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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宁不嗣音 ...


  •   偌大的椒房殿,烛火已歇,窗外寒时鸟鸣,冬夜的寒气一直透到我的心底,我始料未及,避无可避,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喜欢我。从未。
      情不由己,酸涩已上心头,涌入眼眶,垂眸之下,有泪滢然。
      由于绿萼刻意的安排,我被迫窥知了姬流觞对重华的心意,忽然间像有把轻薄的刀片在我心上割裂出细小的伤口,看着也并不觉得怎样疼,可不经意间,那疼痛却又一阵一阵排山倒海般向我奔袭而来,直至将我整个儿吞没。
      我本无心,最初也确实是怀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企图接近他,可他却对我那样好,好到让我误以为遇上了一个认真的傻瓜,傻到眼中只容得下一个我,一个心怀叵测、机关算尽、并不美好的我。为了他的这份痴傻,我才想要努力看看,看看自己究竟能够承受多少委屈,看看自己究竟可以为他做到哪一步?
      可到头来,竟是春秋一场大梦,梦醒后,什么也没剩下。而我的努力又换来了什么呢,却叫我要如何放得下那骄傲可怜的自尊?
      我侧头,轻笑一声,声音低微嘶哑:“永别了……我的爱……”
      我绝然转身,保持着自己仅剩的风度,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耳房。
      离开时,夜已阑珊,我含着避水灵珠在东海里失魂落魄地游荡。喝醉了,就歪倒在七彩珊瑚礁上,看雪花在空中自由翻卷,飘落。有眼神撩人的海妖唱着神秘的情歌远远游来,那歌声就随着水波飘了来。

