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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惊鸿照影 ...


  •   我这一口血呕得两眼一抹黑,又在床上躺了大半年。
      即便我足不出户,却也知道姬流觞这大半年来去的最勤的就是绿萼的椒房殿。
      姬流觞的后宫除了我便只有几个位份较低的御妻,连个有正经妃位的主子都没有,各宫已然虚置多年。绿萼这王后当起来便极为顺心,竟一时风头无二。她就像团野火,毫无节制,加之姬流觞的纵容,一路熊熊烧到了我的领域。
      绿萼生辰那日,灯火璀璨,焰火辉煌,热闹非凡,姬流觞特意为她宣了梨园行戏班子入宫。我到后阁子里时,姬流觞同绿萼已在最前排落座,有宫婢捧了戏目来请他点戏。绿萼殷殷靠过去,姬流觞便笑着将戏目单子递给了她。
      戏台上很快就流泻出一段如水琴音,缠绵悱恻的调,和着一把清泠泠的歌声,那声音如珠落玉盘,摄人心魄。

      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
      胭脂浅淡樱桃颗,
      这相思何时是可?

      昏邓邓黑海来深,
      白茫茫陆地来厚,
      碧悠悠青天来阔;
      太行山般高仰望,东洋海般深思渴,毒害的恁么……

      琴音陡然拔高,戏台上空霎时盘旋梨园名伶吴双如泣如诉的歌声,余韵久久不散。一屋子的人,闲扯的忘了闲扯,攀谈的忘了攀谈,一个个如痴如醉地盯着戏台上那道翩若惊鸿的身影。
      我下意识抬眼去看姬流觞,却见他看着戏台,眼神却不知飘向了何处。
      我极少瞧见他那样失神,忽然就想起了我在芳华园里偷吃灵果做下的那个梦,心口蓦地一滞。
      我不懂杂剧,只知这是《西厢记》第二本第三折崔莺莺所唱的一支曲子。曲里的‘从今后玉容寂寞梨花朵’化用了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诗句:“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一向与我交好的沈采女似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吴老板方才唱的是张生写信请来故友白马将军,打退孙飞虎贼兵,确保老夫人与莺莺平安无事,却遭老夫人毁约棒打鸳鸯的戏码。”
      闻言,我不禁轻叹一声,怅然若失道:“这世间可是真的存在比黑海还深,比陆地还厚,比青天还阔至死不渝的深情?”
      沈采女听了我的痴言,默然不语。不料,我方才的问话竟被御妻里资历最老的谢宝林悉数听去,她居然不无羡慕道:“时下士人注重妇女的才德,高辛燕王的宠姬却生得秀美绝伦。去岁寒冬,他的宠姬高烧不退,听闻为了能给那宠姬退烧,他在寒风瑟瑟的院子里站了半宿,待把自己冻成冰人一样,才回去抱着那宠姬来为她降温。因这事高辛朝中大臣皆弹劾燕王玩物丧志,然,妾私以为得夫若此,夫复何求?”
      看我不解,沈采女心下了然,当即俯在我耳边,小声道:“谢宝林的兄长曾是陛下的侍读,去岁被提为大鸿胪,被派去守边,专管与高辛往来事宜。”难怪这样的高辛秘闻,竟会被东海鲛王宫里一名小小宝林当做谈资。
      就在我神思不瞩之际,戏台上飘出的琴音如涓涓细流汇入滚滚江河,琴身发出悠长的叹息,歌声所到之处仿似在日出东方的海面上,缓缓收拢一张瑰丽的网,网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琴音渐止,歌声渐歇,眼前迷雾散去,我听见绿萼冷着脸,站起身来呼喝道:“来人,给本宫将那阳奉阴违的东西绑了!”
