
他一举一动都肆无忌惮，我怕引人注目，只得顿住脚，转回来问他：“你有什么毛病？”
“红眼病呗，”他一笑，露出一排白牙，赖皮道，“我就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谢逸，你怎么这样蛮不讲理！”我怕惹人闲话，恨不能地遁，他却很无辜地双手一摊，“我又没说对你犯病，萧小蔷，你怎么这样自作多情？”说着，他冲我身后抛了个媚眼，我回头，正看到沈才人款款而来。
沈才人今日特意穿了身胡服，越发显得利落干净。我怕她与谢逸牵扯不清，连忙上去说：“沈姐姐，我有几处始终绣不明白，想请你指教。”
“好妹妹，等下午回来我定上你宫里头坐坐。”
沈才人安抚了我，便站到了谢逸跟前。谢逸瞥我一眼，笑着从马背上取下羽衣，亲自替沈才人披上，懒洋洋道：“华服赠美人，还是沈才人配得起这件衣裳。”
他俩共乘一骑扬长而去，我吃了一肚子灰，回到蔷薇殿时气得不行。没过多久，如蔺却着急地跑来找我去莲心小筑，说是沈才人坠马伤了腿。
我领着如意上门，劈头盖脸就骂：“我早说过他不是什么好鸟，你偏不听！”
沈才人柔柔地倚在榻上看书，眼底漾着盈盈的光，“不关他的事。”
如意会些医术，过去帮她换药时，我才瞥见她细白小腿上纵横着几道青紫的鞭伤，不由迁怒道：“若不是他，绿萼那臭婆娘又怎会迁怒于你？”
沈才人翻书的动作一滞，“你都知道了？”
我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不安，只盯着她小腿上的伤口，轻声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想不知道都难。”
沈才人一愣，复而垂眸看自己的伤口，仿佛这才留意到那些狰狞的伤疤。
有些话，我当着沈才人的面着实不好挑明。照谢逸往日与她的情分，我本不该怀疑他别有用心，可他明知绿萼恨他入骨，今日却还将斑斓锦改赠沈才人，更带着她招摇过市，岂不是摆明了要招惹绿萼吗？
绿萼那臭婆娘下手狠，鞭痕没能结痂，一直在流脓，但这点伤比起沈才人心上曾受过的，又算得了什么？只是那三鞭子，到底触动了谢逸。
沈才人一笑，待如意为她包扎好，方才收回腿，“谢逸已经向陛下讨了我。”
我大惊失色：“啊……啊？”忽然又转为欢喜，“哎哟开窍了啊，姬流觞同意了？当年要不是绿萼设计色诱姬流觞，谢逸为了替他开脱也不会狠心抛弃你……你俩原该就是一对。”
我给沈才人打预防针，“他在高辛边境有个‘玉面修罗’的名号，想来脾气不会太好。”
“你平日总夸我是个善解人意的，这样不是正好般配吗？”
如意收起药箱，“那敢情好，我们家姑娘又少了一个情敌。”
闻言，沈才人低笑出声，而后将头埋入我的肩窝，她连死都不怕，这些年也不过是念着这一个人，如今再见，她已将所有怨恨放下，用浸润了岁月的声音道：“若我将来伤了你的心，一定要记得原谅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春掩重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