      我是被你囚禁的鸟
      已经忘了天有多高
      如果离开你给我的小小城堡
      不知还有谁能依靠

      我是被你囚禁的鸟
      得到的爱越来越少
      看到你的笑在别人眼中燃烧
      我却要不到一个拥抱

      我像是一个你可有可无的影子
      用寂寞交换着悲伤的心事
      对爱无计可施
      这无味的日子
      眼泪是唯一的奢侈

      海妖的歌声已渐行渐远,而我还坐在七彩珊瑚礁上怔怔地出神。
      我想起初来鲛王宫的时候,姬流觞整日里歪缠我,问我到底懂不懂他的心,我原以为我是懂的,可如今,就算我愿意懂,他的心却早已不在我身上。
      爱来得那么突然,去得又那么匆忙,曾经以为的难忘早在我们念念不忘的过程中遗忘。而我与姬流觞的中间竟已隔了这样多的人和事,一桩桩,一件件,在回忆里织下天罗地网,让我无处躲藏。
      “喂,”早已走远的海妖不知何时又游了回来,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你怎么哭了?”
      “我想回家,”我把头埋在膝盖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我好想回家啊……”
      “噢,我见过你……还是我将你背进三皇子寝殿的哩!”
      “……”
      “我叫赛赛,你叫什么?”
      “……”
      “你不说话,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哑巴好了。”
      我沉默不下去了:“你才是哑巴,你全家都是哑巴!”
      赛赛笑起来:“哈哈,我拥有七海最美的歌声,谁敢说我是哑巴?”
      见我又不说话了,赛赛凑过来讨好我,“小丫头,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要。”
      小海妖再接再厉:“那,你随我回家吧?”
      “你家在哪?”我好奇地问。
      “在海水漫上来的地方,”赛赛天真地眨着眼睛,满脸骄傲,“再等等,等海水退去后,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这天晚上,我坐卧在东海之滨的七彩珊瑚礁上,赛赛围着我轻歌曼舞,眼里像是有把钩子,勾魂摄魄。我的意识越飘越远的时候,却隐隐听见了呼喊声,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蓦地睁开眼来,赛赛的歌声瞬间就停了,可是那喊声却没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浪涛声。赛赛凑上来,漫不经心地说:“这里人迹罕至,除了你我,不会有别人过来。”我怔了怔,心想或许是自己听错了。
      歌声复又响起,然而没过一会儿,我突然听见了一声鲛兽的嘶鸣。
      这下我的眼神立时被点亮。没理会赛赛的阻拦,我推开她就要往下跳,却见东方渐渐泛出一点点鱼肚白来,海水正缓缓退去。赛赛忽然笑起来,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前,伸手轻轻一推,我便从七彩珊瑚礁上翻入了海中。
      此时,海中央正缓缓升起来一座城堡。赛赛拉着我游了进去。
      城堡里没有太阳,也没有星光,整个天空都是昏黄的,就好似有人把黄沙一层层地糊在了上面,不留一丝缝隙。
      街上人声鼎沸,倒是和鲛族的集市差不多。只不过鲛族的是鲛人,而这里则都是海妖。海妖是妖化后的鲛,人身鱼尾,听说待成年后要修炼一种特殊的秘术尾巴才能化为双腿。
      “姐姐,这个给你!”
      我的衣摆忽然被人一拽,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眨巴着大眼,一把将一个黑色的包袱扔进了我怀里。我刚想挤出个笑容,回身却已寻不见她的踪影。见状,赛赛低咒了一声,赶忙伸手过来打落了我手上的包袱,结果竟从里头掉出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来。
      我见过的就有重名鸟羽制成的发饰、溟海下的鲛珠、血色珊瑚的杯盏和金箔玉骨缀着宝石的团扇,这些都已是世间极罕见的珍宝,还有些我没见过的,就更是闻所未闻。
      视线扫过那些珍宝,我浑身一僵,心想这下坏事了,果然就听见有人在喊:“上!给老娘抓住这个死丫头!居然敢把主意打到老娘的头上来,也不去打听打听老娘是谁!”
      我抬头望过去,只见对面醉红楼的鸨娘面色冷厉地站在楼门口,旁边几个大汉正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赛赛忽地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笑着唤了声:“哥。”
      我正不明所以之际,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自前方遥遥传来:“赛赛,不许胡闹。”
      来人一身白衣,眼角眉梢都是暖意,笑着一步一步缓缓踱来,与我记忆中的分毫不差。依旧是鲛王宫中与我相逢一笑的模样。随着他的走近,我身边的海妖们纷纷跪了一地。
      吴双,我竟在这里遇见了吴双。
      他背着手,嘴角微微扬起,在鸨娘身后慢悠悠地问:“裘某倒是不知我这潮城里何时竟出了一个你这样的霸王?”
      话音未落,鸨娘愤愤地扭过头来,一见是他,立时惊得匍匐在地,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赔笑道:“哟,这么一点小事怎么还把城主您给惊动了?晚秋正在调教我们楼里手脚不干净的姑娘呢!”
      一听这话,赛赛第一个不乐意了。
      吴双笑了笑,眼里的凉意却慢慢沁出来,慢条斯理地反问道:“潮城是海妖之城,而这小姑娘却要靠避水灵珠才能在水中自由呼吸,可见分明是个凡人。”他说着,慢慢地活动了一下手腕,笑意越发地明显了,“更何况,我怎么不知道,我裘桓的亲妹子,几时变成你楼里手脚不干净的姑娘了?”
      鸨娘傅晚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心下有些不忍,捡起地上的包袱捧到裘桓面前,才唤了声“吴双”,竟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好。他原来是这潮城的城主裘桓,从来不是什么‘吴双’……若说我们往日有什么交情,反到是我欠了他的,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替别人求情?
