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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寂寞空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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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姬流觞连夜遣送回了东海。
毫无疑问,这是一年来,我们发生过的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鲛王宫内暖香缭绕明月昏黄,地龙烧得极旺,以至于落地的火烛噼哩啪啦吹了一朵又一朵烛花。姬流觞用男女天然悬殊的臂力禁锢住我,将我逼到了角落,一双眼漆黑一片。我也鲜见有这样狼狈的情形,早先泡湿的裙裳已被他扯下大半,却不出声只死死咬着下唇。
“你到底发什么神经!我对自己的哥哥当然有手足之情啊,倒是你鬼鬼祟祟跟着我做什么!”
姬流觞垂目扫我一眼,笑了笑,“好一个手足情深!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就敢这样随便滥情!萧蔷,我问你,今日若非被我发现,你是不是就要预备以身相许啊?”
话音刚落,我冷斥道:“你糊说什么!”
“我糊说?”他单手扯落盘扣,缠抱住我,滚落床上,温热的气息铺天盖地,我惊骇地抬头挡住眼睛,他旋即落下的吻清浅地触及我的手心。和着粗重的鼻息,他边吻边说:“实话告诉你,小爷今晚还要糊来呢!”
他的禁锢仿佛铜墙铁壁,密不透风,箍得我动也无法动弹。我蜷成小小一团,呜咽一声,呛哭了起来,汪汪的泪蓄了整个眸子,姬流觞虽然恼恨我,却又委实看得心疼,便空出一只手来遮了我的眼。
那个夤夜变得十分漫长,我不记得有多少次了,当我回过神来,去寻他的眼睛,他眼神里的温度落在我的肌肤上,像是被火点着,烫得我不禁一阵瑟缩。
我醒来时姬流觞已经出去了,我愣愣地看着榻上微微塌陷的形状,是他的背躺过的地方。我来回轻轻地摩挲两遍,嘴角渐渐泛起苦笑。
我想,如果上天一定要降下什么祸患,那就让我一个人来背吧。
承元十四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还没入腊月,东海便纷纷扬扬地下了第一场雪。
从天庭回来后,我就一直被姬流觞软禁在自己的寝殿内。除了每日来送三餐的宫婢,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生面孔了。
上元节那日,我刚将一盏花灯挂上宫檐北角,回身就见他身着冕服,头戴十二旒天冠,远远地倚着殿门静静地看着我。
那日他只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隔日,我才从给我送饭的宫婢如意那里打听到,日前鲛王仲伯遇刺身亡,姬流觞已登基为帝,他的其余两个哥哥,大哥被当场刺杀,二哥则流放颍城。在流放途中,二哥却与高辛军队里应外合打回了东海。
后来大抵是战事越发紧张了,他再也没有来过我的寝殿。
上元节后的一个傍晚,我为了卸宫檐北角上挂着的那盏花灯,不慎从云梯上摔下来,晕死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已躺在自己的榻上,四周并未点灯,我下意识嘟喃了句“好黑啊”,眼前便忽地亮了起来。只见无瑕哥哥正举着一颗南海夜明珠,坐在我榻旁,神色阴郁,深沉得像暴雨来临之前的夜色。
看到我醒来,他冷声问道:“是不是姬流觞的?”
我有些茫然,又有些疑惑,下一刻,却见无瑕哥哥一把攥住了我的脖子,咬牙道:“本宫在问你,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姬流觞的?本宫将你救活,不是让你和别的男人混在一处的!”
他的力气很大,我却感觉不到疼痛,我唯一听到的便是——我有了孩子。
无瑕哥哥看着我呆滞的模样,一时间怒意更甚:“这个孩子留不得,明晚本宫会带医女过来。”
那夜后,我战战兢兢捱过了两日,无瑕哥哥却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再来过我的寝宫,我顿时松了口气。
五个月大的身子越来越重,幸而,冬天衣裳穿得厚,看不出来。
那时,联军已然陈兵东海,双方在做殊死一搏。
我整日忧心忡忡,反而日渐消瘦了下去。
直到一日,我在平时吃的食盒里闻到了浓浓的肉味,掀开上面盖着的那层米饭,便瞧见了底下藏着的几块金黄溜油的红烧肘子,一时没忍住,竟吐出了一肚子的酸水。
如意见状,慌忙伏地请罪道:“今日陛下娶亲,七海同庆,奴婢特地去御膳房讨了几块红烧肘子想给姑娘加个菜,没想到……都是奴婢的错,请姑娘责罚。”
闻言,我有片刻恍惚,一瞬没反应过来,遂又问了句:“你说谁娶亲?”