      话音未落,立时就有两道黑影迅速窜出向戏台扑去,我心下不忍,连忙阻止道:“住手!”
      闻声,众人齐齐回过头来盯着我。我遂大着胆子上前一步,蹲身一礼,道:“自陛下登基以
      来,施美政,肃刑法,从不枉杀无辜。恕妾斗胆,不知吴老板所犯何罪,王后娘娘竟要越过刑部不问原委私自绑了他?”
      闻言,绿萼大怒:“好个牙尖嘴利的贱婢!既要原委,本宫就给你个原委,好叫你心服口服!”说罢,便转头对身旁的侍女道,“去,给本宫拿戏目单子来!”
      不消片刻,那侍女将戏目单子取了来,恭敬地呈给绿萼。
      只瞥了一眼,绿萼便惊诧地扭过头去,瞪着姬流觞泪眼婆娑,声音里满是委屈,“陛下,臣
      妾点的明明是一出《牡丹亭》,怎么就成了这劳什子《西厢记》,臣妾可不爱听这个?”
      我闻言顿觉好笑,红口白牙,道理全被她一个人说尽了,如此娇矜的妇人,世所罕见……
      我面向御座哂然一笑,不卑不亢道:“现下,王后是否该还吴老板一个清白了?”
      绿萼立时冷了脸。
      见绿萼仍旧不依不饶,良久,姬流觞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却宠溺道:“绿萼,不许胡闹。”
      说着,却连眼也不抬,又背对着我淡淡道,“来人,赏吴老板天蚕丝两匹,玉如意一对。孤如此处置,萧司寝可还满意?”
      闻言,我呆愣一瞬,反应过来后,赶忙叩首谢恩。绿萼才只得悻悻作罢,却赌气不看接下来
      的戏目。
      姬流觞哄了半日不见好,面上也有些不悦。幸而,沈采女向来心细如尘,当即出列跪在绿萼身前,将一只鎏金锦盒高举过头顶,呈给她,“妾,沈氏莲容,祝王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言罢,几位御妻相继送上贺礼,我送了一幅富贵牡丹,工笔精细,夜间散发浓郁馨香,极是稀奇。绿萼王后果然转怒为喜,唤宫婢奉上笔墨,竟要为我的画题词,却在接过狼毫笔的时候失手掉在了铺开的画卷上,黑色的墨迹立时污了大片牡丹,她顿时被吓得六神无主,眼泪汩汩而下,哽咽道:“蔷儿妹妹,都怪姐姐不小心……”她挑衅的伎俩并不高明,却正因不高明竟叫人无计可施,我只得生生忍下这口恶气。
      绿萼却继续垂泪,愧疚万分道:“就算妹妹不怪我,姐姐心中实在是有愧啊……古有黛玉葬花,今儿个就让姐姐也做回惜花人,来人,将这幅富贵‘牡丹’埋到后山去。”
      我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一名宫婢自她身后走上前来,此时,却听戏台上传来一把低沉悦耳的男子嗓音,一改方才的女儿娇柔,轻喝道:“且慢!”
      只见那梨园名伶傲然立于戏台中央,一袭白衣翩然出尘,唇畔挂着清风朗月般的笑意,“吴某对水墨画粗通一二,不妨让在下一试。”
      当时绿萼正倚在姬流觞怀内,吃着他剥好的葡萄,闻言,轻嗤一声,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她是决计不信吴双这样的戏子伶人能玩出什么花招来的。
      然而,不消半刻钟后,绿萼咬牙切齿地瞪着那幅修缮好的画卷,忍得牙床都酸痛,却硬是没发作。
      我歪着头,神情天真,简直无知:“吴老板手好巧啊,竟能将那片污损绘成三五成群翩翩起舞的彩蝶,且两处相得益彰,画风更胜从前……”
      绿萼双手一用力,差点扯裂了手上的画卷,咬牙切齿道:“来人,将这幅画挂到本宫的寝殿中去!”
      见状,我假意偎在沈氏的身旁,侧过身去,在别人看不见的背后对吴双竖起大拇指,无声地笑弯了腰。