      思及此,我蓦地住了嘴。赛赛见我欲言又止,干脆抢过包袱,随手丢还给傅晚秋,喝道:“还不快滚!”
      裘桓看着我,眼中笑意渐渐浓了几分,“萧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回城主府的路上,裘桓一直沉默不语,而我在他身边,也是一言不发,赛赛则默默地跟在我们两个人的后面。走了一段,他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萧姑娘,裘桓绝非有意相瞒。”我仍是一言不发。
      裘桓心下了然,笑道:“我乃潮城之主,姓裘,单名一个‘桓’字,因酷爱戏曲,自幼就入了梨园行,且为了方便行走,便化名为‘吴双’。像萧姑娘这般侠肝义胆的姑娘,裘桓平生仅见,不知是否有幸交个朋友?”
      我还是不说话。裘桓无奈一笑,当下郑重其事地作揖行礼道:“鲛王宫匆匆一别,还未多谢萧姑娘当日的仗义执言,裘桓这厢有礼了。”
      见状,我再也绷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抬头定定地望住他,双眸清澈。裘桓怔了怔,我已经还礼道:“裘城主切莫折煞了萧蔷,还要多谢城主当日‘妙笔生花’呢,怎敢当此大礼?”
      赛赛见我们你来我往好不客套,早在一旁忍不住翻了好几个白眼,“你们这些文化人啊,用青鸾姐姐的话说,就是两个字——”她故意拖长尾音,笑骂,“做作!”
      话音方落,我们仨便都笑作了一堆。
      就这样说说笑笑,一路快要到城主府的时候,我看见有人靠在府门口,脚边还卧了一只卷毛雪狮。那人大概是睡着了,她旁边的那只雪狮从她脚旁抬起了头,看见我们张开嘴吐着舌头,尾巴在身后摇啊摇,眼睛骨碌碌转。
      裘桓笑容一滞,然后快步上去,小心翼翼将那人摇醒。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天色昏黄虽看不真切,但我绝不会错认她满头的银霜,那分明是个皱纹斑驳的八旬老妇。看见是他,那老妇唇角立刻轻轻扬起,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雪狮立刻摇着尾巴在两人的腿间兴奋地穿来穿去,一副快活的模样。
      裘桓仔细搀扶着老妇一边往府里进一边责怪道:“天冷,怎么呆在外面?”语气里却是不易察觉的亲昵温柔。
      听见他问话,老妇只是用浑浊的眸子定定看着他,憨憨地咧嘴一笑,神情倒有几分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看着走在前头的裘桓忽地停下了脚步,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笑得颇为无奈:“你身子不好,记得下次别等我了。”
      总觉得哪里透着一丝古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我拉住一旁的赛赛,悄声问:“她是你祖母吗?你们祖孙的感情真好。”
      闻言,赛赛一瞬敛去了笑意,眼神微闪,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早饭之后,赛赛领着我逛园子。途经碧波亭,嘉卉树开得正好,走着走着,却听从林中传来一两声兽类的呜咽。
      我有些疑惑地往林中寻去,瞧见一名小厮正蹲跪在一只铁笼前,地上放着一盆鸽子蛋,似是在极力劝说着什么。
      那铁笼里,锁着一只卷毛大雪狮。它神情恹恹,低低呜咽着,不肯进食。
      我记得,我与这只雪狮方才还在城主府门口打过一个照面,当时它就趴在那老妇脚边。
      见状,赛赛快步走上去,从盆里掏出一把鸽子蛋喂给雪狮,心疼道:“小雪,怎么又不听话了?”
      小雪?霸气狂狷的北海雪狮你给取个外号叫小雪?
      我的这位小朋友有时候朴实起来还真是吓人。
      只见那小雪满面愁容,呜咽着摇了摇厚重的脑袋,严肃地拒绝了它平日最爱吃的鸽子蛋。
      赛赛顿感奇怪。一旁的小厮张了张嘴刚想说话,就听见赛赛不解地问:“怎么是你来喂小雪,我青鸾姐呢?”
      小厮指着铁笼里的雪狮,恭敬地回道:“夫人偶感风寒,这小家伙一早担心得饭量都减少了。”
      “青鸾姐生病了?”赛赛惊讶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紧张地问,“我哥知道吗?”
      那小厮看了我一眼,低头抿了抿唇,方才开口道:“城主一早便出城去了。”
      “不行,我得看看去。”
      话音未落,赛赛已丢下我,一阵风似地飘远了。
      我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至今在潮城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言词闪烁,透露着古怪,似乎在刻意回避隐瞒着我什么。
      那一日直到酉时,赛赛才从后苑回来。一回来,就拉着我爬进了一只粉红色的大贝壳。借着夜明珠的光亮,我看清这是间女子的闺房,其间布置精致非常。
      赛赛坐在梳妆镜前,一边梳头发一边哼着昨晚在东海边唱过的那首情歌,歌声哀婉缠绵,丝丝缕缕扣人心弦,挥散不去。
      看她现在这么有雅兴,估计那个叫青鸾的姑娘应该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赛赛,你哼的是什么呀,真好听?”我躺在珍珠镶嵌的软榻上翻话本册子。
      见我一脸好奇的样子,赛赛得意洋洋地笑了笑:“《囚鸟》呀,我青鸾姐家乡的歌,没听过吧?”
      “嗯,调子好特别哦,”我顺口问道,“老听你张口闭口的青鸾姐姐,到底这个姐姐是谁呀?”
      “青鸾姐姐就是……哎呀,说了你也不认识。”赛赛忽然僵了声音,含混道。
      随后好一会儿,四下里都是安静的,我俩谁也不再说话。气氛真是诡异得让我没法不生疑。
      我假装咳嗽了一声,笑道:“我忽然记起家中还有些事,明日你送我出城去吧?”
      赛赛盯着手中把玩的玉梳,放柔了声音恳求:“你也知道我哥哥出城办事去了,现在府里就剩我一个人,你再多陪我住几日,好不好?”
      而我这一住,就住到了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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