那宫婢不解地望着我,道:“今日鲛王陛下迎娶太隐宫的绿萼仙子为后,此时,正在长平殿内大宴群臣。”
我有些不可置信,心中猛然间酸酸涩涩地疼了起来。为了掩饰汹涌而出的眼泪,我赶紧埋头在食盒里,强忍胃里的不适,卖力地对付起红烧肘子来。
当夜,我病了。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发热,我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被剥离了出去,致使下腹一阵阵坠痛。
眼前似有轻纱覆面,影像模糊不清,唯有耳边持续的呼唤叫我蔷儿,和着一声苍老的叹息:“萧姑娘早年似服过聚魂的汤药,身子早已被掏空,如今精神上又受了莫大刺激,才会导致高烧不退。现下大人和孩子,老臣只能保住一个,还望陛下早作决断。”
“保大人吧……”
随着那道话音落下,转瞬,似乎有水滴落下,溅湿了我的面颊。
高温在三天后渐渐退去,我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愣愣地看着斜搭在半格窗棂上的红梅。
红梅掩映下,一个绿衣仙娥正提着裙子的下摆绕过九曲回廊匆匆小跑过来,无意间露出小女孩的娇态,却不防姬流觞就立在明曲桥上等她,脸上登时通红,连耳垂都红透了,像冬日一块冻得半透明的冰,让人觉得这样可怜。他便调侃道:“绿萼,你是王后,孤的后宫全凭你作主,她不过是个小小的司寝,你怕她作甚?”
闻言,绿萼抬起头静静端详他,脸颊两团稚气的红晕迅速蔓延。
我倒不知,姬流觞与他新婚的妻子竟已如此亲密?
我的确不敢对她如何,绿萼王后甫一入殿便褪下了方才的娇憨,打发走了侍侯我的宫婢,姿态慵懒地走到窗前,倚进了一张梨花木椅里,随手从窗棂上摘下一枝红梅放在鼻端嗅了嗅,见我强撑着起身见礼,她也不阻拦,轻轻笑问:“蔷儿姑娘,可还记得本宫?”
我不解。绿萼便挑眉道:“那日接风宴上,蔷儿姑娘从天而降凑巧砸偏了本宫的画舫……也难怪姑娘会不记得,瑶池才子佳人无数,本宫这样的蒲柳之姿哪里入得了姑娘的慧眼呀。”
我不禁恍然,问道:“你是当日那个绿衣仙娥?”
“不错,” 我顺绿萼的视线望去,看见那枝梅花被她随意丢出了窗外,许久才听她继续道:“八百岁,我第一次见到姬流觞的时候,他还不是鲛王。”
那是在前任玉墟宫宫主玉倾第一次奉天帝之命陈兵东海,镇压叛乱的鲛族的时候。
那时玉倾手握重兵,大破鲛族皇宫,俘虏三万鲛族勋贵。在开遍五色矢车菊的东海之滨,芳薰百草,色艳群英,鲛王仲伯携家眷跪伏在他脚下,承诺交出东海至尊之位,永为天庭附属,而姬流觞堂堂鲛族三皇子也被送去了玉墟宫为质。
那是我梦里见过的那座水晶雕砌的冰宫,终年积雪不化,还杳无人烟,姬流觞幸得院中芳华木上结的灵果冲饥才能挨过百年。天帝下赦令时,他被仲伯派来的人接回东海,临走前偷偷藏起一截芳华残木带回鲛王宫,悉心种在自己的寝殿内,每日喂以琼浆玉液,百年竟修得一只芳华兽。
“我就是他费尽心机养出来的那只芳华兽。”绿萼显然已陷入回忆,“后来我被太隐星君收为坐骑,长年在太隐宫中闭关修炼,与他也失去了联系。直到那日瑶池夜宴,我在灯火阑珊的桥头,一眼望见他,才知姬流觞竟成了我这两千年里最深重的思念,可是他却早把我忘了……”
“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是想做什么?”我冷声质问。
“没什么,”说着,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块血玉在我眼前轻轻一晃,“蔷儿姑娘,可曾见过这个?”