      难得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了晚上,我笑意盈盈地倚在窗前的小榻上翻看坊间新出的话本册子。少顷,却有宫人来传唤我去给王后侍夜,我一边揣度着大约是绿萼对白日里的事还心有不甘,一边匆匆披上外衣便往椒房殿赶去。
      赶到时,我被偷偷领进了椒房殿内设的一间耳房,坐了不到半盏茶的时辰,便听见外头有宫女匆匆忙忙跑进来,在帘子外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王后娘娘,陛下来了。”
      我闻声瞥了一眼重重宫纱遮蔽的内殿,便见绿萼正站在烛台前,拿着剪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剪烛花。看到姬流觞进来,她身旁的侍女都急忙跪下来请安,只有绿萼还是站着,攒了一肚子的火,却在看到姬流觞笑吟吟地走进来时硬生生压了回去,把剪刀往烛台上一扔,只冷冷道:“哟,哪阵风儿把陛下给吹来了?”
      姬流觞了然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拉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了。
      “你。”姬流觞微一皱眉,他贴身的内监张德忠便急忙跪了下来,“奴才该死。”
      一众宫女太监急忙都跟着跪下来喊奴才该死,姬流觞气急反笑,扭头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道:“你们怎么又该死了?”
      “他们不该死,”绿萼终于扭头扫了姬流觞一眼道,“该死的是臣妾。”
      姬流觞笑问:“王后好端端的,怎么就该死了?”
      绿萼泫然欲泣,幽幽回道:“臣妾私自动了侍寝的绿头牌,可不就该死了。”
      “王后就是不动那绿头牌,今晚孤也是要宿在椒房殿的,孤免你死罪不就行了?”姬流觞闻言心又软了下来,一把将绿萼打横抱起来到床边。
      这张床很大,实木做成,只刻成流波花边。我没想到绿萼那样看似骄奢的姑娘,竟会不喜欢琐碎的花纹,故而床榻一丝雕花也没有。雕工虽简朴,质量却是上乘。姬流觞一手背在身后,便示意绿萼近前来。她原本还心生不悦,等挨到他身边,他便拿出背在身后的右手给她看。
      绿萼低着头,看着静静躺在姬流觞掌中的一根银色链子,红晕一路逶迤到她耳垂,双手却只是不停地捻着衣带,惊讶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猫儿眼宝石盛产于西燕,在东海十分珍贵。因磨出的成石上能聚光成线,无论怎样转动石头,那条光线中央,像猫的眼睛,故名猫儿眼。而其中有一种,能聚出并排的两道光线,被称之为重瞳,是猫儿眼中罕见的珍品,价值连城。我从前与姬流觞浓情蜜意时,曾见他寸步不离带在身上,向他讨要了数回,皆被他以母妃遗物为由婉拒了,想来定是极珍贵稀罕的,便也只得作罢。如今他竟将这根坠着三颗重瞳的银链子就这样轻易给了绿萼,我心下当真是百感交集。
      姬流觞见绿萼仍是一脸怔愣,便促狭地捉起她一只雪白玉足,不想竟吓她一跳。她羞恼地挣了挣,却挣不开他的钳制,索性便随他折腾。
      夜深人静的东海一隅,近身服侍的宫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至高无上的王半蹲在地,温柔地俯身将那根银链小心翼翼系上少女洁白的左踝,只见她美目含瞋,环佩叮当,好不风情。我的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肉里,却见一旁的宫人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皆是霞飞满面,其中有个年纪最轻的侍女含笑道:“这下可好了,咱们娘娘从后阁子里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奴婢们左劝右劝劝不动,还是陛下您有办法啊!”
      话未说完,姬流觞便笑了,宫人们见陛下笑也跟着一齐微笑,并悄悄退出了椒房殿,留下帝后二人默默对视。
      “还在生孤的气?”姬流觞这样问,却伸出了手,“真是块榆木疙瘩。”
      绿萼小嘴一撇,却以脉脉温顺姿态伏在他手臂上,“人家本来就是块木头嘛,还是陛下当年巴巴地捡回来养的呢!”
      姬流觞不禁失笑:“你呀,让孤拿你怎么办好啊……”
      闻言,绿萼大眼睛扑闪扑闪,笑嘻嘻把玩着姬流觞中单上的一粒盘扣,“陛下惯会取笑臣妾,臣妾可不敢拿自己跟重华姐姐比,就是那蔷薇殿萧氏,臣妾怕也是比不得的。”
      姬流觞笑着刮了她的鼻子一下:“坏丫头。”
      绿萼哼了一声,撇开脸仰起头,酸溜溜道:“要论坏,臣妾可远不及重华姐姐,明明吃着碗里头的还要看着锅里的,瞧她这手长得都伸到咱们东海来了……陛下当真是喜欢惨了她,才会由着她折腾了这许多年。”
      我知道绿萼说的是今天下午被偷换了戏目的事,她以为也只有重华能拿捏住姬流觞的软肋分毫不差,却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猜这背后捣鬼之人必定是我们其中一人,若不是对我们每个人的性情习惯了如指掌,绝不可能将那张戏目单子调换得天衣无缝,要想寻出“罪魁祸首”,端看谁才是最后得利的赢家便是……该不会是他……
      只见姬流觞于黑暗中无声地一笑,由着她胡言乱语,顺着她的话轻声道:“若孤喜欢一个人,就定要将她好好藏起,绝不叫任何人看穿,甚至……也不需要让她知道。”
      “那么,臣妾当真只是陛下的幌子?”
      “你说呢?”
      “臣妾不知道。”
      “王后这么善解人意,怎会不知道?”
      “臣妾虽善解人意,却也不知陛下如此用心良苦地爱着一个人,到底图什么?”
      姬流觞又是一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轻叹道:“早点儿睡吧。”
      “你陪着我,好不好?”
      “好,孤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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