转瞬,那块血玉就被她叮一声丢入了我面前的一只水杯里。遇水后,玉玦里的血气则丝丝缕缕地化开,玉质表面竟渐渐浮起一个‘姬’字来。
我大吃一惊,忍不住叫道:“这块玉是姬流觞的?”
见我大惊,绿萼清美的小脸上浮起一朵黯然的笑花,“这块血玉的确是姬流觞的,不过却是他送给本宫的姐姐重华帝姬的。”
八百岁,他被鲛王仲伯送去玉墟宫为质,初见重华。
一千岁,他被送去暗卫营试炼,再见重华。
两千岁,他想迎娶重华为妃。
现在他快要满三千岁,重华却已嫁作他人妇。
他们曾有两千年的时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用两百年的时间彼此猜忌互相伤害。但在这一刻,在满室的融融日光里,听着绿萼娓娓道来,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些时光未老、岁月静好。
“别说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了绿萼,轻蔑一笑,“说来说去,你不过是在嫉妒你姐姐,想借我之手除去她罢了!”
绿萼笑了,轻轻摩挲着那块血玉,哂道:“难道你不嫉妒她吗?她可是你我共同的敌人,不过话又说回来,本宫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朝秦暮楚,偏去招惹那玉墟宫宫主,得罪了重华,否则那小贱人哪里舍得让我嫁给姬流觞,好来分夺你的恩宠,也叫你尝尝被人夺了心头之好的滋味。”
我心中微异,“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且先不论重华是不是你说的那种恶毒妇人,姬流觞那样的人又岂会任由你们摆布?”
“你以为他想啊,要不是……”绿萼忽然噤声不语,敛了神色,倪向我。
“要不是什么?”我接过她的话茬,冷笑道,“要不是你们逼他答应娶你为后,才肯出兵助他平乱,他又岂会乖乖就范……王后,我说的是也不是?”
闻言,绿萼怔了一瞬,忽地大笑起来,笑得几乎眼泪都要流出来,“这真是本宫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告诉你,萧蔷,逼又如何,不逼又如何,本宫只知如今陪在他的身边的人是我绿萼。”
我揶揄道:“多谢王后提醒。”
绿萼假借探病的名义迫不及待来见我,一方面确有与我联手对付重华之意,另一方面却是想敲打我,虽然手段未必光彩,但显然十分奏效。我瞥了她一眼,就见她一改方才的跋扈,一声不响地立在我榻前,静悄悄地抬头看着殿外。我便也跟着去看,就看见了姬流觞从外头进来。
他脚步匆匆,像是下了朝就特地过来探望他新婚的妻子,身上的朝服都没换,一屋子的人都跪下请安,我等了半晌也不见叫起,心中一涩,遂大着胆子朝主位看去,正撞见姬流觞审视的眼。目光一错,我先慌张地低下了颈子,却听他轻笑道:“萧司寝,既然身体还未康复,往后就别出门了,省得再把病气过给旁人。”
言罢,他带着绿萼离开了。
他们一走,如意便提醒我,“姑娘,你该笼络好鲛王,叫那些个不识趣的瞧瞧谁才是真正的后宫之主!”
我怅然地摇了摇头,“该不该,可由不得你说了算。回去告诉无瑕哥哥,赠肉之情,萧蔷刻骨铭心,没齿难忘。”
如意脸色怫然一变,“奴婢不知姑娘在说什么。”
闻言,我冷冷笑道:“我很欣赏如意姑娘的这份爱憎分明,可是你不觉得身为鲛王宫一等侍女,直呼你的陛下为‘鲛王’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吗?”
见抵赖不过去,如意当即跪下叩首:“姑娘恕罪,奴婢也只是听令行事。”
心中积压已久的疑虑一朝得以证实,我不禁惨然一笑,“你果然是无瑕哥哥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姬流觞的婚讯也是他命你泄露给我的?好,好,你们一个两个都来算计我……”说着,我突然呕出一口血来,眼前霎时一黑,向前栽去。